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59:18

江城内

铜鹤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龙涎香,在殿内缓缓铺开,带着一丝冷冽的清苦。

宫烨寒半倚在主位之上,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指尖与木料的轻叩声在安静的殿中格外清晰。他微眯着眼,听着楚陌将袁府纵火一案的经过一一道来,神色淡漠,仿佛眼前这桩足以震动江城的案子,不过是案头一份寻常的公文。

“……纵火之人已在城郊被擒,供词与物证俱在,说是袁家旁支因赌债,买通府中下人纵火,意图嫁祸给与袁家素有嫌隙的布商。”

楚陌躬身禀报,声音沉稳,不急不缓。

宫烨寒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嗯”了一声,指尖的敲击声却并未停止。

半就破了。

他来,不过是个形式。若连这点小事都要他亲力亲为,那他手下那群人,也该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办事能力了。

“朱永杭那边怎么说?”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回大人,朱大人已答应私下解决,不会将此事闹大。”楚陌答道,“只要军衣能如期送到边疆战士手中,他自不会手这其中的‘复杂’纠葛。至于皇上那里,朱大人也会安排好说辞,无需您费心。”

“如此甚好。”

宫烨寒终于开口,声音清冷,“边疆将士等着这批军衣过冬,若是耽搁了,那才是大事。”

他说着,目光却微微一凝,落在了楚陌刚刚呈上的几封密信上。信纸边缘沾染着些许焦黑的痕迹,似乎是从火场中抢救出来的。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

袁府……

他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案子虽了,一个名字却在他心头挥之不去——步绮娆。

阿娆来江城第一件事,便是去见了袁野。

想到这里,宫烨寒的眉心不自觉地蹙起。这套说辞在阿娆那里怕是行不通的。

“等等,再查...”

他吩咐楚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既然袁府与她有关系,他不介意细查一番。

“是,王爷。”

窗外飘进一片梧桐叶,恰好落在他墨色锦袍的袖口。他正凝视着庭院里飘落的秋叶出神,指节无意识摩挲着青玉扳指的纹路,眉头习惯性蹙着。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孩童特有的轻快韵律撞进耳畔。

"爹爹!"

一个小小的身影如燕般扑来,绣着金线云纹的衣摆扫过地砖。宫烨寒瞳孔骤然柔软,常年冷凝的俊颜浮现罕见的笑意。他旋身半步精准接住飞奔而来的孩童,左手稳稳托住对方软乎乎的后腰,右手已自然揉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慢些跑。"他垂眸看着怀中晃动的琉璃似的眼眸,声音比平时低八度,带着蜂蜜融化的温润,"小皮猴。"

乐瑀被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绣着的小靴子在地上蹦跶两下。他忽然仰起脸,鼻尖还沾着点彩泥的亮片,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星光:"爹爹!"尾音拖得老长,像撒娇的猫,"乐瑀发现好多好玩的!"

宫烨寒单手将他抱起,指腹擦过儿子颊边残留的泥渍。乐瑀立刻叽叽喳喳倒豆子:"那个捏泥人的老爷爷超厉害!"肉乎乎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他能捏出会动的兔子!还会给泥人戴娘亲那样的珠花~"说着突然泄气地扁嘴,"可是...可是娘亲不在..."

宫烨寒眸光微动,袖中手指轻轻蜷起。他望着儿子亮晶晶却略带失落的眼睛,忽然想起云野午后传来的密信——小狐狸,此刻应当已经在回城的路上。

"饿了?"他忽然伸手拂开垂落在乐瑀前额的一缕碎发,拇指蹭过孩子微红的耳尖。石桌上的食盒飘来桂花糖蒸栗粉糕的甜香,混着秋特有的燥气息。

乐瑀用力点头,发间缀着的羊脂玉坠子叮当作响。宫烨寒正欲唤宴喜,却见怀中的小家伙突然扑进他怀里,带着彩泥清香的小脸蛋埋在他前闷闷地说:"爹爹...我们等娘亲回来一起玩好不好?"

