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楚皇宫内。
自打几前驿站快马加鞭送来云都密报,步绮娆即将返京的消息就像一滴陈年墨汁坠入御池,在层层叠叠的琉璃瓦间晕开诡异的青黑色涟漪。
“就算她回来,也改变不了什么。”付宁桑的南海珍珠耳坠突然撞在指甲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她连忙掩饰着慌乱,用淡黄色锦缎裙摆压住那方绣着四皇子府徽记的绣帕,但藏不住裙裾下微微发颤的脚踝。
当年的事,她可没参与半分,她就一个未及笄的小丫头,虽然她同情步绮娆的遭遇,但总觉得那人回来并非好事,现在想起那双绝望而又愤恨的眼眸,心里仍然有些发怵。
付宁桑垂眸啜饮时,鎏金盏沿映出她骤然收紧的指节——那盏云顶雪芽温度明明刚好,偏生她葱白似的指尖却泛起不自然的青白。
她快速收敛了情绪,将锋芒对准一旁默不作声的女子,补充了一句,“妍若姐姐已经是四皇子侧妃了。”
她嘴上说着洋洋得意的话,话音却像裹着蜜的刀子,听在旁人耳里,嘲讽里夹着几分心虚。而那被她称作“侧妃”的纳兰妍若,只觉得这两个字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心口,闷得她连呼吸都滞了一瞬。她低眉俯首,眼中那抹明显的不悦几乎只是一闪而逝,再抬起头时,面上已重新挂上得体的笑意。
她在心底厌恶极了这两个字。就因为她是丞相府的庶女,连做四皇子正妃的资格都不配有,哪怕她做得再好,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妍若姐姐,你就放一百个心,四皇兄对你是真心的,这就够了。”另一位穿着墨绿长裙的女子轻声细语的安慰纳兰妍若,她便是皇后的嫡出公主千璎珞,她伸出纤手搭在纳兰妍若的胳膊上,肩若削成,腰如约束,眉如翠羽,肤如凝脂,一头青丝只是简单的绾了个飞天髻。
千璎珞的话像一缕春风,轻轻拂过,却让付宁桑心口泛起一阵莫名的烦躁。她垂下眼帘,指尖在衣摆上无意识地捻着,将那方绣着四皇子府徽记的锦帕揉出一道道细褶。
真心?纳兰妍若心里冷笑一声。若真是真心,为何当年纳兰家落难时,殿下迟迟不曾伸出援手?又为何她进门多年,至今仍是个侧妃,连祭拜祖祠的资格都没有?
千璎珞见她不语,以为她还在为纳兰妍若的出身烦心,忙柔声安慰:“姐姐何必忧心。当初四皇兄娶姐姐,可是按着正妃的礼仪来的,除了不用祭拜祖祀,其他的都不差,可见皇兄对姐姐的看重。”
看重?
纳兰妍若只觉得喉头一阵发紧,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哽住,连呼吸都跟着滞了一瞬。她想起那场盛大的婚礼,满朝文武见证,凤冠霞帔加身,朱红宫墙下,她站在人前,笑得明艳动人,仿佛整个天下都在为她让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容背后,是怎样的步步惊心与心如刀割。
她垂下眼帘,指尖一点点收紧,将掌心的锦帕攥出深深的褶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要掐进肉里。她想起那些人看她的眼神——有艳羡,有嫉妒,更多的,却是掩不住的轻慢与探究。他们谁不是饭后茶余的谈资,见证她成为这世上最“与众不同”的侧妃——行的是正妃的礼,受的却是侧妃的命。
真是讽刺。
她竟是以一个侧妃的身份嫁入皇家,与妾有何不同?
她很快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唇边重新挂上得体的笑意。视线扫过众人,她微微侧身,眼波流转间风情暗生:“是吗?”
