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43:57

苏婉清是在一个雨天来的。

那天苏暮雪正在院子里看雨,坐在廊下,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碗热姜汤。雨很大,打在竹叶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空气里全是泥土的腥味,混着竹子的清香,很好闻。

阿福从外面跑进来,浑身湿透了,脸上带着惊慌。她比划着手势——有人来了,从正门进来的,排场很大,赵太师亲自去接的。

苏暮雪放下姜汤,问:“谁?”

阿福在手掌上写了一个字。北。

北燕。

苏暮雪的心沉了一下。

她站起来,把薄毯递给阿福,整了整衣裳,走进屋里。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苍白,消瘦,眼眶下面有青黑色,嘴唇发白。这是她三个月来节食、失眠、装病的结果,现在不用装,已经成真的了。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笑得很难看,像哭。

苏婉清是被赵太师亲自迎进府的。

排场很大。八抬大轿,前后二十个侍卫,四个丫鬟,两个嬷嬷。轿子直接抬到了正厅门口,赵太师站在台阶上迎接,脸上挂着笑,但眼睛是冷的。

苏婉清从轿子里出来,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裙子,头上戴着金步摇,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她比苏暮雪大三岁,但看起来更年轻,皮肤白里透红,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跟苏暮雪的柔弱完全不同。

她站在正厅门口,扫了一眼赵府的院子,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看一件即将到手的东西。

“苏婉清奉陛下之命,来看望堂妹。”她对赵太师行了个礼,声音清脆,不卑不亢,“堂妹嫁过来三个月了,陛下一直惦记着,怕她不习惯,特意让我来陪她住一阵子。”

赵太师笑着说:“公主客气了。暮雪她身体不太好,正好有姐姐来照顾,我们求之不得。”

苏婉清笑着说:“太师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在笑,但谁的眼睛里都没有笑意。

苏暮雪在偏院等着。

她知道苏婉清会来。早晚的事。她扣下了虎符,做了假的交差,北燕皇帝苏桓虽然没发现,但苏婉清一定起了疑心。苏婉清是苏桓最信任的人,也是苏暮雪最大的对手。她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学毒,一起人。

苏婉清比她大三岁,比她狠,比她毒,比她会笑。

苏暮雪记得小时候,她们在皇宫的花园里玩,苏婉清抓了一只蝴蝶,把翅膀撕下来,看着蝴蝶在地上爬,笑得很大声。苏暮雪问她为什么要撕掉蝴蝶的翅膀,苏婉清说:“因为它想飞走。我不让它飞。”

苏暮雪那时候就知道,苏婉清是个疯子。

脚步声传来。苏婉清带着两个丫鬟,走进了偏院。她站在院子中间,环顾四周,看着墙上的青苔,看着破旧的窗户纸,看着那丛竹子,笑了。

“妹妹,你就住这种地方?”苏婉清的声音很大,故意让所有人都听到,“赵家也太不像话了,怎么能让你住在这里?你是北燕的公主,不是下人。”

苏暮雪站在门口,笑着说:“姐姐来了。我身体不好,不能远迎,姐姐别见怪。”

苏婉清走过来,拉住苏暮雪的手,上下打量她,眼眶红了,声音也哑了:“妹妹,你瘦了。瘦了好多。你看你这脸,白得像纸。你这手,凉得像冰。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赵家的人欺负你了?”

苏暮雪看着苏婉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关切,全是心疼,全是姐妹情深。但苏暮雪知道,这双眼睛底下藏着什么——是一条蛇,正在吐信子。

“没有,姐姐。”苏暮雪笑着说,“就是身体不太好,老毛病了。”

“老毛病?”苏婉清皱眉,“什么老毛病?你在北燕的时候身体可好了,从来没生过病。”

苏暮雪没接话。她知道苏婉清在试探。苏婉清想知道,她到底是不是真的病了,还是装的。

“进去说吧。”苏暮雪转身进屋。

苏婉清跟在后面,眼睛一直在打量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床,桌子,椅子,墙上的画,窗台上的药碗。她的目光在药碗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两个人在桌边坐下,阿福端上茶来。

苏婉清端起茶杯,闻了闻,没喝,放下。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糕点,整整齐齐码着,有菱形的,有圆形的,上面撒着芝麻和松仁,散发着一股甜香。