“乐瑀饿了,爹爹带你先去吃东西。”说着他已经起身了。

他知道乐瑀那孩子虽玩得欢腾,却始终谨记他的叮嘱——从未碰过官驿小厨房外的任何吃食。即便偶尔盯着街边糖葫芦挪不开眼,也会先跑来问他"爹爹可否允准"。

步绮娆将乐瑀教养得极好,那种深入骨血的规矩与灵慧,连皇兄皇嫂都为之动容,才会放心让她带着乐瑀远赴纤楚。

这几宫烨寒带着乐瑀住在官驿里,除了与袁野和朱永杭交谈几次,其他的人都拒绝了,自是绝了那些想要攀附关系的心思。

夜幕降临

铅灰色的云层被月光撕开一道裂缝,一轮皎洁的明月缓缓升起,清冷的银辉如纱幔般笼罩着驿站。厢房一扇雕花木窗微微敞开,窗棂上投下斑驳的树影,随着夜风轻轻摇曳,像水面上晃动的碎银。

静谧的夜晚,远处村落传来断断续续的犬吠声, 先是短促的一声"汪",接着是更远处的应和,随后整个世界又重归死寂,连虫鸣都噤了声。

一盏青铜烛台在床榻旁摇曳,火苗舔舐着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宫烨寒侧卧在简陋的床榻上, 乐瑀安静地依偎在他身侧。他原本紧闭的双眼突然因空气中飘来的铁锈味而猛然睁开——那血腥气浓得几乎化不开。 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无意识地摸向枕下的匕首,瞳孔在黑暗中收缩成危险的竖线。

"哎呀"一声轻响, 门轴突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宫烨寒的手已经按在了武器上,却在看清来人时骤然松懈。 他长舒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你受伤了?" 有些担忧,眉头拧成川字——步绮娆不仅归来迟,更让他没想到她径直找到了这个临时落脚点。

"你身边的尾巴不少,这身上的血都是他们的。" 步绮娆甩了甩暗红裙摆上的夜露,发梢还滴着水珠。

一进门便将湿漉漉的寒气一并带了进来。外头风大,吹得烛火一阵乱晃,她却像浑然不觉,只抬手随意地将鬓发散到耳后,露出一截被冷汗浸得微红的侧颈。

“本没打算理会那些人,”她把沾着泥水的靴底在门槛上蹭了蹭,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却仍旧清亮,“可他们偏要招惹我。”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勾唇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那双眼睛在灯下像淬了冰,带着刀锋般的冷意:“还有人敢对你出手。”

宫烨寒原本半靠在桌边,听到这句,指尖微微一顿,原本漫不经心把玩茶盏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眼看去,正对上她略显疲惫却依旧倔强的眉眼,眼底那点倦色怎么也掩不住。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皱了皱眉,起身时衣摆带起一阵风,烛影随之摇曳。

“过来。”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步绮娆挑了挑眉,却没有多问,只慢吞吞地挪到他面前。她刚站定,宫烨寒已经伸手,微凉的指腹轻轻落在她眼下那抹淡淡的青色上,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脸色这么差,还逞强。”他低声道,嗓音里压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步绮娆想别开视线,却被他握住了下巴,只能任由那道目光在脸上细细描摹。她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耳尖悄悄泛红,却还是强撑着扬起下巴,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宫烨寒盯着她看了许久,这才收回手,转身朝门外吩咐:“去,准备热水,再让人送一壶热茶来。”

“是。”门外立刻有人应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步绮娆这才觉得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上的几碟糕点。

她走过去,指尖在碟边轻轻一划,停在一块做工精致的桂花糕上。糕体雪白,表面撒着金黄的桂花,散发着甜而不腻的香气。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捏起一小块,咬了小半口。

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微微眯起眼,像一只餍足的猫。可刚咽下去,她又下意识地蹙了蹙眉,抬手用帕子擦了擦唇角,似是在嫌弃自己贪嘴。

“怎么,不合胃口?”宫烨寒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后,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糕点上。

步绮娆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心虚,又很快被掩饰过去。她抿了抿唇,将剩下的半块糕点放回碟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太甜了。”

宫烨寒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很快收敛,只是淡淡道:“那就别勉强。”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间扫向隔壁对面的厢房,门半掩着,隐约能看见里面摆着一只宽大的浴桶,水面还冒着丝丝热气。

步绮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耳更红了。她咬了咬唇,低声道:“多谢。”

宫烨寒没有接话,只是转身走到桌边坐下,重新执起茶盏。可他的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她,从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到她略显局促的手指,再到她轻轻绞着衣摆的动作,每一分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步绮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索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茶香,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

她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低声道:“热水什么时候能好?”

