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江城的天色像被人泼了一砚浓墨,压得低低的,只在天边残留一抹暗金。
连奔波,风餐露宿,步绮娆的衣袍早已被尘土与汗水浸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侧,唇色也失了血色。可她握着缰绳的手却稳如磐石,连马儿都察觉到主人的急切,四蹄翻飞,恨不得将这段路生生踏短几分。
终于,熟悉的城郭轮廓在远处浮现。她勒住缰绳,深吸一口气,压下口的急促喘息,这才驱马入城。
袁府门前,两盏大红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将“袁府”二字映得明明灭灭。门前青石板上还残留着未的水痕,墙角几株老槐树被烟火熏得发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夹杂着雨后泥土的湿气息。
步绮娆心头一紧,还未下马,便见一个身形瘦削的少年从门内冲了出来。他约莫十二三岁,眉眼间尚存稚气,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焦急与倔强。他站在石阶上,目光在来往行人中急切搜寻,直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少年眼睛一亮,像是被点亮的星子,几步奔下台阶,险些被门槛绊倒,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扑上前,抓住步绮娆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哭腔:“娆姐姐,你终于来了!”
步绮娆翻身下马,脚还未站稳,便被少年紧紧扶住。她微微一怔,抬手轻拍他的背,柔声道:“阿砚,别急,我这不是来了吗?”
少年名叫袁砚,是袁府二公子,自幼身子孱弱,却极信任她。步绮娆看着他,心中一软,连奔波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几分。
这时,一旁的中年男子也快步迎上前来。他身着深青色长衫,腰间系着玉带,面容沉稳,只是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担忧。他向步绮娆拱手一礼,声音低沉:“小姐,这小子听说你要来,前几便等在门口,到了门禁也不愿离开,非要守着,可算把你等来了。”
步绮娆失笑,转头看向袁砚,袁砚故意板起脸:“老爹只知说我,老爹又何尝不是如此?”
袁砚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声道:“我……我只是怕你路上出事……”
袁叔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叹了口气:“小姐,先进府吧。”
步绮娆点头,正欲迈步,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府门内。只见庭院中几名小厮正忙着清理残瓦断木,空气中焦糊味更重了几分。她眉头微蹙,沉声问道:“袁叔,听说府里走水了?我特意过来看看,你们没事吧?”
袁叔神色一黯,但很快又强打起精神:“火势发现得早,扑救及时,并未伤人性命。只是……”
步绮娆闻言,心中一沉。她抬头看向府内,夜色中,隐约还能看见几处被熏黑的梁木,在灯笼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走,先进去。”她收回目光,语气坚定,“再细说。”
袁砚连忙点头,松开她的衣袖,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往府内走去。步绮娆任由他扶着,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心中暗暗盘算着,是意外的话还好,若是人为,这江城的水,似乎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正堂内,袁野迎上前来,脸色比外头夜色还要沉。案上摊着几封书信,他挥手将之拢入袖中,声音压得极低:“此事两前突发,昨才将火扑灭。今表面上已收拾得差不多,可内里……”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翳,“袁家这些年替纤楚国边疆将士供给军中服饰,眼看要入冬,军棉衣这几便要启程送往边关。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出了这档子事,难免让人多想。”
步绮娆听罢,眸光一冷,心中已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脉络——军需、边关、江城,三者牵连,绝非一场寻常失火那么简单。若真有人借机生事,要动摇的,恐怕不只是袁家一个商号的基,而是纤楚国整条北疆的补给命脉。
袁野遣退了堂中所有下人,连最爱缠着她的袁砚也被屏退至门外。待门合上,只剩二人相对,他才缓缓坐回主位,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三下,像是在敲一记无声的警钟。“绮娆,”他直呼其名,语气里带着试探与防备,“你向来机敏,这场火,你怎么看?”