“妹妹,这是我从北燕带来的糕点,你最爱吃的。”苏婉清把糕点推到苏暮雪面前,“桂花糕,枣泥酥,杏仁酥。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我特意让御膳房做的,一路上用冰镇着,没坏。”

苏暮雪看着那些糕点,笑了。

她确实爱吃这些。小时候在皇宫,她跟苏婉清一起偷御膳房的糕点吃,被太监追着跑,跑掉了一只鞋,回去被父皇罚跪。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都快忘了。

“姐姐还记得。”苏暮雪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糕点很甜,很软,入口即化。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带着一股淡淡的蜂蜜味。苏暮雪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苏婉清看着她吃,笑了。那笑容很温柔,像一个真正的姐姐看着妹妹吃东西时的满足。

但苏暮雪知道,那笑容底下有毒。

她已经尝出来了。糕点里加了东西。不是毒药,是一种药引。单独吃没有任何问题,不会中毒,不会难受,甚至对身体有好处——红骨散的主要成分是鹿茸、当归、枸杞,都是补药。

但苏暮雪一直在吃另一种药——伪血散。让她咳出血来的药。红骨散和伪血散,单独服用都没事,但放在一起,就会产生一种剧毒物质,腐蚀肺部,导致真正的咳血。

苏婉清知道她在吃伪血散。苏婉清知道她是在装病。苏婉清知道她手里有虎符。苏婉清什么都知道。

所以苏婉清来了。

苏暮雪把一块桂花糕吃完,又拿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她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苏婉清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脸上带着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苏婉清的习惯。紧张的时候,或者兴奋的时候,就会敲手指。

苏暮雪知道,苏婉清现在很兴奋。

当天晚上,苏暮雪开始咳血。

不是假的,是真的。

她躺在床上,突然觉得口发闷,像有人拿石头压在上面。她想坐起来,刚一动,喉咙一痒,猛地咳了一声。嘴里涌出一股腥甜,她来不及拿手帕,血直接喷在被子上,鲜红的,带着泡沫。

阿福吓得脸都白了,扑过来扶她。苏暮雪又咳了一声,又一口血,这次更多,把枕头都染红了。她的肺像被火烧一样,每呼吸一次都疼,咳出来的血越来越多,越来越浓,从鲜红变成暗红,带着黑色的血块。

“去……去请大夫。”苏暮雪对阿福说。

阿福冲出去。

苏暮雪靠在床上,大口喘气,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她低头看着被子上的血,笑了。

苏婉清,你够狠。

方大夫来得很快。他给苏暮雪把了脉,看了她的舌头,翻了她的眼皮,又问了症状。苏暮雪咳着说:“大夫,我是不是快死了?”

方大夫皱眉:“夫人,您这不是旧疾复发。您的脉象很奇怪,像是两种药在体内冲撞。您最近有没有吃什么东西?”

苏暮雪想了想,说:“今天吃了姐姐带来的糕点。北燕的糕点,我从小爱吃。”

方大夫看了苏婉清一眼。苏婉清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手帕,一脸焦急。她对方大夫说:“大夫,糕点是我从北燕带来的,御膳房做的,应该没问题吧?”

方大夫没说话。他开了几副药,让阿福去熬,然后对苏婉清说:“公主,夫人这病,怕是要静养一阵子。不能再受,不能再劳累,也不能再吃乱七八糟的东西。”

苏婉清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会照顾好她的。”

方大夫走了。

苏婉清坐在苏暮雪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掉下来了:“妹妹,你怎么病成这样了?你吓死我了。”

苏暮雪看着她哭,心里在笑。

哭得真好。眼泪是真的,声音是真的,表情是真的。如果不是苏暮雪知道那糕点里有毒,她也会以为苏婉清是真的心疼她。

“姐姐,别哭了。”苏暮雪的声音很虚弱,“我没事,死不了。”

“你胡说!”苏婉清擦掉眼泪,“你咳了那么多血,怎么会没事?我今晚不走了,我在这里陪你。”

苏暮雪说:“不用了,姐姐,你一路劳顿,早点休息吧。”

