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59:21

午后的江城,暖风裹着街市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头偏西,将整条长街镀上一层慵懒的金色。

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像是一曲热闹的合奏:

“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嘞——”

“热乎的包子嘞,刚出笼——”

“胭脂水粉,上好的胭脂——”

行人摩肩接踵,有挑担的汉子,有提篮的妇人,也有衣着华贵的公子小姐。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手握折扇,停在糖画摊前,盯着晶莹剔透的糖龙,眼中满是欣赏;不远处,几位青衫文士围坐茶肆,低声吟哦,不时有人击节赞叹,提笔在纸帛上疾书,仿佛要将这市井百态尽数收入词章。

乐瑀一进街市,眼睛便亮得惊人。他挣开步绮娆的手,像只出笼的小鸟,兴奋地东张西望。嗅到糖炒栗子的甜香,他小鼻子用力一吸,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引得步绮娆忍俊不禁。

“娘亲,我想吃那个!”他指着不远处冒着热气的栗子摊,小手指得飞快。

宫烨寒顺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声音低沉而宠溺:“等下买便是。”

乐瑀却摇摇头,认真道:“我要自己挑,娘亲你挑的不甜。”

步绮娆失笑,正要说话,乐瑀却又像想起什么,拽着两人的手,目标明确地朝街角一处摊位跑去。那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坐在小凳上,面前摆着一排排栩栩如生的彩泥人。

老者身穿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洗得净净。他膝上铺着一块蓝布,上面整整齐齐地排着各式各样的彩泥人:手持长枪的将军、裙裾飞扬的仕女、憨态可掬的胖娃娃,甚至还有活灵活现的飞禽走兽,色彩鲜艳,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布上跳下来。

乐瑀跑到摊前,先是好奇地蹲下身,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在彩泥人上挨个打量,小嘴微微张着,满是惊叹。半晌,他才想起礼数,站起身,小手规规矩矩地拽了拽衣角,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清脆:“老爷爷好。”

老者闻声抬头,浑浊的眼睛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被笑意取代。当他看清步绮娆与宫烨寒时,明显愣了一下。

午后的阳光恰好从街边斜斜照来,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步绮娆一袭浅色衣裙,裙摆在风中轻扬,眉眼温婉;身旁的宫烨寒一袭玄衣,墨发以玉冠束起,俊美无俦,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凌厉,让人不敢轻易直视。

老者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苍老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由衷的笑容。他上下打量着二人,目光在步绮娆略显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宫烨寒冷峻的眉眼上,最后,那抹笑意更深了。

“好一对璧人。”他由衷地赞叹道,声音沙哑却带着暖意,“老朽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这么般登对的年轻人。”

步绮娆微微一怔,耳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她下意识地看向宫烨寒,却见他原本清冷的眉眼,在听到“璧人”二字时,竟柔和了许多。他唇角微扬,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如同春风拂过冰面,瞬间消融了周身的寒意。

“老先生过誉了。”宫烨寒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温和,“不过是……恰巧同路罢了。”

乐瑀却像是被老者的话鼓舞了,踮起脚尖,指着一只彩泥做的小兔子,兴奋地喊道:“老爷爷,我要这个!”

老者笑着点头,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递到乐瑀手中。乐瑀接过兔子,爱不释手地捧在怀里,小脸上满是满足的笑容。

步绮娆看着儿子开心的模样,心中也柔软下来。她转头看向宫烨寒,轻声道:“既然来了,就挑两个吧。”

宫烨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摊位上还有一只彩泥做的小狐狸,眼睛是用上好的黑曜石点缀,灵动狡黠。他伸手拿起那只小狐狸,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步绮娆的手背,两人皆是一愣,随即又默契地收回手。

“这只,给你。”宫烨寒将小狐狸递给步绮娆,声音低沉,“算是……赔礼。”

步绮娆接过那只精致的小狐狸,指尖轻轻抚过狐狸柔软的“毛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抬眸看向宫烨寒,眼中带着一丝戏谑:“王爷这是……在哄小孩子吗?”

宫烨寒不置可否,只是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伸手揉了揉乐瑀的头发,声音宠溺:“小家伙,还要什么?一并挑了。”

乐瑀却摇摇头,抱着小兔子,笑得一脸满足:“够了够了,再买回去,爹爹又要说我贪心了。”

老者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愈发慈祥。他低声喃喃道:“好一个其乐融融……真好。”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吹起步绮娆的裙摆,也吹散了街市的喧嚣。这一刻,仿佛连时间都慢了下来,只剩下一家三口温馨的身影,和那摊位上栩栩如生的彩泥人,构成了一幅动人的画卷。

