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59:19

天光刚穿透窗纱,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突然刺破晨雾般的寂静。步绮娆猛地从床榻上弹起,散落的青丝还黏在颈侧,像被惊动的猫儿般瞳孔骤缩——她几乎是本能地朝声源方向扑去,右手成爪虚悬在半空。

"娘亲,是我!"

乐瑀清亮的嗓音里带着雀跃,小脸因奔跑泛着健康的绯色。 他及时刹住冲势,杏眼里还漾着未散的笑意,却被步绮娆瞬间凌厉的气场冻住。

步绮娆的指尖在离乐瑀鼻尖三寸处硬生生停住, 琥珀色的瞳孔微微震颤,昨夜记忆如水涌来。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竟保持着半蹲的戒备姿势,浅色寝衣领口歪斜,锁骨处还留着几道褶皱。 昨夜抵达江城时分明疲惫不堪,为何会睡得这般深沉?

后颈突然传来针扎般的酸痛, 她不自觉地按住突突跳动的位, 蹙眉时眼尾细纹微微加深。这个细微动作被眼尖的乐瑀捕捉到,立刻歪着头露出担忧的表情, 葱白的手指已经悬在半空准备揉捏。

步绮娆余光瞥见儿子这副小大人的模样, 紧绷的肩线终于松动几分。 晨光为她苍白的面容镀上柔光, 却遮不住眼下淡淡的青影——那是连奔波留下的痕迹。 她抬手轻抚乐瑀蓬松的发顶, 指尖穿过几缕栗色碎发时, 唇角扬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晨光透过半开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乐瑀像只小猫般地扑过来,绣着云纹的衣摆扫过步绮娆的膝头。他仰起小脸时,发梢还挂着几颗晶莹的晨露,琥珀色的眼珠亮得惊人:"娘亲在外这么久,都瘦了!"肉乎乎的小手突然捏住步绮娆的脸颊,"娘亲没有听乐瑀的话,好好吃饭!"

步绮娆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被阳光镀上金边的指尖顿在半空。 她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腰间玉佩高不了多少的小家伙,发现乐瑀的鼻尖上还沾着不知哪来的糕点屑。"小鬼头,你又知道。" 她故意板着脸,却忍不住用拇指擦掉那点糕点屑,掌心的温度让乐瑀咯咯笑起来。

乐瑀突然挣脱怀抱,转身时绣着金线的衣带在空中划出小弧线。 他背着手站定,学着大人的模样皱起眉头:"爹爹可以作证!" 琅琅童声撞在雕花木柱上又弹回来,"他说娘亲比以前轻了不少!" 说着突然踮脚去够步绮娆垂落的长发,发丝间还缠绕着几缕昨夜未散的熏香。

步绮娆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忽然觉得鼻尖发酸。昨夜迷迷糊糊被抱上床的记忆突然清晰——宫烨寒的手臂一定很凉,就像现在乐瑀凑近时带来的暖意。她下意识伸手环住这个小暖炉,闻到他颈窝里淡淡的香气。"呃......" 思绪突然被乐璃接下来的动作打断,小家伙正用胖乎乎的手指戳自己脸颊:"娘亲怎么又走神啦?"

“你爹爹呢?”

乐瑀听到娘亲这话时,圆溜溜的眼瞬间亮得像两颗小蜜糖,嘴角高高翘起,连脸颊上的小酒窝都盛满了得意。他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般蹿到床沿,绣着金线的小褂子下摆随着蹦跳的动作一晃一晃:"我就知道!娘亲心里最重要的还是爹爹呢!" 肉乎乎的小手指偷偷戳了戳步绮娆的衣袖,压低声音告状:"今早娘亲就躺在爹爹怀里,那只手啊..." 他突然瞪圆眼睛做了个夸张的抓握动作,"就这么紧紧攥着爹爹的手臂,可怜我..." 话音未落突然捂住嘴,眼睛却笑得弯成了月牙——今早差点从床沿滚下去的糗事又被翻出来啦!

步绮娆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故意板起脸,用食指轻轻点了点乐瑀的额头:"小鬼头,你再胡说..." 话锋一转突然放软,指尖掠过儿子软乎乎的脸蛋,"小心娘亲只喜欢你爹爹,不喜欢你了。"

乐瑀脸上此时有一种阴谋得逞的表情, 他"蹬蹬蹬"跑到宫烨寒身边,仰起脸时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虎牙:"爹爹!你听到没有?" 手舞足蹈比划着,"娘亲说只喜欢你!"

宫烨寒半蹲着身子,乐瑀突然扑过去挂住宫烨寒的脖子,小脸蛋蹭着爹爹的下巴,"娘亲只——喜——欢——爹——爹!"