苏婉清摇头:“不行。我要照顾你。这是我答应陛下的,也是我自己想做的。你是我妹妹,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苏暮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谢谢姐姐了。”

苏婉清也笑了,擦眼泪,站起来,对阿福说:“去,把我的行李搬到偏院来。我要住在这里。”

阿福看了看苏暮雪,苏暮雪点了点头。阿福出去了。

苏婉清在偏院住下了。

她住进了东厢房,那是偏院最大的一间,之前空着。她让丫鬟把房间重新布置了一遍,换了新的床单、被褥、窗帘,摆上了花瓶、香炉、梳妆台。一天之内,东厢房就从一个空荡荡的杂物间,变成了一个精致的闺房。

然后她开始安眼线。

第二天,苏婉清从赵府的总管那里要了四个丫鬟,说是“照顾妹妹”。总管不敢不给,她是北燕的公主,是赵太师亲自迎进府的贵客。四个丫鬟当天下午就到了偏院,苏婉清给她们分了工——两个负责打扫,一个负责厨房,一个负责伺候苏暮雪。

苏暮雪知道,这四个丫鬟里,至少有两个是苏婉清的人。也许三个。也许四个。

她不能赶她们走。赶走一个,苏婉清会塞进来两个。她只能忍着,看着,记住每个人的脸,记住每个人的动作,记住每个人的眼神。

她要找出谁是眼线。

但苏婉清不给她时间。

苏暮雪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红骨散和伪血散在体内冲撞,腐蚀她的肺部,她开始真正地咳血,不是装出来的那种,是真的。每天早晨醒来,枕头上都有一摊血。吃饭的时候,吃着吃着就咳起来,血喷在碗里。说话的时候,说着说着喉咙一甜,就得赶紧拿手帕捂住嘴。

方大夫来了好几次,每次都说“静养”,开了更多的药,但越吃越差。

苏婉清每天守在苏暮雪床边,喂她吃药,给她擦脸,陪她说话。她做得无微不至,像一个真正的姐姐。赵府的丫鬟婆子看在眼里,都说“北燕的公主真是个好人,对妹妹这么好”。

苏暮雪听着这些话,心里冷笑。

好人。苏婉清是好人,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坏人了。

她知道苏婉清要什么。苏婉清要的不是她的命,是她在赵府的控制权。只要她病得起不来床,苏婉清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管她的一切——她的院子,她的丫鬟,她的情报渠道,她手里的虎符。

苏婉清要的,是她在赵府的地位。

苏暮雪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在转。她知道自己中毒了,但她不能揭发。因为揭发等于承认自己长期服用伪血散,等于承认自己一直在装病。一个装病的新娘,在赵府还有什么信誉?赵太师会怎么看她?赵奉会怎么看她?

她会失去一切。她的偏院,她的地窖,她的情报,她的——萧寒。

萧寒还在地窖里。

苏暮雪闭上眼睛。她不能让苏婉清发现地窖,不能让苏婉清发现萧寒。她必须撑住,必须尽快找到解药,必须反制。

但她现在连床都下不了。

苏婉清每天端来的药,她不敢不喝。不喝,苏婉清会起疑。喝了,身体会更差。她在喝与不喝之间挣扎,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不住任何东西。

第三天,苏婉清提出:“妹妹,你病成这样,我实在不放心。我决定在赵府多住一阵子,好好照顾你,等你病好了再走。”

苏暮雪笑着说:“谢谢姐姐。”

苏婉清也笑了,拍了拍她的手:“你好好养病,别的事交给我。”

别的事。什么别的事?苏暮雪知道。苏婉清要开始手赵府的事务了。先从偏院开始,然后是整个后院,然后是赵府的前院,然后是——

苏暮雪不敢想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必须尽快解毒。否则,她失去的不仅仅是赵府的控制权,还有萧寒的命,还有她的命。

苏婉清坐在东厢房的窗前,手里拿着一杯茶,慢慢喝着。窗外是偏院的院子,院子里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她看着那些竹子,笑了。

苏暮雪,你以为你能赢?

你太嫩了。

苏婉清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偏院柴房有可疑,水缸位置不对。”

这是她安的眼线今天早上送来的。

苏婉清把纸条烧了,看着灰烬飘落。

柴房。水缸。地窖。

苏暮雪,你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