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59:14

几过去,纤楚国云都城内最热闹的话题,不是战事,也不是新科状元,而是消失了整整四年的步将军之女——步绮娆,突然回来了。

而她身边那个三四岁的孩子,更成了全城心照不宣的谜。茶馆酒肆里,说书人添油加醋,妇人们交头接耳,连朝堂上的大臣都在暗自揣测:那孩子,到底是不是四皇子千洛弦的?

毕竟,皇家血脉岂能流落民间?当年皇帝亲赐的婚约还悬在那里,步绮娆没有理由不嫁,更没有理由带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回来。

“四弟,你这便宜儿子,来的可真是时候啊——”

一声刻意压低的笑从人群后传来,带着掩不住的幸灾乐祸。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位宗室王爷正围坐在席间,为首那人摇着折扇,目光直直落在千洛弦身上,仿佛已经看到他骑虎难下的窘境。

说话之人便是纤楚国三皇子千琉琛,他开始无情的嘲笑千洛弦,今本谢绝好友相邀,猜想千洛弦必定前往,不想与他打照面,正准备进宫,却听说步家小姐带着私生子回云都的消息,他转身就往这看戏来了。

“四皇子殿下,”在其旁边的蓝衣男子慢悠悠地开口,“这孩子若是你的,那自然是天降祥瑞;若不是……呵呵,只怕满朝文武,都要替你写一本《如何喜当爹》了。”

席间顿时爆出一阵哄笑,有人趁机起哄:“赐婚在前,人回在后,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只怕纤楚上下,都要笑掉大牙!”

千洛弦没有开口,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却仍维持着表面的从容。

步绮娆回来的消息,是千云澜亲口告诉他的。她还带回了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像是特意为他备下的一份“见面礼”。

真没想到,那个女人竟敢回来,还敢带着这个“孽种”大摇大摆地踏进云都。

这几,他已暗中派人去“请”步绮娆和那孩子出府,好好“教训”一番,再远远打发走。然而,派出去的人一去不返,连个回音都没有。看来,要动她,远比想象中棘手。

席间,一位身着蓝袍的宗室见他眉头紧锁,故意压低声音笑道:“前几我在街头远远瞧见那步绮娆,身边还牵着个小崽子。啧啧,那模样,比起花漾楼的头牌红缨姑娘还要勾人……”

话音未落,只听“嗖”的一声闷响,一筷子破空而来,擦着他的鬓角飞过,径直钉入他身后的木柱,入木三分。

蓝袍宗室尖叫后退,身边的侍从已被吓得面无血色。

蓝袍宗室咬着后槽牙撑桌而起,刚想破口大骂,视线却猛地一顿。

对面窗前,一道黑影静立如鬼魅。那人一身夜行衣,兜帽压得极低,唯有一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蓝袍宗室心里一寒,下意识后退半步。

惹不起。

他更惹不起那坐着的人。那人连头都没回,只一个背影,便足以让满座皇子噤若寒蝉——纤楚国外姓王,宫烨寒。

宫烨寒不过志学之年,便被先帝封为异姓王。论辈分,这些皇子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皇叔”。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父皇曾亲口警告:此人来历成谜,心性难测,能避则避,万不可招惹。

蓝袍宗室喉结滚动,冷汗顺着鬓角滑下。

筷子还钉在木柱上,尾端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瞬就要破柱而出。

“四弟——”有人试探着开口,“方才那一下,未免太过了吧?当着这么多同宗的面,未免太不给步家女和那位小公子留情面。”

话音未落,只听“嗖”的一声闷响,第二筷子破空而来,擦着他的耳廓飞过,钉在柱上,与上一并排而立,入木三分。

席间瞬间死寂。

蓝袍宗室脸色煞白,连呼吸都乱了:“你、你疯了吗?!”

