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59:16

休沐的阳光落在肩头,步彦卿却觉得掌心传来孩童体温的暖意,与记忆里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重叠。他下意识收紧手指,却听见乐瑀声气地"啊"了一声。

眉眼间的轮廓在阳光下纤毫毕现——那微微下垂的眼尾,抿唇时先扬起再平缓的弧度...都像极了那位外姓王爷。

心脏猛地漏跳一拍。妹妹与那位以冷面著称的寒王以前未有半分亲近之态,可当年分明是寒王将奄奄一息的她抱回王府...这样的君子,怎会与"趁人之危"四字扯上关联?

他喉结滚动,在心底冷笑一声。绣着云纹的靴底在青石板上蹭出半道浅痕,像极了他此刻停滞的思绪....

大街上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炒栗子的焦香混着糖葫芦的酸甜,在暖风里打着旋儿。乐瑀被挤得东倒西歪,小脸埋在人群里,一双眼睛却死死黏在街角那串鲜红欲滴的糖葫芦上。

“舅舅,我要吃那个!”他踮起脚尖,小手拽了拽彦卿的袖子,鼻尖还沾着方才吃零嘴留下的糖霜,声音又软又黏。

彦卿被他拽得微微一顿,正要开口,随从已拨开人群挤了过来:“爷,前面就是茶楼了——”

刚跨进茶楼门槛,一阵刻意压低的嬉笑声便刺入耳膜。步彦卿眉头微挑,就见转角处掠过几片海棠花瓣,六七名盛装女子如簇拥的蝶群突然涌来。她们提着绣工精绝的团扇,行走时金线流苏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哟——"为首的紫衣女子率先驻足,葱管似的指甲狠狠掐进扇柄。那团扇本是半掩着芙蓉面,此刻却因她骤然停步而剧烈晃动,险些露出眼角那抹讥诮的笑意。她身后的女子们像被按了暂停键,整齐划一地顿住脚步,团扇缝隙里泄出几道灼人的视线。

"这不是步少将军吗?"紫衣女子用团扇掩唇,声音甜得发腻,"嫣芸,看来这是孽缘啊。"

说话的女子正是太常寺卿卓凡的女儿卓一珊,她一身紫色罗裙,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倨傲。她盯着步彦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唇角却勾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像是看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一个毛头小子,何来本事入了嫣芸的眼?”她轻嗤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带刺,心里还有些吃味,三皇子那般倾心于嫣芸,嫣芸竟然拒绝了,真是小家子秉性。要不是她从小定了亲,她早就对三皇子出手了,不识好歹的东西。

“一姗!”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青衣女子快步上前,伸手将卓一珊往身后一拽,动作脆利落。她压下眉间的不悦,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转向步彦卿时语气却柔和了几分:“阿彦,你也出来逛街?”

齐嫣芸原本正与步彦卿低声说话,听到动静下意识抬眸,视线却一下子被他身旁的小孩吸引过去。那孩子眉眼生得极好,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正怯生生地躲在步彦卿身后。

“这是谁家的孩子,好可爱啊。”

她惊喜地蹲下身,裙摆在风中轻轻扬起。指尖小心翼翼地落在乐瑀的发顶,轻轻揉了揉,眼底的喜爱几乎要溢出来:“长得真乖。”

彦卿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冷峻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原本紧抿的唇角也稍稍放松,眼底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他伸手替乐瑀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腹顺着柔软的发丝滑过,声音压得很低、放得很轻:“我妹妹的。”

“我妹妹的孩子,叫乐瑀。”

他抬眼看向面前的人,本以为乐瑀会怕生,却见小家伙站得笔直,乖巧地喊了一声“婶婶”,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认真。步彦卿眉间那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在听到这一声“婶婶”时,终于彻底舒展开来,薄唇微扬,露出一个极浅的笑意,连眼尾都染上了几分柔和的弧度。

乐瑀那一笑,真的让齐嫣芸的心都化了。

卓一姗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猛地拔高,尖锐得几乎要划破空气,连带着口都剧烈起伏。她死死盯着步彦卿身旁的孩子,指尖一把攥紧了团扇,指节泛白,从牙缝里挤出那句:

“步绮娆的孩子?那个野孩子!”

这一声喊,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原本低声议论的也一下子安静下来,全都朝这边看来。步绮娆的事,她们或多或少都听过一些风声,只是没想到,步彦卿竟会光明正大地带着那个“野孩子”出现在人前,还当众承认——

她几乎要气笑了,红唇微颤,眼底却一片冰冷。

"卓一姗!"

