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城郊外的官道被冷风卷得呜呜作响,残月被厚重的云层压得只剩一抹暗影。步绮娆一路策马疾驰,衣袂猎猎作响,终于在夜深之时赶到城郊外。
她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口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顺着经脉一寸寸往上爬。寒意来得又急又狠,仿佛自脚底涌起的冰水,瞬间漫过膝弯、腰腹,直冲心口。她眼前一阵发黑,耳畔的风声变得遥远而模糊,指尖发麻,连攥紧缰绳的力气都被抽空。
“唔……”
一声极轻的呻吟从她齿间溢出,她整个人晃了晃,脚下忽然一软,重重倒在一家院子门口,溅起一片尘土。她蜷缩在地,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音。苍白的唇瓣被咬得渗出血珠,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在夜色里晕开一抹暗红。
院墙后,暗处的人影本已按捺不住要现身,却在瞥见几张不算陌生的面孔时,硬生生止住了脚步。那是她这些子跟着步小姐时不短,早已认熟的脸。步小姐素来待下宽厚,从不刻意隐瞒什么,这些人自然也认得她。
“公子,是步小姐。”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白衣男子闻言,眉心微蹙,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几步跨出阴影,衣摆拂过青石板上的露水,带起细微声响。俯身之际,他伸手托住步绮娆的后背与膝弯,动作又快又稳,仿佛稍一迟疑,怀里的人就会在风中碎去。
怀中的女子轻得惊人,却冷得像一块冰,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男子喉结微动,薄唇紧抿成一条线,眉峰始终紧蹙着,像是压着千钧重担。
“快,准备热水。”他低声吩咐一旁的婢女,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手脚都轻些,别惊了她。”
“马上去。”
医治的白衣男子在床前守了整整三天三夜,不曾合眼。烛火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时而低头翻看医书,时而伸手探一探步绮娆的脉息,指尖触及那冰冷得近乎没有温度的手腕时,眉心便会不自觉地蹙得更紧。
步绮娆则像是被抽走了魂,在药香与烛光中沉沉昏睡了三天。她睡得极不安稳,纤长的睫毛不住地轻颤,偶尔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呓语,细白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角,像是在与看不见的什么东西搏斗。
中途她醒过两次,第一次只睁了片刻眼,便被口的闷痛和四肢百骸的寒意得再度昏死过去;第二次醒来时,屋外已透进第一缕晨光,她望着头顶熟悉的雕花床帐,怔了好一会儿,才恍惚记起自己身在何处。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洒进来,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了不少。尘埃在光束里轻轻浮动,暖意一点点驱散了满室的药味与寒意。
步绮娆动了动手指,缓缓睁开眼睛,视线从帐顶的流苏滑到床边的木几,这地方没有危险。
她记不得这是第几次寒毒发作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来得更凶、更狠,像是要一寸寸将她整个人冻成冰雕。痛到极致时,她甚至分不清是经脉在寸寸断裂,还是心口被生生剜去了一块。可越是这样,她心里那股恨意便越是疯长,像毒草一样盘踞在骨血里,扎得她连呼吸都带着刺。
尽管此刻她的脸色仍比纸还要白,指尖也冰凉得没有一丝血色,但体内的寒意已经退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燥热,从丹田缓缓升起,沿着经脉游走,像是要与残余的寒气相撞。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寒毒与火毒在她体内交替肆虐,总有一天会将她彻底撕碎。
就在她出神之际,一道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帘子被轻轻掀开,一个穿着浅褐色衣裙的中年妇人快步走了进来。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鬓角还沾着几丝细汗,显然是刚从外面赶来。
“小姐,你总算醒了。”妇人一看到她,紧绷的神色瞬间松懈下来,快步走到床前,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长长舒了一口气,“谢天谢地,烧总算是退了些。”
步绮娆看着她,唇角微微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云姨。”
中年妇人眼眶一热,忙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贴着她冰凉的指尖,心疼得不行:“是云姨,我在这儿呢。你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疼不疼?”