千洛弦也被刚刚那一幕吓到了,一筷子直接穿透了那木柱子,可见其内力有多深厚,视线也落到了对面的窗口,好巧不巧,对面坐着的便是那纤楚国外姓王爷宫烨寒。

千洛弦这边见宫烨寒在不远处,也不敢再乱说话,只是他们不清楚宫烨寒为何要帮那步绮娆,难道说步绮娆现在能回来是因为搭上了寒王吗?这些他们只能在心底思索,连指尖都因握杯太紧而发白,几口茶酒下肚,只觉喉头发苦,最后只得讪讪起身,告辞离去。

宫烨寒只静静坐在窗边等人,案前一壶清茶,热气氤氲,他却一眼未看。青瓷茶盏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晕,就像他此刻隐忍的情绪。

蝴蝶样式的半边面具遮住了他的容颜,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颌,眼底深处却是一片肃与残酷,仿佛随时能将人撕碎。

楚陌垂首立在一旁,心中暗惊:云野那丫头,竟也有暴露的一天。在她眼中,云野向来如影子般存在,连主子都难以捕捉其踪迹,如今却被未来王妃察觉,足见这位王妃的实力,远非等闲。

宫烨寒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杯沿,神色未变,心中却是一沉。

——云野现在不可能撤回来。

他眼底掠过一抹冷光,心中已迅速盘算开来:得再安排人手,四处布防,绝不能让她出任何差错。

娆儿身边现在也不是绝对安全,不只是她本身,还有乐瑀那个小家伙,凤漓国的那人可不会轻易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楚陌脊背绷得笔直,指节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剑的流苏,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楼下,开口道:“主子,金公子与墨公子来了。”

宫烨寒指尖在紫檀扶手上叩出闷响,青玉扳指折射的冷光掠过楚陌瞳孔——'拆了花漾楼'五个字砸在凝滞的空气里,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夜枭。

“是主子。”楚陌垂首应答时,后颈汗毛倒竖,想起花漾楼那些姑娘们昨夜还在唱曲...

要怪,就怪那宗室子弟嘴太毒。他不过是随口胡诌一句,哪会想到会害得花漾楼和那女子遭殃。

所谓的“见到步小姐”,本就是一句胡话。别人或许不知,但他们这些时刻盯着未来王妃动向的人却清楚得很——王妃离城已有数,别人又如何能见到她?

殿中静得出奇,只余铜漏滴答作响。

“阿烨,你又指使你手下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一道清润的嗓音打破了沉寂。墨玉一袭青衣,从屏风后缓步而出,衣摆拂过地面,带起细微声响。他身侧,金玉麒身着浓紫镶金长衫,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枚白玉扳指,笑意却不达眼底。

两人并肩落座,目光齐齐落在窗边的宫烨寒身上。

雅间里的青铜香炉升起袅袅青烟,将四人围坐的八仙桌笼罩在薄雾中。墨玉用团扇半掩着脸,眼角余光瞥见宫烨寒紧绷的下颌线,忍不住用扇骨轻戳了下他的手肘。

墨玉修长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一顿,抬眼看去,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阿烨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金玉麒懒懒地倚在椅背上,眼神却锐利如刀:“心情不好?我看是手又痒了吧。花漾楼那边,听说刚刚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嗯。”宫烨寒只是淡淡回了一句,直接忽略了墨玉的话题。他摆动了一下衣袖,换了一个姿势继续坐着。

墨玉给了宫烨寒一个白眼,好不容易出来一聚,阿烨这家伙惜字如金,想要他主动开口,那是极其困难,“听说步绮娆回来了,那他们的婚事是不是要继续了?”