齐嫣芸突然像被点燃的爆竹,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侍女,绣鞋在青石板上碾出半道凌乱痕迹。她指尖发颤推了卓一姗一把,眼眶通红却瞪得极大,睫毛上还挂着细碎泪珠,声音里带着破音的尖锐:"你太过分了!马上给乐瑀道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想着这丫头竟敢当众编排绮娆妹妹...

转身时裙裾翻飞,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乐瑀面前,鼻尖还挂着刚才哭出来的生理性泪水。蹲下身时发间垂落的珍珠步摇轻轻扫过孩子脸颊,"叮"地一声轻响,温热的手掌覆住乐瑀冰凉的小手。

这孩子手怎么这么冷...

"乐瑀,什么都不要想..."

"她说错了...乐瑀可不是野孩子呢..."

"乐瑀还有娘亲..."她的指尖微微发抖。

"还有舅舅..."她抬头瞪向卓一姗的方向,"还有外公..."

"齐嫣芸!"

卓一姗被推得踉跄半步,绣着金线的裙摆扫落案几上的青瓷茶盏,突然发出短促的冷笑,柳叶眉倒竖,涂着丹蔻的指甲抠进雕花栏杆。

"你现在是站在步绮娆那边的吗?"每个字都像淬了毒。

"明明是她自己水性杨花..."她突然提高声调,"还不让人说?"这个贱人竟为了个野种翻脸!"你竟然敢这般对我!"

她注意到对方护住孩子的姿势,讥讽地撇嘴:"好呀,你真敢推我..."突然扯下鬓边珍珠簪子,"我们以后不是朋友了!"

齐嫣芸闻言脊背瞬间绷直,护在身后的左手悄悄握住步彦卿的袖口,将乐瑀往怀里又带了带,向来温顺的杏眼里燃起火光。右手成盾牌般横在步彦卿身前,腰间玉佩撞在剑柄上发出脆响,眼神冷得像深冬井水。

“我没有你这般的朋友!以后你嘴巴放净点,若是再听到你说娆儿妹妹的坏话,我就跟你拼命。”

话音未落,齐嫣芸口剧烈起伏,眼尾泛红,死死瞪着卓一姗,中怒火翻涌,既为朋友不平,也为那孩子心疼。

步彦卿见她这般护着自己的人,心头一热,看向卓一姗时,声音冷了几分:“我妹妹做事不需要任何人来评判,你更没有资格说她!”

卓一姗被那眼神一刺,指尖一紧,强撑着冷笑:“好啊,齐嫣芸,你今为了个野孩子,连朋友都不要了?”

齐嫣芸口像被重击一拳,怒火更甚,却仍强压着情绪,将乐瑀往怀里紧了紧,一字一顿道:“从今起,你不是我朋友。”

说罢,她转身护在步彦卿身前,下颌紧绷,眼中再无半点温度。

就在众人争执不下时,一道清脆的童声骤然响起—

“爹爹!”

乐瑀猛地挣开两人的手,朝不远处奔去。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寒王弯腰将乐瑀稳稳抱起,动作自然亲昵。

那一刻,楼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有人手中的茶盏“咔”地一声磕在桌沿,茶水溅出都浑然不觉,只觉耳边嗡嗡作响——寒王?步绮娆?这两个名字怎么可能连在一起?

可眼前的事实却得他们无法否认:那男人眉目间的冷意,那孩子眉眼间的神韵,甚至连抱孩子的姿势都如出一辙。

“这……这怎么可能……”有人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先前还愤慨不已的几人,此刻只觉得后背发凉。他们突然意识到,方才那些话,寒王怕是全听见了。

“完了……”有人心中一沉,想到寒王的手段,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目光下意识地飘向卓一姗,同情与恐惧交织,“她这不是自找死路吗?”

世界观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众人怔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存在。

卓一姗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尖大小,睫毛剧烈颤抖着,下眼睑泛起不正常的青白,原本精心描画的唇瓣此刻失了血色,像片在寒风中簌簌发抖的枯叶。她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裙裾正紧紧黏在腿——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正顺着小腿蜿蜒出刺目的水痕,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寒...寒王..."尾音劈成了气音,牙齿不受控地打颤,她徒劳地撑住身旁的紫檀圈椅,却在起身时膝盖一软,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的布娃娃般向前栽去。余光瞥见那袭玄色蟒袍下摆掠过眼前,带着龙涎香混着雪松的凛冽气息,卓一姗突然想起之前听到的宫闱秘闻——那位爷可是连皇上的面子都不给的活阎王啊!