“快了。”宫烨寒头也不抬,语气平静,“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别一会儿晕过去。”

步绮娆轻哼一声,却没有反驳。她又拿起一块糕点,这次却只咬了一小口,便放下了。她抬眸看向窗外,夜色深沉,风依旧在吹,可她的心却莫名安定下来。

有他在,似乎什么都不用怕。

步绮娆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盘中的桂花糕,指尖在边缘无意识地摩挲。她低头嗅了嗅甜香,鼻尖微微翕动,却突然蹙起柳叶眉,将整盘糕点往旁边推了推。

"先洗澡吧..." 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沐浴前的慵懒, 起身时裙裾扫过木质地板发出沙沙声响。 经过屏风时,她忽然顿住脚步, 发梢还沾着未的夜露,在暖黄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浴桶里升腾的热气已经氤氲成雾, 水面上漂浮着几片玫瑰花瓣。 步绮娆眼睛一亮,伸手探了探水温, 指尖刚碰到水面就立刻缩回, 唇角勾起满意的弧度。 当她瞥见角落里叠放的素白衣裙时, 眼睫轻轻一颤——那绣着暗纹的滚边,分明是宫烨寒特意准备的。

与此同时,主卧里的宫烨寒正襟危坐在桌前, 修长的手指捏着那半块被遗忘的糕点反复打量。 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摇曳的光影,他忽然想起步绮娆方才咬糕点时, 腮帮微微鼓起的可爱模样。 鬼使神差地, 他低头将糕点含入口中——

"嗯?" 他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骤然凝固, 舌尖传来的甜香带着恰到好处的桂花蜜, 比御膳房平进贡的还要细腻三分。 宫烨寒不自觉地眯起眼睛, 连指尖都跟着轻轻颤了颤。

鎏金小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一个时辰的时光就在这般静谧中悄然流逝。 宫烨寒保持着同样的坐姿, 眉头却越皱越紧, 目光不时瞥向屏风方向。 最后他猛地站起身, 衣袍带翻了茶盏也顾不得扶——

"该不会..." 他大步穿过回廊时, 脑海里全是步绮娆泡在浴桶里睡着的画面, 那双总是紧紧跟在他身后的凤眸此刻紧闭的模样, 光是想象就让他心脏漏跳一拍。

他深吸一口气, 指尖轻轻一推—— "吱呀——" 门轴发出细微的响动。

"娆儿?步绮娆!" 他的声音像浸了夜露的丝绸, 带着刻意压低的颤抖。 走廊的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摇晃的光影, 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此刻瞪得微微发圆。

没有回应。

宫烨寒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喉结滚动着咽下不安。 他几乎是扑到屏风前, 玄色衣袖带翻了案上的烛台, 却顾不得扶正—— 身影一个踉跄绕过雕花屏障。

"该不会..." 他单膝跪在软榻旁的地毯上, 骨节分明的手悬在步绮娆鼻尖半寸处, 瞳孔因紧张而收缩。 浴桶里升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只能看见软榻上蜷缩着的一团浅色衣料。

直到看清那张苍白的脸——

宫烨寒僵直的背脊这才缓缓放松, 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衣襟。 步绮娆侧脸枕着绣花软枕, 长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唇瓣比平时更显淡薄。 她身上还沾着未擦的水汽, 几缕湿发黏在泛红的耳垂上。

他无声地舒了口气, 蹲下身时玄色袍角扫过地面。 借着浴桶蒸腾的雾气掩护, 目光贪婪地描摹这张卸下防备的脸。

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步绮娆,没有人知道,在很多年前他便是被这样的女子吸引住了,喜欢她的率性,也喜欢她的洒脱。

可是,这一切都被千洛弦毁了!

那一晚,他若是再迟一点点,怕是今后的生活里,再也不会有步绮娆这个人。

记忆像被生生撕裂一般涌上来——她躺在冰冷的地上,一身白衣早被血水浸透,暗红一片,黏腻地贴在身上。她的睫毛上沾着血珠,原本清亮的眸子失了焦距,像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空洞和绝望。口微弱的起伏几乎不可察觉,若不是那细若游丝的喘息声,他真会以为,自己抱在怀里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尸身。

那一刻,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愤怒、悔恨,还有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恐惧,齐齐涌了上来。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骂自己——骂自己的自负,骂自己的大意,骂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她的异常。

宫烨寒眼底的冷意一闪而过,指尖迅速在她颈侧几处要上连点几下。她身子轻轻一颤,却没有醒,只是眉心微蹙,像是从噩梦中惊醒又被强行按回黑暗。他这才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入手处一片冰凉,仿佛抱着的不是活人,而是一块浸透了寒水的玉。宫烨寒的眉头狠狠拧起,下颌绷得死紧,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他的指尖探上她的腕脉,细细感知片刻,确认脉搏虽弱却还算平稳,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却仍不敢大意,暗暗运转内力,顺着经脉缓缓渡入她的体内,护住她的心脉,快速朝着他与乐瑀的房间走去。

一整夜,步绮娆没有做噩梦,就那般安然入睡,而宫烨寒则是盯着步绮娆的脸看了许久,似是看不够般,临近天亮,他才沉沉的睡去,也只睡了四个时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