然而,步绮娆却敏锐地察觉到身旁乐瑀的小动作。她微微蹙眉,伸手将那小小的身子往自己身边一拉,躲开了宫烨寒的视线。

“小鬼头,你又打什么主意?”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

乐瑀被娘亲拉到一旁,小脸却倔强地仰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亮得惊人。他咬了咬下唇,小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半晌才鼓起勇气,声音细细的,却异常坚定:

“娘亲,这位老爷爷的手艺这么好,我想……我想照着娘亲和爹爹的样子,捏一对‘父君’和‘母后’出来。”

他顿了顿,像是怕他们不明白,又急急补充道:“这样,他们就可以一直陪着我了。”

这番话,他其实在心里藏了很久很久。他有一个小小的愿望:有一天,父君、母后、娘亲、爹爹,还有他自己,能真正地生活在一起。那样的话,他一定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子。可是现在……这个愿望,却怎么也实现不了。

步绮娆听着,心头猛地一软,原本想板起的脸怎么也板不起来了。她怔怔地看着儿子,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小心翼翼的期盼和藏不住的委屈。她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乐瑀柔软的头发,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她心里的那点坚持瞬间土崩瓦解。

“额……”她轻叹一声,最终还是妥协地点了点头,“好,娘亲答应你。”

得到许可,乐瑀的眼睛瞬间亮得像夜空里的星星。他立刻伸出小手,紧紧抓住步绮娆的衣袖,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

步绮娆被他拽着,只好牵着他回到摊位前。她先是替乐瑀理了理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衣襟,又细心地拂去他肩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站好,别乱动。”她低声嘱咐道,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一旁的宫烨寒。

宫烨寒一直安静地看着这一幕,见她走来,他眸色微动,薄唇轻启,正要开口,却在对上步绮娆视线的那一刻,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只是上前一步,站在步绮娆身侧,高大的身影将母子二人笼罩在一片淡淡的阴影里,无声地给予着守护。

乐瑀见娘亲一直轻柔地按揉着他的脖颈,小脸上露出一副享受又困惑的神情。可当他的目光追随过去,却见娘亲看向爹爹的眼神,炽热得几乎能将人灼伤。

大人们总是这般口是心非,明明眼底的情意都快满溢出来,嘴上却还要故作冷淡。乐瑀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替他们心这件事,比背《千字文》还累。

步绮娆正出神,老者已捧着画卷,颤巍巍地递上前:“老爷,夫人,这幅画可还满意?”

那是一幅尚未上色的丹青,仅用疏朗的墨线勾勒。

宫烨寒只淡淡“嗯”了一声。他见过的丹青无数,技法精妙者比比皆是,这幅却是最简陋的一幅。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画中女子的侧影上,心口却蓦地一暖。画中的步绮娆微微侧目,眉眼间含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正含情脉脉地望向他。

只这一眼,他便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从未如此之近。

她望着这宁静的景致,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浅笑,眼底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温柔的暮色抚平了。

“这样的子,其实……也还不错。”

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满足与慵懒,但很快眼神中闪过冷漠,她以前就是想着这种平凡的子,但一切都被他们毁了。

乐瑀一听,立刻从她怀里探出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他仰着脸,小手拽了拽步绮娆的衣袖,急切地接口:

“娘亲,那我们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好不好?每天都可以去逛集市,还可以让那位老爷爷给我们捏好多好多小人儿!”

步绮娆被他这副兴致勃勃的模样逗笑了,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小鼻子:“你这小鬼头,倒是会替娘亲做主。”

话虽如此,她眼底的笑意却愈发柔软。她转头看向一旁的老者,语气认真了些:“方才听您说,江城风景好,人也厚道。若老爷和夫人不嫌弃,留下几个侍从倒也无妨。只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刚要解释,乐瑀却已迫不及待地拉着她的手,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娘亲,快看!那边有糖葫芦!”

“哎,你这孩子,慢点跑——”

步绮娆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无奈地叹了口气,却还是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她眼角余光瞥见宫烨寒仍站在原地,神色淡淡,目光却始终追随着他们的方向。

宫烨寒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眸色深沉。

片刻后,他薄唇微启,淡淡唤了一声:“楚陌。”

话音刚落,不远处一道黑影便悄无声息地浮现,楚陌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恭敬:“主子。”

“在这等着,多些赏银。”

“是。”

步绮娆原本只是想随便逛逛,此刻倒也兴致勃勃。反正人都到了江都,不多看几眼岂不可惜?反正过几便要启程回云都,正好趁此机会,给爹和大哥挑些礼物回去。

天色渐晚,乐瑀仍有些恋恋不舍,小脸上写满了“还想再玩一会儿”。可当他无意间瞥见身后两位叔叔怀里抱着大包小包,再看看爹爹和娘亲脸上那抹温柔的笑意,他心里忽然一紧。

“爹爹,娘亲,你们再逛一会儿吧。”他拽了拽楚陌的衣袖,声音软软的,“楚叔叔,晏喜叔叔,你们送我回去就好。”

