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楼不大。
两进院落,前院会客,后院起居。东边一间书房,西边一间茶室。院墙比别处高了半尺,墙头嵌着碎瓷片,不是防盗——是防人往里看。
谢燕辞到的时候是辰时三刻。
领她过来的是听雪楼的管事嬷嬷,姓何,五十出头,面皮白净,身板直挺,走路不出声。从前院门口到后院角落,何嬷嬷一路走一路说规矩,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钉子。
“听雪楼不比下人院。这里的地砖,隔天擦一次,用湿布,不用拖把。院里的花木,只许浇水,不许修剪——庄主爱看原生态的样子,哪片叶子黄了自己掉,你别动手。”
谢燕辞点头。
“外院的活归你。扫地、擦栏杆、洗回廊、清水缸。内堂和书房你不用进去,那边有专人伺候。你的活做完了,就待在西角门那间杂物房里等差遣。没差遣就别乱走。”
谢燕辞又点头。
何嬷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打量她。眼睛从头扫到脚——衣裳旧,袖口磨了边。鞋底薄,走路脚尖先着地。手粗糙,指甲剪得短。
“你以前在哪个院活?”
谢燕辞比了个手势。下人院。
“嗯。”何嬷嬷的表情没变化。“下人院出来的,规矩差得远。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听雪楼出了岔子,不是打板子的事。上个月有个小厮擦窗户的时候碰翻了庄主书案上的砚台,当天就被送去了矿场。”
谢燕辞低了低头,做出一副受教的样子。
何嬷嬷不再多说,把她领到了西角门。杂物房很小,一张条凳,一只木桶,墙角码着抹布、扫帚和半袋皂角粉。
“东西都在这里。先把前院的回廊擦了。”
何嬷嬷走了。
谢燕辞蹲下来拧抹布。
手浸在凉水里,脑子开始转。
听雪楼的人她一路走来数过了。前院门口两个卫士,换岗站桩的那种,不动。回廊拐角一个巡逻的,走来走去,每隔一刻钟经过一次。后院方向隐约还能听见脚步声,至少两个人轮换。加上何嬷嬷,加上内堂里不知道几个贴身伺候的——整个听雪楼常驻不下十人。
十个人盯一个庄主。
不,现在是十个人盯两个人。
谢燕辞端着木桶出了杂物房,从回廊西头开始擦。
前院的回廊是条“回”字形,绕院子一圈,木质栏杆,地面青石板。她跪在地上擦石板的时候,可以用余光扫整个院子的布局。
东南角,一扇小门。门上挂锁,但锁是旧的,铜绿很厚。这扇门通向——她在脑中对照了一下山庄的大致方位——东院后山的方向。
藏书阁在东院后山。
她擦了三块石板的工夫想明白了一件事:从听雪楼的东南角门出去,到藏书阁的直线距离不会超过两百步。
比她原先在下人院到藏书阁的路程近了整整四倍。
林问渊把她调过来——是把笼子缩小了,还是不知不觉给了她一把梯子?
两种可能都有。
谢燕辞没多想。她用湿布把栏杆上的灰擦净,又换了一桶水。活的姿态老实本分,一丝不苟。
她很清楚,在这个地方,“勤快”比“聪明”安全得多。
——
林惊鸿来的时候是午后。
头偏西,光线从院墙上方斜着照进来,把回廊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燕辞正在院子西边的水缸旁刷缸壁。冬天水缸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她先敲碎了冰,再用丝瓜瓤一圈圈刷内壁上的青苔。手冻得通红,关节处皮肤皴裂,渗出细小的血丝。
前院门口传来说话声。
“少庄主来了?庄主在书房——”
“不急,我先转转。”
脚步声轻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弹性。谢燕辞没抬头。继续刷缸。
林惊鸿绕过回廊走进了院子。他今天穿了一身青灰色的窄袖短衫,头发束得利落,腰间挂了一柄短刀。
不是来请安的打扮。更像是从演武场溜过来的。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院子。空空荡荡。只有西边水缸旁蹲着一个人。
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
那个泼茶的丫头。
林惊鸿歪了一下头。站在回廊底下没动,盯着谢燕辞看了好几息。
谢燕辞的后背朝着他,弯腰的弧度很大,整个上半身几乎探进了缸口。丝瓜瓤在缸壁上刷出沙沙的声响。
林惊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绕着回廊走了半圈,从另一个角度又看了谢燕辞一眼。
还是那个样子。驼着背,低着头,手上动作机械而重复。跟下人院里任何一个粗活的丫头没有区别。
但就是这个人——
公审那天,一盏茶泼得赵衡手忙脚乱。
茶盘底面画着绳结。
桌腿上刻着地图。
这些事林惊鸿知道一部分,不知道全部。他的消息来源是卫队里一个关系不错的年轻校尉。能打听到的有限。但有限的信息拼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他觉得不对。
一个杂役?