步绮娆垂眸,掩去眼底的锋芒,只轻声道:“意外也好,人为也罢,袁家已处在风口浪尖。若真是有人蓄意谋之,善后便不只是修几间库房、赔几两银子那么简单,而是要借这场火,看袁家,乃至看纤楚朝廷,敢不敢、能不能护住这条军需命脉。”
袁野闻言,沉默良久,忽而苦笑一声:“你果然一眼就看穿了。朝中有人不愿看到袁家坐大,更不愿北疆军心安稳。借一场火,便可名正言顺地查抄、削权,甚至扣上一顶‘通敌’的帽子。到那时,袁家几十年的清誉,连同边疆将士的性命,都要被他们拿去做棋子。”
步绮娆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处的镯子,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既然他们想借火生事,那袁家便不能只做被烧的那一个。”
袁野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接下来便要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知道——袁家,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步绮娆微微一笑,眸中寒光一闪:“放心,袁叔,他们既然敢在江城点火,那便让他们知道,这把火,终究会烧到他们自己头上。”
“十万军大衣,刚完成没几,便发生这事。”
袁野说到这里,指节在案几上重重一叩,声音压得很低,眼底的疲惫几乎掩不住。“还好,我夜里悄悄让人运了一半到城外的庄子,严加看管。只是——”他抬眼看向窗外,眉头紧锁,“走水的消息,是压不住的。”
书房建得高,从窗棂间一眼望去,远处两栋被烧成焦黑的库房仍在冒着缕缕青烟。废墟间人影晃动,几名官员正踩着瓦砾来回奔走,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步绮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唇线绷得极紧,指尖慢慢扣进掌心。“火光冲天,自然压不住。”她淡淡道,“有人想借这场火,闹得满城风雨。”
袁野收回目光,背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次的事,朝廷派谁来负责查?”步绮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若是能揪出纵火的人,倒也罢了。若是查不出——她顿了顿,眼神一沉,“只怕袁叔得亲自上云都,给皇上一个交代。”
当前除了找出纵火之人,还要想办法补足另一半军大衣,快到交货的时间了。
“江城的郡县令朱永杭,不过听说上面派了巡查大人。”袁叔回复着他的话。
“那剩下的军需安全吗?”
“朱郡县已经派人严管把守,烧毁的一半已经命人着手准备,需要半月便能补上。”袁野望着远处冒烟的废墟,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案几。半月工期就像勒在脖子上的绳索——江城绣娘们夜赶工的针脚里,每一针都缝着他的冷汗。
朱永杭这人她接触过,她想起朱永杭上次收受贿赂时颤抖的胡子,但这次...(停顿)县令印绶压在他头顶的分量,总比贪欲更沉些,“袁叔,知道是哪位巡察大人吗?”
“听说好像是寒王。”
寒王,听到他来,步绮娆紧张的心情瞬间放松了下来。她一直紧绷着的肩膀微微松懈,紧咬着的嘴唇也缓缓松开,心中暗自想着:寒王可是出了名公正无私的人,有他在,这里的事情肯定能得到妥善处理,不用自己再心那么多了。“这里的事情我会找人帮你,寒王也会处理好,不用担心。”她语气笃定地说道,仿佛已经看到了事情顺利解决的画面。
步绮娆的眼睛飘向不远处的身影,那身影有些熟悉,她的心里不禁泛起一丝疑惑。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探究,脑海里快速搜索着关于这个身影的记忆,同时也在琢磨着对方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她认识那女子,薛思怜,但仍忍不住开口问道:“那女子是谁?”其实内心深处,她对这个突然出现且和自己有些关联的女子,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防备。
“那是思怜,袁砚的表妹,之前你见过,前几天到府上来玩的。”袁野回复她。袁野的语气平淡,但步绮娆却听出了几分刻意强调的意味,她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特殊时期出现在袁府的人,多少都有几分嫌疑,心里有了一个猜忌。
步绮娆点了点头,朝袁野道了别:“袁叔,我先走了。”她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可心里却不想见到那个薛思怜,从认识她开始,她就不喜欢。她将挂在耳边的面纱擦起挡住自己的脸,这面纱仿佛成了她隔绝外界、保护自己的屏障。她一步一步地出了那书房,心里想着:本就没打算理会那女子,希望她也不要给自己找什么麻烦。
本就没打算理会那女子,那女子却是迎面而来,直接挡在路上,“袁砚说你……”步绮娆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女子,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涌起一股厌烦,暗自嘀咕:果然是来给她找麻烦的,不是她麻烦,而是她出现的地方必有朱天在。
脚步微微一顿,她原本只是想绕过去,可对方偏偏堵在正中间,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把她前路封得严严实实。步绮娆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抬眼时,唇线已经绷得笔直。
“有事?”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薛思怜。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步绮娆的眉心不自觉地皱得更紧。此女心思极其细密,工于心计,表面上温婉和气,背地里却是睚眦必报、斤斤计较,从不会让自己吃一点亏。