说着,他又悄悄朝晏喜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满是央求:好叔叔,帮帮我,给爹娘一点独处的时间。

晏喜和楚陌对视一眼,心领神会。楚陌轻咳一声,压下嘴角的笑意,转身对着宴喜说道:“东西都清点好,别落下。咱们送小世子回驿站。”

宴喜点了点头,动作利落地将包裹一一收好。

乐瑀这才松了口气,乖乖站到楚陌身边。他仰头冲爹娘笑了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爹爹,娘亲,你们要早点回来找我哦。”

步绮娆眼眶微热,她走上前,替乐瑀理了理衣襟,柔声道:“好,娘亲答应你。”

宫烨寒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薄唇微抿,最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走吧。”他开口道。

楚陌抱起乐瑀,转身朝驿站的方向走去。乐瑀趴在楚陌肩头,还不忘回头冲步绮娆挥手:“娘亲,再见!”

“王爷,王妃慢慢玩...”

“······”步绮娆看了一眼宫烨寒,他这属下乱喊什么呢,也不帮他们纠正一下,“你家下属倒是认定了我的身份。”

“不偏不倚,刚刚好。”宫烨寒脸上仍带着笑,看来楚陌还是很有眼力见的,回云都后重重有赏。

步绮娆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摆,闻言轻轻摇头。她垂眸避开宫烨寒探究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浅笑,她反正无所谓,名声那些早已对她没了影响,耳尖却悄悄泛起薄红——她当然不知道云都早把"寒王妃"的称号喊得震天响。

宫烨寒将目光放在不远处的茶馆里,步绮娆同时也看向那里,顿时明白了宫烨寒的意思,“走吧。”

两人并肩走向那间茶馆,茶小二见有贵客上门,立即上前点头哈腰,将两人引上了二楼雅间,前前后后准备好了茶水与瓜果。

两人并肩而行时,宫烨寒忽然伸手虚扶她后腰,这个动作快得像是错觉。茶小二见状一个激灵,颠颠地小跑过来:"贵人里面请!" 他点头哈腰的模样让楼梯吱呀作响,引着二人穿过缭绕的茶香,直至二楼雅间。

推开门的瞬间,步绮娆看见青瓷茶具已摆成好看的莲花状,新鲜瓜果在白玉盘中晶莹剔透。宫烨寒落座时,宽大衣袍扫落了案上几粒桂圆,她下意识伸手去捡——却被他先一步用修长的手指拈起,轻轻放回碟中。

宫烨寒斜倚在雕花栏杆旁,玄色锦袍领口微敞,露出喉结下一颗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朱砂痣。他目光追随着步绮娆的动作,薄唇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步绮娆耳后碎发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扬起,她下意识用指尖别到耳后,这个习惯性动作让颈侧淡青血管若隐若现。

楼下歌女的吴侬软语突然拔高八度,琵琶弦子"铮"地一声颤音,引得步绮娆指尖一抖。她慌忙稳住碟子,却让茶盏里的水面荡出细小涟漪,倒映出宫烨寒正在注视她的倒影。

"一会儿有人说书呢。"步绮娆忽然推开雕花木窗,晚风灌进她松散的发髻。她探身时腰间玉佩撞在窗棂上发出清响,急忙用手掌虚护住窗框——这个保护性动作让宫烨寒眸光微动,那是他给她的玉佩,原来她一直带在身上。

宫烨寒踱步到她身侧,袖中手指若有似无擦过她垂落的衣袖:"你对江城很熟悉?"

"江城..."她转身时发间淡淡香气掠过他鼻尖,指尖无意识揪住窗纱上绣的并蒂莲,"有两个故交。"说这话时她始终望着楼下黑压压的人群,却没人看见她后槽牙轻轻咬了下颊肉——那是个隐瞒了半句"暗庄"的破绽。

这茶馆的变化也大,尤其是这二楼房间,环绕着高台修建,隔成数间雅室,靠里推开窗,便能看到高台,而另一边则是喧闹的街道。

步绮娆倚着栏杆,微微侧过身去,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直扑在她脸上,吹得几缕青丝凌乱地贴在脸颊和颈侧。她下意识抬手,想要将发丝别到耳后,指尖刚触到发尾,又像被什么烫到似的顿了顿,最终还是顺势拢到耳后,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宫烨寒原本只是懒懒地半倚在栏杆上,目光却随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一路追过去,喉结轻轻一滚,手已经抬到半空,像是要替她抚顺那一缕乱发。只是还没等他碰到她,步绮娆已经自己将发丝别好,转过头来冲他一笑,那笑意浅浅的,却带着一点掩不住的兴味。

“说书人来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楼下的人声,又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宫烨寒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尖在掌心轻轻一蜷,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