他走到水缸旁边。离谢燕辞还有四步远。
“喂。”
谢燕辞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见了林惊鸿。
脸上的表情是标准的“被吓了一跳”。眼睛睁大了半分,嘴巴微张,然后迅速站起来,弓腰行礼。
“你叫什么来着?”林惊鸿问。
谢燕辞比了个手势。哑巴。
“对,哑的。”林惊鸿自言自语。他打量了谢燕辞两眼。“我爹把你调到这儿来的?”
谢燕辞点头。
“什么活?”
谢燕辞指了指手里的丝瓜瓤,又指了指地面。
“洒扫。”
点头。
林惊鸿的眉毛拧了一下。他有话想问,但这些话问一个哑巴——嘴上问不出来,纸笔又显得太刻意。他踌躇了一瞬,最后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纸包,扔了过去。
谢燕辞接住了。
“桂花糕。演武场那边新来了个厨子,做这个还行。”
谢燕辞愣了一下。这个愣是真的。
她没料到少庄主会扔给她一包糕点。在她的推演中,林惊鸿这个人应该充满警惕地试探她,或者居高临下地盘问两句。但不该是这个——送吃的。
谢燕辞反应了半息,屈膝行了个礼。
林惊鸿已经转身走了。走了两步,手在腰间,回头甩了一句:“缸底那个角落你没刷到。左边,再往里三寸。”
谢燕辞又愣了一下。
低头一看——确实没刷到。
她重新蹲下去,把那块漏掉的青苔刷净。
桂花糕的纸包搁在缸沿上,散着淡淡的甜味。
——
书房。
林问渊坐在窗前。
窗户半开。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前院。
他看见林惊鸿从回廊那边走过来,在水缸旁停了一阵。跟谢燕辞说了几句话。扔了个东西。然后走了。
身旁的亲信站在侧面,低声问:“庄主,少庄主那边——”
林问渊没从窗前挪开视线。
“派人跟着惊鸿。看看他最近都跟谁接触,去了哪些地方。见过什么人。”
亲信应了一声,没多嘴。但脚步迈出去的时候犹豫了半步。
这个犹豫被林问渊捕捉到了。
“有话就说。”
亲信站住。斟酌了一下措辞。“庄主让属下盯少庄主……是因为外面的人,还是因为——”他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的谢燕辞,“——那个丫头?”