步绮娆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碗药上,眉头微皱:“……我想先吃点东西。”
云姨连忙点头,俯下身,低声叮嘱道:“你别急,先喝点水润润嗓子。等会儿吃了东西,再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有云姨在呢。”
“知道你会饿,我准备了点清粥。”从门外走进来一名男子,身穿一件浅青色长袍,宽肩窄腰,腰束一深蓝色绸带,五官白皙,容颜清隽,腰间挂着一个香囊,当他靠近时,步绮娆便闻到了他周身散发着药草香,沁人心脾。
“云舒,你先陪着步小姐,我去去就来。”云姨只觉得自己此时多余,这两孩子多久没见,肯定有要紧事要说,她就不在这里碍眼。
当云舒把米粥轻轻放在木桌上时,瓷碗底与桌面碰撞出‘嗒’的一声轻响。他转身时浅青色衣袖带起微风,步绮娆闻到那股混合着陈皮与薄荷的药香更近了。
“没想到你会亲自来江城。”云舒指尖搭上她手腕把脉时,步绮娆看见他长袍领口绣着的银线云纹。
“刚好来处理一点事。”
步绮娆见云舒收回手,指尖在衣袖上顿了顿,也慢慢收回自己的手,将略显宽大的袖口理了理。她撑着床沿,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却仍强撑着坐起身,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抬眼看向桌上的小瓷碗,眼神有一瞬的恍惚,随即垂下眼帘,伸手端起碗,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舀了几勺粥,动作很轻,却还是带起细微的水声。
“这次毒发时长为何如此之久。”
语气听似随意,尾音却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掩饰什么。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掩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云舒看着她,眉心微蹙,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这次情况有点复杂,寒毒火毒先后发作,昨留了些血液。”
寒毒火毒一起发作?
步绮娆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心底蓦地一沉。她当然记得,自己当年在大火中中了火毒,师父老头为了救她性命,不惜用寒毒的药来压制火毒。自那以后,这两种毒便在她体内扎了,像两条盘踞的毒蛇,平里各自蛰伏,偶尔发作,她都咬牙撑了过去。
可如今,它们竟然一起出现。
她垂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一点点泛白,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寒意。是好兆头,还是……更糟的预兆?她不敢往下想,只能勉强扯了扯嘴角,装作不在意。
奇怪的是,她此刻竟然感觉不到任何不适,反而精神出奇地好,连呼吸都比往顺畅。若说是祸,似乎也不全是——毒发初期,她身体的筋脉气血流通全都被打乱,按理说该是痛不欲生才对。
可她偏偏没有。
步绮娆抬眸,对上云舒的视线,勉强笑了笑:“看来,我还挺能扛的。”
话虽如此,指尖却仍旧微微发抖,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屋内静得出奇,只余铜壶里水将沸未沸的轻响。
云舒将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见她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他才收回视线,语气淡淡:“你来这,你家乐瑀倒是放心交给别人。”
步绮娆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却怎么都抵不过眼底的疲惫:“至少比我这安全多了。凤漓国来了不少尾巴,这几总算解决了一些。”
话说到这儿,她声音低了下去,像被什么堵住,“但也只能平静几天而已。”凤漓国皇宫里的那一位,手段狠得吓人,连自己的亲孙子都不放过,野心勃勃。乐瑀明明可以在凤漓国安安稳稳地过子,何至于跟着她四处奔波。
她说着,又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动作缓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云舒看着她,眉心微蹙,他与步绮娆在凤漓国待了一年多,多多少少知道些凤漓国的事,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交给白瞳吧,那家伙办事,比较放心。”
步绮娆点了点头,动作有些用力,指尖在碗沿上敲出细微的声响。她不是不相信白瞳的能力,只是想到宫里那位阴晴不定的主儿,心里便止不住发紧。白瞳身边还跟着红玉那个小丫头,一筋,又容易情绪化,最怕……
她垂下眼帘,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抬手将碗放回桌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一会就走,袁叔那里出了点事。”
云舒站起身,衣摆随着动作轻轻一拂,从怀里摸出两个小玉瓶,指尖在瓶身上摩挲了一下,才“啪”的一声轻放在桌上。
他脸色有些难看,眉心紧蹙,薄唇抿成一条线,目光沉沉地落在步绮娆身上,声音压得很低,“哼,你要走我也不拦你,这次回云都我也不知道你要做什么,非得亲力亲为,你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我的能力有限,师父现在也没想出办法解决你身上的毒。”
话说到这儿,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被什么堵住,眼尾微微泛红,“明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还非得心劳累,让他们这些人怎么不心疼!”