步绮娆手中的物什啪嗒掉在地上。 她看着门口高大的身影——散开的头发被风吹的凌乱了。当瞥见宫烨寒唇角勾起的弧度时,整张脸瞬间烧了起来,连耳垂都漫上可疑的粉色。

宫烨寒慢条斯理起身,走到床边,弯腰下去将她掉落的物什捡起来,放好,玄色袖口暗金蟒纹在阳光下流转。 他望着步绮娆瞬间涨红的脸颊,突然低笑出声:"我听清楚了。" 指尖摩挲着乐瑀软乎乎的后脑勺,声音里带着恶作剧得逞的愉悦:"你娘亲...确实只喜欢你爹爹。" 最后几个字刻意拖长尾音,眼神却始终锁在步绮娆发烫的耳尖上。

步绮娆猛地瞪向宫烨寒,又飞快扫了眼正得意晃脑袋的乐瑀。小家伙完全没察觉气氛不对,正把玩着从父亲腰间顺来的玉佩流苏,栗色发梢还沾着刚才蹦跳时甩上的糕点碎屑。她咬住下唇,突然觉得这对父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狡黠模样。

步绮娆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浅色裙裾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急促的香风。她故意用后背对着那对父子,耳尖却红得能滴血——方才被当面拆穿"只喜欢爹爹"的羞恼,混着被父子俩联手套路的心累,此刻全化作一声冷哼:"哼!" 这声带着颤音的鼻音让门后的乐瑀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爹爹!" 小家伙突然拽住宫烨寒的衣袖拼命摇晃。

"娘亲生气啦!你快去追!" 他仰起小脸,栗色发梢此时翘着几呆毛,活像只急着讨赏的小狗。

"跟上?" 宫烨寒挑眉看向儿子,嘴角噙着得逞的笑意

“好啊,爹爹一会可得好好哄哄你媳妇。”

宫烨寒听到乐瑀说媳妇那两个字,心里瞬间亮堂不少,这个词真是不错,“你看上的那匹小良驹送你了。”

客栈内

斑驳的窗纸透进几缕斜阳,在实木案几上投下菱形的光斑。两杯早已见底的雨前龙井在瓷座里留下浅褐色的茶渍,像涸的血迹般刺目。

"薛思怜!"朱天猛地拍碎茶盏,瓷片溅落在地毯上,惊起一蓬细微的绒毛。他指节因握拳而发白,青筋在太阳处暴起,"主子的旨意难道是儿戏?"不管是这次纵火事件还是寒王,这个女人都不该手,要不是他偷偷知会他父亲,只怕此时在大牢里的人是薛思怜。

要不是怕影响到主子的计划,谁想处心积虑的救这个讨人厌的女人。

薛思怜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尾那点绯色花钿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她指尖轻轻敲击着茶盏边缘,声音慢条斯理,却字字带刺:“这次还多亏了我点火,不然怎么将步绮娆那个女人引来?”

她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算计:虽然是故意为之,但以步绮娆与袁府的关系,也该出手。那个女人怎么可能放过这样巴结江都首富的机会呢?

“朱天,你可别忘了——”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嘲弄,“要不是本小姐,步绮娆怎么会现身?不过,你夜念叨的人,可是一点也没把你放在心上。”

“你!”

“我自有分寸,若是主子怪罪下来,全推我身上。”

她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眼神却冷静得可怕——朱天那个榆木脑袋想不透,她早在一开始就看穿了。

表面是纵火,暗地里,真正负责那批军大衣的,是三皇子幕僚。这一击,明着是冲着三皇子去的,暗地里,却是在替四皇子挡灾。四皇子此刻正在徐州巡视水患,前方稍有闪失,便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容不得半点差池。

“哼!心里有数就行。”

朱天“砰”地一声站起身,椅子在石板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他上下打量着薛思怜,目光像刀子一样从她脸上刮过,最后停在那双粉色绣花鞋上,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就那张脸还能看得过去,其他的地方,啧,一文不值。”他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嘲弄,“还妄想勾引寒王?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薛思怜连眼角都懒得抬一下,仿佛没听见他的讥讽。纤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袖的褶皱,将略显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优雅而从容。

她微微抬起下巴,眼底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

她就不信,以她的手段,寒王怎么可能不上钩。

踩着细碎的步子,粉色绣花鞋在昏暗的石板地面上轻轻一点,发出极轻的声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朱天紧绷的神经上。

袁府门前不远处。

天色刚亮,袁府门前背着阳光,青石板上的水露还没,冷气顺着裤管往上钻。

步绮娆紧了紧衣襟,压下口翻涌的情绪,抬脚朝那小摊位走去。

“阿婆,来碗豆腐脑,不要蒜头。”

她直接拉开条凳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摊后,老人正往炉里添柴,听到这声久违的呼唤,手一抖,木勺“当啷”一声磕在锅沿。她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先是茫然,随即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是尘封多年的记忆骤然被点亮。