林问渊关上了窗户。
“都盯。”
两个字,把亲信嘴里所有后续问题都堵了回去。
亲信走了。
林问渊坐回书案前。面前摊着一份新的信报——南边送来的,跟谢家没关系,是另一桩事。但他的手搁在纸上,没翻。
他在想一个问题。
惊鸿今年二十一,习武十五年,天赋在同辈中排得上前三。但这孩子有个毛病——好奇心太重。看见什么新鲜事就要凑上去,像只闻见腥味的猫。
这个毛病放在平时无所谓。
放在现在——不行。
山庄里刚出了赵衡的事,人心浮动,各方势力都在重新站队。惊鸿是少庄主,是最容易被人拉拢利用的位置。他跑来听雪楼“看望父亲”,顺便跟那个丫头搭话——出于好奇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得搞清楚。
林问渊把信报翻开了。看了三行,又放下。
他透过关着的窗板,听见了院子里丝瓜瓤刷缸壁的声音。
沙沙。沙沙。
频率均匀得过分。
——
第四天。
谢燕辞摸清了听雪楼守卫换防的规律。
不难。守卫的排班表她看不到,但人是活的,脚是长在地上的,走来走去总有迹可循。
前院两个站岗的,辰时上、午时换、酉时再换。巡逻的是另外一拨人,两人一组,从前院正门沿回廊走到后院角门,绕一圈回来。一圈大约半刻钟。
关键在回廊拐角处。
东南方向的那个拐角——从前院通往东南角门的必经之路——巡逻队每次经过的时候,会有一个极短的间隙。
原因很简单。拐角处的视线被一柱子挡了。巡逻的两个人并排走不过去,得一前一后。前面那个先拐弯,后面那个跟上。中间有两到三息的空档,拐角外侧处于无人监视的状态。
两到三息。
不了什么事。跑是跑不了的,开锁更不可能。
但够做一些小事。
第五天午后。
太阳出来了。难得的好天气。冰雪化了一部分,地面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反着水光。
谢燕辞端着一桶脏水从杂物房出来。她的任务是把这桶水倒进后院的排水沟里。正常路线是沿回廊走到北边,从北角门出去倒掉。
她没走正常路线。
她端着桶往东南方向走。走到回廊拐角前三步的时候,脚下“趔趄”了一下。
桶倾了。
半桶水哗地泼在了青石板上。
水花溅开,顺着石板缝隙流淌,在拐角处铺了一片湿地。
谢燕辞蹲下来,用抹布擦地。擦得很仔细,动作很慢。
水擦了大半。但石板缝隙里还渗着水,短时间不了。
她收了抹布,端着空桶往回走。
一刻钟后。
巡逻队经过了那个拐角。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过了那片还没透的湿地。靴底沾了水,在后续燥的石板上留下了清晰的脚印。
前面那个人的脚印:右脚内八,步幅约二尺三。靴底左侧磨损严重,落地时重心偏左。
后面那个人的脚印:双脚平直,步幅约二尺五。靴底是新换的,纹路清楚——横竖交叉的防滑纹,名剑山庄卫队统一配发的制式军靴。
谢燕辞在杂物房里,透过半掩的门缝,把这两串脚印看了个清清楚楚。
她没拿纸笔记。用不着。
步幅、偏角、磨损特征——记住就行了。
傍晚的时候,她又“不小心”在同一个位置泼了一次水。
这回换了另一班巡逻。脚印不同——一个步子大,一个步子碎。但靴底的制式纹路是一样的。
两天下来,她把听雪楼四班巡逻队的脚印特征全部记了下来。
四班人马,八个人,十六只脚。
她还发现了一件事。
巡逻队换防的时候,不是从听雪楼直接出去——而是往东南角门方向走。角门外面有一条碎石小路,通往东院后山。
也就是说,这些巡逻的人下了岗之后,去的方向是东院。
藏书阁在东院后山。
如果这队人同时负责藏书阁外围的警戒——那她手里现在有了他们所有人的脚印特征。
有什么用?
暂时没用。
但谢燕辞做事从来不看“暂时”。
——
第六天夜里。
戌时刚过。何嬷嬷来杂物房找她。
“庄主叫你过去。”
谢燕辞放下手里正在洗的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收拾一下。别一身水渍过去。”何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从自己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来。
谢燕辞把手擦,帕子还回去。理了理头发。
何嬷嬷领着她穿过回廊,进了内院。
内院比外院安静。地上铺的是打磨过的大理石,走路没有声音。两边种着竹子,叶子在夜风里簌簌响。
到了书房门口。何嬷嬷敲门,里面应了一声。门推开。
“你进去。我在外面候着。”
谢燕辞迈过门槛。
书房不大。三面是书架,一面是窗。窗关着。正中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点了两盏灯。灯光暖黄色,照得整间屋子亮堂堂的。
跟上次深夜那间破屋子比,这里亮得多。
亮意味着——藏不住表情。
林问渊坐在书案后面。没有批文书,没有看信报。他面前摆着一张棋盘。
棋盘是旧的。木质,边角磨得发亮。十九道纵横线用刀刻的,不是画的。讲究。
棋盘上有子。黑白相间,已经下了大半盘。看布局走势,双方正在中腹绞,黑棋大龙被白棋围住了一角,处境不妙,但还留着两口气。
“坐。”
林问渊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书案对面的椅子。
谢燕辞走过去。坐下来之前犹豫了一息——犹豫得恰到好处。一个杂役被庄主叫来坐在书案对面,不犹豫才奇怪。
她坐了。屁股只挨了椅面的一半。身子前倾,两手搁在膝盖上。
林问渊指了指棋盘。
“会下棋吗?”