"民女...民女真的不知..."她慌乱地磕头,发间金步摇撞在地面上迸出清脆声响,每一下都像敲在自己突突跳动的太阳上。

当那道裹挟着千年寒潭气息的"滚"字劈进耳膜时,卓一姗甚至顾不得拍打膝上尘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窜出门槛,蓬乱发丝间露出惨白的脖颈。

可刚跑到朱漆廊柱旁,身后炸雷般的"叫卓凡来见本王"几个字,瞬间让她的血液都凝固成了冰碴。卓一姗僵在原地,突然意识到方才那句"水性杨花"的诛心之言,怕是已经随着满殿茶香渗进了寒王骨髓里。

此刻她终于明白,为何祖父总说这位主儿笑比不笑更可怕——因为他本不需要笑容来彰显威仪,光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让人脊背发寒,不敢直视。

宫烨寒负手立于众人面前,玄色长袍在穿堂风中猎猎作响。他垂眸看着蚂蚁般逃窜的身影,薄唇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冷弧。

宫烨寒负手立于众人面前,玄色长袍在穿堂风中猎猎作响,衣角仿佛裹挟着未散的血气与风霜。他垂眸看着蚂蚁般逃窜的身影,薄唇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冷弧,那笑意不达眼底,只余森冷的意。

宫烨寒不再理会那人,只像随手拂去一粒尘埃,转身走到步彦卿身旁,淡淡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步彦卿与齐嫣芸忙躬身行礼:“见过王爷。”

他目光从二人身上一掠而过,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少将军,乐瑀本王带走了。”

他顿了顿,“这几正好无事,带着乐瑀出门。”

正一正娆儿和乐瑀的身份。

“从今往后,随便什么阿猫阿狗,再敢在背后议论本王的女人——”,他唇角微抬,笑意却冷得骇人:“本王倒要看看,他们有没有那个命,活到明。”

"这,娆儿那边......"步彦卿突然攥紧了袖口,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还没从寒王与乐瑀的血缘关系中恢复过来。

此刻望着宫烨寒的身影,他喉结滚动两下,人是跟着他的,最后剩他一人回去......

"舅舅!"乐瑀清脆的嗓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小孩蹦到跟前,衣袖上还沾着宫烨寒给的饴糖。"你就与娘亲说,乐瑀自愿去爹爹那里。"他仰起脸,眼睛亮得像星子,"娘亲不会怪你的。"

步彦卿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本要脱口的客套话突然变了味——当真要对着那位冷面寒王道谢?他瞥见乐瑀颈间若隐若现的红绳,那末端坠着的龙纹玉佩,分明与宫烨寒腰间佩饰是一对。

"那好吧。"他最终只是敷衍地点头。

待两人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齐嫣芸轻声道:“我们……”

话音未落,步彦卿走了几步,官靴在青砖上踏出重响。他突然想起那夜在锦皖苑投在窗上的两抹身影,他以为是眼花了,其实那时寒王就在他妹妹的卧房里吧。想到这,他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妹夫……

他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指尖微微发麻。

他脑中轰然一响,先前那些刻意被压下去的猜测,此刻全被证实:锦皖苑那夜的身影、乐瑀眉眼间隐约的熟悉……

他不是多心,莫非那孩子真的是……

步彦卿口起伏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沉重。他抬手按住眉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寒王与妹妹之间怕是不简单。

老爹还不知道这事,若是哪知晓此事也不亚于他现在的震惊。想到此,步彦卿只觉得后颈发凉,忙在心底告诫自己:得先冷静下来,好好消化这事。

“阿彦,这寒王与娆儿妹妹什么关系啊?”

连同齐嫣芸也是一脸茫然,没听人提起过寒王与步绮娆有什么关系,想到乐瑀,寒王与步绮娆的关系怕是不简单啊。

“没听娆儿提起,我回府再问她,今天我们两个好不容易出来,听说天香楼新出了菜品,去尝尝。”他不想这事影响到齐嫣芸,立马转移话题。

“好。”听到吃的,齐嫣芸瞬间来了兴趣。

卓一姗得罪寒王的事,已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她被夫家一纸休书逐出府门,连娘家都容不下她,最终只能由卓凡做主,将她送进荒山道观,青灯古佛相伴一生。

消息传开,众人一面感叹她命途多舛,一面又忍不住拿她与步绮娆作比较。如今步绮娆入了寒王的眼,若嫁入寒王府,身价也自然水涨船高。

而她那位曾与她有过婚约的前未婚夫千洛弦,彼时见了她,只怕也得当面恭恭敬敬喊一声“皇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