步绮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甲一点点陷进掌心,却面不改色,只淡淡吐出一句:“有事就说,别挡路。”
薛思怜被她那一眼看得心头一跳,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半晌才勉强挤出笑意:“步绮娆,你可还记得朱小公子,他现在——”
话还没说完,步绮娆眼底的冷漠已经彻底冷了下来,像覆了一层寒霜。她不耐烦地打断对方:“让开。”
那一声“让开”,不高,却像一记闷雷砸在薛思怜耳边。她脑子“嗡”地一下空白了,仿佛被人当捶了一拳,连呼吸都乱了一瞬。身体比理智先一步做出反应,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脚跟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磕,险些没站稳。
直到步绮娆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薛思怜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口急促起伏着,指尖死死攥着裙摆,连方才那点虚张声势的笑意都维持不住了。
“她人呢?”
朱天几乎是脚不沾地地从回廊那头冲了过来,衣摆带起一阵风。他一把抓住薛思怜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眉头一皱,指尖下意识蜷了蜷。
“朱小公子,你弄疼我了。”
她抬起下巴,眼里闪过一丝刻意的不悦,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她本就是存心把人引出来,却没料到,步绮娆连见他一面的意思都没有。
“步绮娆呢?”
朱天压着心里的焦躁,又问了一遍,嗓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他死死盯着她的脸,像要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出个真假来——他不相信她来了,却连面都不肯见;可若真是如此,他又怕自己连最后一点念想都要被撕碎。
薛思怜轻轻一甩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顺势拢了拢被扯乱的袖子,退后半步,与他拉开一个既不亲近也不算疏远的距离。
她看着他,唇角慢慢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快意。她最喜欢看朱天这副模样——眉心紧蹙,眼底发红,像一只被到绝境却还死撑着的兽。
“本小姐怎么知道!”
她故意把“本小姐”三个字咬得极重,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像羽毛轻轻搔在人心上,却带着刺。
“薛思怜,你——”
朱天被她那一声轻飘飘的“本小姐”噎得口一闷,正要再问,视线却忽然一偏,落在了她身后不远处的回廊拐角。
那里空空如也。
步绮娆的身影,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朱天的话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是被人当捶了一拳,连呼吸都乱了节奏。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薛思怜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又说不出的畅快。她故意慢悠悠地转身,裙摆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弧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朱小公子,既然人家不肯见你,你再追也追不到的。”
说完,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唇边还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像一只偷了腥的猫,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朱天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他站在原地,口急促起伏着,指尖死死攥着衣角,连方才那点虚张声势的倔强都维持不住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攥得发皱的袖口,喉结滚了滚,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脚,一步一步,朝着步绮娆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这边的步绮娆早已翻身上马,勒紧缰绳,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节奏,转眼便消失在江城高高低低的街巷深处。
她不是不敢见,而是打心底里觉得——没必要。
晚风迎面扑来,吹得她鬓边发丝凌乱,她却连眼都没眨一下,只淡淡地勾了勾唇角,像甩掉了一块黏在袖子上的脏东西。
朱永杭的儿子朱天。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一圈,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心里冷笑一声,暗自腹诽:以前她看不上他,如今更不会多看一眼,若不是当初一时心软,被他那点可怜巴巴的眼神勾了去,也不至于惹出后来这一堆麻烦。
想到这里,她握着缰绳的指节微微收紧,指腹被粗糙的麻绳磨得发疼,却让她愈发清醒。
以后也不会有交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语气笃定得仿佛在立誓。城门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天色越来越暗,她微微侧过脸,任由冷风灌进衣襟,将那一丝不该有的心软彻底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