“云哥哥,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是有些事……我也有不得不做的理由。”她抬起头,眼中带着倔强和隐忍,那是她的心结,每每午夜梦回,那种怨恨便是深入骨血,痛彻心扉。
云舒看着她,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反正身体……”他挥了挥衣袖,似乎想把那些未出口的担忧和心疼都挥散,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叹。
他直接走出了那间屋子,刚踏出门槛,他就后悔了,明明是关心她,却还是忍不住生气,但是转眼一想,他也该做些计划,一直待在江城也不是办法,既然她在云都,那他也计划着去云都,得让她待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反正劝是劝不动的。
步绮娆望了一眼云舒离开的背影,直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她才缓缓收回视线。她垂下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故作平静地收回目光,坐回桌边。
碗中还剩下小半锅米粥,她拿起勺子,却没急着动,只是盯着那泛着热气的白粥出神。片刻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低声呢喃:“反正……撑得住一天是一天。”
话音未落,她已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米粒软烂,带着温热的香气滑入喉咙,她却仿佛尝不出味道,只是机械地、一口接着一口,将那碗粥一扫而光。
放下碗时,她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口却仿佛松了口气。她抬手擦了擦唇角并不存在的米粒,动作有些急,像是要将什么情绪一同抹去。随即,她伸手拿起桌上的玉瓶,指尖在瓶身上摩挲了一下,确认它还在,才小心翼翼地塞入腰间。
站起身时,她身子晃了一下,却很快稳住,抬手理了理衣襟,将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她最后看了一眼空碗,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低声道:“这样就好。”
远处,云姨站在廊下,手里捏着半截未点燃的线香,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步绮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她才收回视线,轻轻叹了口气。
冷风拂过,吹得香灰簌簌落下。云姨抬手将香回香炉,指尖微微发颤。她想起当初两人并肩而立时,她还以为...
可如今看来,终究是她想得太美了。
“阿舒的性子……太犟,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低声自语,声音里满是疲惫,“而步小姐呢,看着柔弱,骨子里比谁都固执。一个不肯退,一个不肯让,除了朋友,还能是什么呢?”
她摇了摇头,将香炉的盖子合上,转身回屋。
纤楚国皇宫内。
鎏金香炉吐出的青烟在雕花梁柱间蜿蜒,此刻有多少双藏在广袖下的手正掐算着宫烨寒与步绮娆的命盘。自十前那桩秘闻传开,多少双绣着金线的鞋底都在青砖上碾出焦虑的纹路。
“寒王出城了?”突然入的声线像淬毒的银簪划破绸缎。
一位身着绛红织金裙裾的女子斜倚在贵妃椅上,发间七宝珊瑚簪随着她骤然抬首的动作叮咚作响,那支据说是颉凌国贡品的上等琉璃簪,此刻却映得她眉眼如淬了血的刀锋。十指蔻丹泛着猩红光泽,正以令人心惊的频率叩击着紫檀木桌沿——"咚、咚、咚",每一下都像落在跪伏婢女的脊梁骨上。“那个孩子呢?”
“回娘娘,寒王三前就带着那孩子出城了。”
婢女的头埋得更低,额头几乎贴到冰凉的砖面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上方那道冷得能冻住骨头的目光。
“也就是说——”李青茗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猛地扣住桌沿,用力一掀!
茶盏、果碟、香炉齐齐翻倒,滚烫的茶水泼在婢女手背上,她却连躲都不敢躲,整个人抖得像风中落叶。
“那个孽种,确实是寒王的?”
婢女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发颤:“娘、娘娘息怒……奴婢亲眼看见……是、是小世子……寒王殿下亲自抱在怀里……”
“啪——!”
一记耳光甩得婢女整个人歪倒在地,半边脸瞬间红肿,嘴角渗出血丝。李青茗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虫子。
“没用的东西。”
她抬起脚,狠狠踢在婢女肩头。那婢女像断线的木偶般飞出去,后脑重重磕在碎裂的瓷片上,发出一声闷响,身体抽搐两下,便再没了声息。
李青茗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神情冷漠得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拖出去,处理净。”
她转身,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在寂静的殿中缓缓扩散。
青玉地砖上未的血渍像绽开的红梅,被小太监用浸透香灰的棉布反复擦拭——那点猩红却仿佛渗进了砖缝里,与熏炉里飘出的花香纠缠成诡异的气息。窗棂外斜射的光将血痕照得发亮,却照不亮殿内层层叠叠的阴影。
跪候的宫女们依旧低眉顺眼地整理裙裾,金簪上垂落的流苏随着磕头动作规律晃动;廊下的侍卫面无表情地擦拭佩刀,刀刃反光掠过地上渐渐扩散的血泊;最里间煮茶的嬷嬷甚至哼起了小调,沸腾的水声盖过了布料摩擦血迹的窸窣...
李青茗咬着牙,心里还在想着寒王出城这件事。他到底还藏着多少心思,这一次出城,又会给自己的计划带来怎样的变数?她眉头紧皱,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狠厉与决绝。
李青茗的手不断的握紧,心有不甘,“翡翠,替本宫去江城办件事。”
“是,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