鎏金茶盘里'叮'地一声,宫烨寒修长的手指正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的裂纹。

听到响动,金玉麒看向宫烨寒,宫烨寒的脸色已变,他拉了拉墨玉的衣袖,让他闭嘴,墨玉此时才意识到说错话了,赶紧转移话题,“那个,小二,换一壶热茶,怎么就冷了呢。”

小二快速添好热茶,热气腾起白雾,却驱散不了屏风后投来的探究视线。

窗外飘来若有若无的花香,冲不散室内凝重的气氛。金玉麒紫袍下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敲击节拍,每一下都像在计算着什么。

宫烨寒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垂眸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阿玉,为四皇子寻些事务来做。”

话说出口,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她与那人的婚事,从一开始便注定是镜花水月。娆儿那边,是绝不会应允的,即便千洛弦跪在她殿前求上三天三夜,她也不会松口。而他,只需在背后推波助澜,将一切算计藏在那“乐瑀爹爹”的温厚面具之后,演得滴水不漏。

“知晓。”金玉麒应得脆利落,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像敲定了什么。

寻些差事对他来说并不难。这几京中飞鸽传书不断,徐州一带连降暴雨,州河水势暴涨,纤楚皇帝为此愁得彻夜难眠。谁让那千洛弦偏偏触了寒王的眉心?若不好好“关照”一番,又如何对得起寒王殿下这份“看重”。

想到这里,他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冰凉。

金玉麒不过二十出头,却已是纤楚国最年轻的右丞相。他生得眉目清俊,唇红齿白,一身紫袍金线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端的是少年得志、意气风发。与朝中那些盘错节的世家老臣相比,他更像是皇帝一手栽培的“利器”——锋利、听话,且易于掌控。尤其是那位深蒂固的左丞相,早已被他远远甩在身后,如今朝堂之上,谁不称赞一句“右相年少有为”?

只是,谁又知道,这把“利器”的锋芒,究竟是为谁而磨。

他垂下眼帘,指尖在紫袍袖口上轻轻摩挲,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少年得志又如何?满朝文武的称赞,不过是贴在刀鞘上的一层金粉。真正握刀的人,从来不是他。

若连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他早就被这把刀的反噬之力撕成碎片了。

次朝堂之上。

金銮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徐州水患一事,诸位爱卿可有良策?”

左丞相率先出列,声如洪钟,将灾情与赈灾之策娓娓道来。殿中气氛肃穆,不少老臣微微颔首。

金玉麒静静听完,待左丞相话音落下,这才从队列中缓步走出。他躬身一揖,声音清朗而沉稳:“启禀陛下,左相所言,切中时弊。然臣以为,赈灾之要,不止于钱粮。”

他抬眼,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龙椅上。

“徐州河道年久失修,若只一味堵截,不若顺势疏导。臣愿亲赴徐州,一则勘察水势,二则督办堤坝修筑,务必将祸患消弭于未然。”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静。

左丞相眉头微皱,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请缨。

“右相年轻,此行路途艰险,恐有不妥。”

金玉麒闻言不慌不忙,再次拱手,言辞恳切:“左相高义,玉麒岂敢推辞?然臣受陛下厚恩,理当为社稷分忧。若因臣年少而弃之不用,非但寒了臣心,亦损陛下用人之明。”

他微微一顿,话锋一转,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御座之下那抹黄蓝的身影——千洛弦。

“况且,四殿下曾亲巡徐州,对当地民情水脉知之甚详。若能与臣同行,互为表里,必能事半功倍。”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顿时微妙起来。千启皇帝指尖微紧,却很快恢复如常,只淡淡道:“右相既有此心,朕自当准奏。”

退朝后,金玉麒并未立即离去。他站在殿外汉白玉阶上,看着远处宫墙内隐约的飞檐。

“右相留步。”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金玉麒转身,只见千洛弦负手而立,衣袂在风中轻扬。

“四殿下。”他躬身行礼,唇边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陛下方才准臣赴徐州,不知四殿下可愿同行?”

千洛弦抬眸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随即淡淡道:“既然右相开口,本皇子自当相助。”

金玉麒心中一凛,面上却笑意更深:“有四殿下相助,玉麒如虎添翼。”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只是……此行凶险,殿下务必小心。”

千洛弦轻哼一声:“本皇子若连这点风浪都经不起,又如何配得上‘殿下’二字?”

金玉麒闻言,心中暗笑。

锋芒毕露,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