“…姑娘?”她试探着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脸上的皱纹挤作一团。

步绮娆的睫毛轻轻一颤,指尖在粗糙的裤缝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没有应声,只是垂下眼帘,避开老人探究的目光,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阿婆,麻烦您了。”她低声说,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紧绷。

老人这才回过神,慌忙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从滚烫的大锅里舀出一碗豆腐脑。热气氤氲,带着豆香扑面而来。她小心翼翼地将碗放在步绮娆面前,又找来一双净的竹筷,推到她手边。

“……小心烫。”老人低声叮嘱,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她的脸,像是要在上面找出当年的影子。

步绮娆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一顿,终究还是抬手,朝老人微微俯身,低声道:“多谢。”

这一礼,她行得极轻,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放下碗时,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老人的手背,那双手布满老茧,粗糙得像砂纸。她心头一紧,迅速收回手,指尖蜷缩进掌心,像被什么蛰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动筷,只是垂着眼,静静地看着碗里白的豆腐脑。热气熏得她眼眶微热,视线很快便模糊了。她吸了吸鼻子,强压下那股酸意,用竹筷轻轻搅动,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熟悉的味道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嫩滑、清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甜。她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眼眶中的水汽却更重了。

三年过去,这里的味道还是没变。差点以为吃不到这一口了,以前来江城,她便很喜欢来这吃豆腐脑,“阿婆,味道没变。”

老人站在一旁,看着她低眉顺眼地吃着豆腐脑,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加深。那笑意里,有欣慰,有怀念,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

“味道……还是以前的味道。”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过,更多的,是……姑娘的心境没变。”

步绮娆的筷子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老人。老人也正看着她,目光温和而慈祥,仿佛能看透她所有的伪装。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垂下眼帘,轻声道:“……是吗?”

老人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回到炉边,继续守着她的小摊。她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安稳。

步绮娆低下头,又舀了一勺豆腐脑。

在这一刻,在这一碗简单的豆腐脑里,她仿佛又看见了当年的自己——那个无忧无虑、笑靥如花的小姑娘。

而这份久违的温暖,足以让她暂时忘记所有的烦恼与不安。没有变,心性如初见她那般。

步绮娆吃到一半,便觉得有一道目光一直盯着她,而且离她不远,全当做不知道般,耐着性子将剩下的全部灌进嘴里,放下碗,起身从腰间摸出一锭金子给了老人。

老人也没有矫情,直接收下了,“姑娘下次,再见。”一切都是缘分,她坚持了这么久,也只是为了“碰巧”见她一面,这个对她全家有恩之人,可是下次,她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下次,她能不能坚持到下一次见姑娘。

步绮娆点了点头,离开。

步绮娆的身影刚刚消失在街角,老人便缓缓直起腰,枯瘦的手指攥紧了摊位边缘的布帘。晨风掠过,带着些许凉意,吹得她斑白的鬓发轻轻颤动。

“阿满,过来搭把手。”她朝身旁的锦衣少年招了招手,声音沙哑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少年立刻放下手中的书卷,快步上前。他穿着一身墨色锦袍,衣摆绣着暗金云纹,袖口却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显然并不习惯做这种粗活。

“阿满,”老人一边将豆腐脑的木桶搬上推车,一边低声叮嘱,“刚刚那位姑娘……你记住了,她是我们余家的恩人。”

少年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如今你要入云都,若是有缘遇到她……帮帮她。”老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风声带走似的。

少年怔了怔,目光不自觉地望向步绮娆离去的方向。晨光洒在她刚才坐过的条凳上,木板上还残留着几道浅浅的压痕,仿佛她的气息还未完全散去。

“是,。”他低声应道,目光落在那姑娘的背影上,心底悄然浮现一丝好奇。

曾说过,余家当年犯下大罪,满门几乎抄斩,除了父亲,其他人和他侥幸活了下来。而那位姑娘……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余家免于灭顶之灾,只是家产尽数充公。

他回想着方才匆匆一瞥的容颜——那姑娘看起来不过与他一般年纪,眉眼却极是清冽,气质沉静如水,却又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锋芒,像是……非池中之物。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几个早起上集的妇人拎着菜篮子路过摊位,其中一人一眼瞥见老人,不由得停下脚步,满脸疑惑。

“余老太太?您老人家怎么又出来卖豆腐脑子?”她指着推车上的木桶,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诧,“您可是……余家现在可是江城的大户,不至于差这点钱吧?”

老人动作微顿,抬起头,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却未答话。

少年微微皱眉,上前半步,挡在推车前,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疏离:“劳烦几位婶子让一让,我身子骨硬朗,闲不住。”

那妇人愣了一下,随即讪讪地笑了笑,拉着同伴快步离开,嘴里仍小声嘀咕着:“真是奇怪……余家如今这般家底,怎么还让老太太出来受累……”

待人群散去,老人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阿满,记住今的话。”她低声道,“有些恩情,不是钱财能衡量的。”

少年点头,目光却仍停留在那姑娘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