“真的。”付宁桑勉强扯出一抹笑,声音却有些发颤,“四皇兄对妍若姐姐的好,大家有目共睹。”
她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纳兰妍若。只见她端坐在那里,眉目如画,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付宁桑忽然觉得口一阵刺痛,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她讨厌这样的纳兰妍若——明明只是个庶女,却能轻而易举地得到她梦寐以求的一切。她更讨厌这样的自己——明明比纳兰妍若优秀,却永远只能站在阴影里,看着别人享受阳光。
她猛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惊觉这个习惯性的动作。指尖无意识揪住衣襟上绣的并蒂莲,丝线勒进指腹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妍若姐姐,你放心。"声音甜得发腻,像她每次对着铜镜练习时反复斟酌的甜度,"有我在,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她望着纳兰妍若低垂的睫毛在脸颊投下蝶翼般的阴影,突然想起三前路过御花园时,那人倚在四皇子肩头轻笑的模样——那抹笑意曾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却始终照不进现实,心里却漫开一片冰凉的雪原。
“各位主子,皇后娘娘来了——”宫女压低的声音带着颤意,袖口擦过门框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殿内霎时泛起细碎的衣料摩擦声。三位女子闻声而动,裙裾扫过青玉砖的沙沙声里,付眉的身影自珠帘后浮现。她身着苏锦流云繁花宫装,每一步都让裙摆上绣的金线牡丹漾开暗芒;三千青丝挽成的华髻间,那支镂空飞凤金步摇随着步伐轻晃。
"难得你们一同进宫来看本宫。"付眉的丹凤眼扫过众人,目光在付宁桑身上多停留了半息,又若无其事移向千璎珞。
"母后(姑母)万福金安。"三人屈膝行礼,裙摆压出整齐的褶皱。
待皇后赐座后,纳兰妍若的指尖在袖中悄悄掐进掌心,才跟着付宁桑退回原位;而千璎珞已提着裙摆小跑两步,发间垂落的珍珠流苏扫过皇后衣摆。
“母后,不在云都的这段子,儿臣好想您。”千璎珞扑到皇后膝前,直接抱住皇后大腿撒娇,一双美眸亮晶晶地仰望着皇后,像一只等待夸奖的小兽,分明在等一个温柔的回应。
“你这丫头,越发没规矩了。”付眉嘴上责备,语气里却满是宠溺,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顺势拍了拍她的背,“若是让皇祖母知道,又得数落你一番。”
“你又瞒着皇祖母偷跑回来的?”
千璎珞一听,小嘴立刻撅了起来,眼圈也跟着泛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才没有呢!是皇祖母亲口放我回来的,她还说,会赶在父皇生辰前回来,免得父皇惦记。”
“母后知道了。”
付眉抬了抬手,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千璎珞一怔,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抱着皇后大腿的手,乖乖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拍着裙摆上的褶皱,一边小心翼翼地退回自己的位置。
付眉这才满意地收回视线,抬手细细抚平裙摆上被她弄乱的纹路,又端正了坐姿,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确认一切妥帖,这才淡淡开口:“你父亲近来可好?”
“回姑母的话……安好。父亲这几身子还算爽利,只是朝中事务繁忙,他再三嘱咐儿臣,要好好在宫里陪着姑母,不可惹您生气……”
付宁桑开口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她虽说是来陪皇后娘娘的,其实也是为了她的终身大事而来。如今她已是二八年华,出落得亭亭玉立,京中多少王孙公子暗中倾心,父亲这几也常在她耳边提起,有意让皇后娘娘为她安排婚事。
付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便有了计较。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唇边含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慢悠悠地开口:“宁桑如今也十六了,出落得这般标致,真叫人瞧着喜欢。也不知以后会是哪家少年郎,有这个福气娶你回去。”
她说到“少年郎”三个字时,故意顿了顿,眼尾微挑,带着几分打量和试探。
宁桑正低着头替皇后剥着一颗蜜桔,听到这话,指尖微微一紧,橘汁染上指腹,她却浑然不觉。她只觉得耳发热,心跳也乱了节奏,像有人在口轻轻敲鼓。
“姑母——”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手中的绢帕不自觉地掩上唇角,只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杏眼,眼尾泛红,像染了三月桃花,“宁桑还小,这些事……宁桑不懂。”
付眉瞧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暗笑,却故意板起脸,佯装嗔怪:“还小?都二八年华了,再小也该懂事了。难不成,宁桑心里已经有了钟意的人?”