谢燕辞摇头。
“没关系。黑子归你,随便下。”
随便下?
谢燕辞看着棋盘上密密麻麻的黑白子,心里警铃大作。
这不是一盘随随便便的棋。
她认识围棋。不只是认识——谢家的书房里有一套老棋谱,从她记事起就放在架子上。父亲年轻时下过几年棋,水平不高,但喜欢摆谱。她跟着看过,多少学了些入门的东西。
后来家破人亡,哪还顾得上下棋。
这盘棋她能看懂多少?六七成。黑棋的大龙被夹击,右下角还有一块孤棋没活,形势已经很被动了。
但她不能看懂。
一个不识字的哑巴杂役——不该看懂围棋。
谢燕辞伸手拈了一颗黑子。犹豫了一下,放在了棋盘边角一个空位上。
那个位置跟整盘棋的局势毫无关系。像小孩子随手摆着玩。
林问渊看了一眼。没说话。拈起白子,落在中腹。
谢燕辞又拿了一颗黑子。这回放在了另一个角上。
还是乱下。
林问渊继续落白子。每一手都走得有章法,步步收紧。
谢燕辞的黑子东一颗西一颗,分布在棋盘各处。有两颗甚至放在了已经被白棋彻底封死的区域里——属于自式的棋。
十几手下来,棋盘上的黑棋已经溃不成军。白棋大胜。
林问渊把最后一颗白子放下。
棋局结束了。
他没看棋盘。他看谢燕辞。
灯光底下,这种注视比月光里清晰十倍。谢燕辞的每一个微表情——眼球的转动方向、眨眼的频率、嘴角肌肉的松紧——全在对方视野范围内。
谢燕辞维持着一副“完全不懂发生了什么”的表情。茫然、局促、有点不安。
她在心里数秒。
一,二,三——
林问渊没说话。
四,五,六——
还是没说话。
七——
“你可以走了。”
谢燕辞起身行礼。转身往门口走。脚步不快不慢。走到门槛前,右脚已经抬起来要迈出去——
“等一下。”
她的脚悬在半空,又收了回来。转身。低着头。
林问渊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不高,但书房里回声小,每个字都送到了耳朵里。
“二十年前,谢家家主谢问天来名剑山庄做客。在这间书房里,我跟他下了一盘棋。”
谢燕辞的后背绷了起来。
她控制住了。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也输了。”林问渊说。“输得跟你差不多——满盘皆溃,没有一块活棋。”
谢燕辞站着不动。
“散局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置之死地而后生。棋局的输赢不算数。棋盘外头的胜负,才刚刚开始。”
书房里安静了三息。
谢燕辞站在门槛上,背对着林问渊。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门外的石板地上,拉得又细又长。
她没转身。
弯腰行了一礼。
然后跨过门槛,走了。
何嬷嬷在门外等着。看见她出来,上下扫了一眼,什么都没问,领着她回了杂物房。
杂物房的门关上之后,谢燕辞在黑暗里靠着墙壁坐了下来。
谢问天。
父亲的名字。
他提了父亲的名字。
她的右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指甲嵌进掌心,掐出四道印子。
棋局输了,棋盘外头的胜负,才刚刚开始。
这句话——她听过。
小时候。父亲书房里。夏天的傍晚,蝉鸣吵得人心烦。她趴在书桌上看父亲摆棋谱,问了一句:“爹,你下棋老输怎么办?”
父亲当时低头看着棋盘,笑了笑。
说的就是这句。
谢燕辞在黑暗里闭上了眼睛。
掌心里的指甲印很疼。
她松开了手。
疼过了,脑子也就清了。
林问渊知不知道她是谢家的人?
不确定。
但他说了这句话——不管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棋盘外头的这一局,确实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