宁桑被她问得无措,指尖在绢帕上绞出一道道褶皱,连呼吸都屏住了。她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低声道:“姑母说笑了……宁桑……宁桑一切都听姑母的安排。”
这话一出口,她只觉得脸颊烫得厉害,连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只好将脸更深地埋进绢帕里,不敢再看付眉一眼。
付眉见状,心中越发满意。她放下茶盏,伸手轻轻拍了拍宁桑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好好好,小姑娘家,也开始思春了。放心,本宫一定会为你挑一位顶好的夫婿,配得上你这般模样、这般性子。”
她说着,眼底却闪过一抹精光。宁桑若能成为她皇儿的正妃,对付家而言,是天大的恩宠。她的皇儿,迟早是要登上那储君之位的,到那时,宁桑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后母仪天下,对她,对整个付家,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想到这里,付眉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柔,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光耀门楣的画面。
“姑母,请您不要取笑宁桑。”
“好好好,本宫不笑话你。”付眉忽然收拢了笑意,原本映着暖光的慈和面容,此刻在窗棂斜照下显出几分冷峭——目光直直钉在珠帘旁那道纤薄身影上,"四皇子侧妃也在啊。"
座上的纳兰妍若浑身一僵。她能清晰感觉到所有视线都如细针般刺在后颈,那些刻意压低的嗤笑仿佛带着冰碴。明明方才还其乐融融的暖阁,此刻却像突然坠入数九寒天。
"妾身...给母后请安。"她缓缓抬起头,强撑着让嘴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鬓间那支不起眼的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动作轻晃,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冷光,映得她眼底未消的红痕愈发鲜明。
付眉眯起眼睛。这个在四皇子府忍气吞声三年的女人,此刻脊背挺得笔直得像柄出鞘三分的软剑——看似温顺,实则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在隐忍的临界点。她忽然很想知道,若自己说出那句"正妃之位"时,这双总是含羞带怯的眼睛,会露出怎样的光来?
殿中熏着淡淡的龙涎香,珠帘半卷,外头的风被隔在朱红门外,只余一室静谧。皇后指尖慢慢抚着茶盏边缘,看似漫不经心,唇边却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听说步绮娆回来了?”她语气轻得像是在同人闲谈,可那双看不出情绪的凤眸深处,却藏着几分锐利——这个女人,曾让她最看重的儿子在朝堂与后宫之间受尽非议,如今人回来了,又打着什么主意?立储之事就在这一两年内,她绝不能再让这个女人搅乱老四的路。
话音刚落,一旁的千璎珞便坐不住了,指尖紧紧捏着裙裾,眼底闪过一抹冷意:“可不是吗?昨回宫前,我在街上碰到了云汐妹妹,她亲眼看见步绮娆回云都的,身边还带着个三四岁的小孩。”
“什么?”皇后眉心微蹙,指尖一顿,茶盏在掌心轻轻一转,溅出几滴滚烫的水珠,她却浑然不觉。
“幸好表哥与她的婚事作罢。”付宁桑适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懑与后怕,“像她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本配不上表哥。若真是娶了她,只怕这一辈子都要被拖进泥潭里,再也抬不起头。”
她说着,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眼底的厌恶几乎要化为实质。洛弦表哥那样温润如玉、前程似锦的人,本该有一桩光明正大的好姻缘,而不是被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毁了名声,毁了一生。
皇后听着,指尖在茶盏上轻轻叩了两下,眸色幽深难测。她抬眼看向窗外,天色渐沉,乌云压得很低,仿佛预示着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哼!"她突然冷笑一声,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那个女人竟然还留下了野种!"
“步绮娆……”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嗓音里带着几分冷笑,“本宫倒要看看,她这次回来,是来认罪的,还是来讨赏的。”
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在半空中缓缓散开,形成一道朦胧的纱帐,将众人惊疑不定的表情都笼罩其中。付眉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定格在窗外阴沉的天色上——乌云像被打翻的墨汁,层层叠叠地压下来,远处隐约传来闷雷的滚动声,仿佛暴风雨前的序曲。
她忽然站起身,绣着金线的裙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来人啊,去查清楚......"
纳兰妍若垂眸盯着茶盏里打旋的茶叶梗,指甲在盏沿叩出极轻的哒哒声。
她余光瞥见付眉的耳饰跳动着,没有开口,目光注视着某处,但她们的话,全入了她的耳朵。
“野种”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耳膜,她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一颤,几乎要将那层薄薄的瓷釉捏出裂纹。
她确实没想到,步绮娆竟敢回来,还带了一个孩子。
她在心底冷笑一声——那个女人一向自命清高,如今却拖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回来,是笃定了有人会替她遮风挡雨?
可她很快又想到,那孩子不可能是当年那个奸夫的。她比谁都清楚,那个男人本不会有子嗣。
念头一转,她的眼神慢慢沉下去。
所以,步绮娆是真的有了别的男人。
会是谁?
纳兰妍若垂下眼帘,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寒光。若真是这样,那一切就更有趣了——步绮娆背地里勾搭的,究竟是哪一位权贵?是朝中哪位大人,还是……她那位一向宠她入骨的兄长?
纳兰妍若缓缓收回视线,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一叩,发出极轻的“叮”的一声。
想到这里,她唇角微微勾起,像一朵在暗夜里悄然绽放的曼陀罗,美丽,却带着致命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