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燕辞搬进林惊鸿院子的第一天,就明白了什么叫“近水楼台先得月,月亮能把人烤死”。
林惊鸿住在内院西跨院。独门独户,三间正房带两间耳房,院子里种着两棵白玉兰。比她之前住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好——包括谢家还没出事的时候。
她的住处在西耳房。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扇能打开的窗户。窗户朝着院子,推开就能看见正房的檐角。
换句话说,林惊鸿从正房出来,一抬眼就能看见她的窗户。
她的一切活动都在这个院子里。出院门要跟门口的随从报备。去哪儿、什么、多长时间。回来晚了要说明原因。
比藏书阁第三道门还不自由。
但有一样东西变了——她能合理接触到的信息层级提高了整整两档。
剑侍的活儿不复杂。每天擦剑、养剑、检查剑匣的湿度。林惊鸿有七柄剑。佩剑“惊鸿”是主剑,另外六柄是练习用的,材质不同,用途各异。七柄剑各有各的保养方式。
这些活儿谢燕辞闭着眼睛都能。
真正耗神的是另一件事——在林惊鸿眼皮子底下活着。
这个少庄主跟他爹不一样。林问渊是老狐狸,布局无声无息,你掉进坑里了还以为自己在走路。林惊鸿是年轻的鹰,看见猎物直接俯冲,不藏不掖。
他试探人的方式简单粗暴——直接问。
搬进来的第三天。下午。
林惊鸿练完剑,坐在院子里喝水。谢燕辞在旁边擦剑。
“你以前在哪儿学的磨剑?”
“没学过。”
“没学过能把配重调对?”
“运气。”谢燕辞擦剑的手没停。
林惊鸿盯着她看了五息。
“那我再问你一个运气的问题。”他把手里那柄练习剑抛了个花,剑尖在地砖缝里,嗡嗡颤了两声。“这柄剑的淬火温度比惊鸿低多少?”
谢燕辞看了一眼那柄剑。
答案在她脑子里——低了大约八十度。从剑身振动的衰减速度就能判断。但这个答案她说不出来。说出来等于告诉林惊鸿:我能通过振动频率反推淬火参数。
“奴婢不懂这个。”
“猜一个。”
“……很多?”
林惊鸿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装傻但我暂时拆你所以先笑一下”的笑。
这样的试探三天两头来一回。谢燕辞应付得战战兢兢。
好在林惊鸿的注意力不全在她身上。
山庄外面出事了。
魔教的活动从半个月前开始急剧升级。不再是零星的探子摸哨,而是成建制的小队频繁出现在外围防线附近。
谢燕辞是从林惊鸿的饭桌上知道这些消息的。
剑侍负责端饭。林惊鸿吃饭的时候不避人,跟来汇报的属下直接在桌上说事。谢燕辞站在旁边布菜、添汤,耳朵竖得笔直。
第一次冲突发生在东面山道。巡逻队的六人小组在夜间巡逻时遭到伏击,两死一伤。魔教那边也丢了三个人,尸体留在了山道上。
第二次是南面的断崖口。一支五人小队试图沿崖壁攀援而上,被哨塔发现。弓箭手射落了两个,剩下三个退了回去。
第三次最凶险。十二个人的精锐分队从西北角的密林里摸进来,差点突破了第二道外围防线。调了二十个人才堵回去。名剑山庄这边断了一条胳膊、两肋骨,魔教扔下了五具尸体。
三次冲突,间隔越来越短。
林问渊下令全庄防御等级提至最高。所有人取消轮休。夜间巡逻从双人扩编到六人。外围防线加了三道铁蒺藜。
这些消息谢燕辞一条不漏地记下了。
不是为了转手卖给谁。而是她需要判断一件事——魔教想什么。
三次进攻,三个方向,三种打法。看着散,但谢燕辞数了数方位和时间,发现一个问题。
三个攻击点连起来,构成一个扇面。扇面的圆心位置——在后山。
他们不是在打山门。他们在试探后山的防御强度。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天,第三天得到了验证。
那天傍晚,林惊鸿在练功房摆弄那柄调过配重的剑。他最近迷上了这柄剑,几乎每天都要拿出来练一阵。
谢燕辞站在门口候着。
林惊鸿练到一半停了下来。剑搁在膝盖上,人坐在地板中央。
“你过来。”
谢燕辞走过去。
“你说——”他把剑身横在面前,指尖弹了一下。剑嗡了一声。“内力灌入剑身的时候,是应该顺着锻纹走,还是横切锻纹走?”
这个问题正经回答需要三千字。
谢燕辞眨了两下眼睛。
“奴婢不懂内力。”
“那用你能懂的东西打个比方。”
谢燕辞想了想。“擦剑的时候,顺着纹路擦,不伤刃。横着擦,擦出划痕。”
林惊鸿愣了。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剑身上的锻纹。
他从前注入内力的方式是横切——师父教的标准入门手法。横切覆盖面大,效率高,适合初学者。但这柄剑的锻纹走向偏斜,横切进去的内力在纹路交界处会产生涉,能量损耗不小。
如果改成顺纹……
他试了一下。
内力从指尖渗入剑柄,不走横切的路子,而是沿着柄部裹铁的纹路向上游走。到了剑格的位置拐了个弯——锻纹在这里有一个自然的弧度——内力跟着弧度走,流进了剑身。
嗡——
整柄剑震了。
比上次的共振更强。更稳。剑身上泛出一层极淡的光。
林惊鸿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紧张。是他练了六年的剑,头一回感受到这种程度的人剑合一。
“你说你不懂内力?”他抬头。
“奴婢确实不懂。”谢燕辞的语气很诚恳。“刚才说的是擦剑。”
林惊鸿盯着她。
五息。
“行。擦剑就擦剑。”
他把剑收起来,没再问。
但从那天起,他养成了一个习惯——练功的时候把谢燕辞叫到门口站着。不让她进来。就让她站在外面。他每练完一段,就问一个跟剑完全无关的问题。
“你觉得这块磨石应该先泡水还是先打磨?”
——先泡水。石质吃了水之后摩擦系数会降低,走出来的刃面更匀。
“剑匣里放的燥剂换成木炭好还是石灰好?”
——看剑的材质。碳钢的用石灰,精铁的用木炭。石灰吸湿快但碱性大,长期接触精铁会在表面留暗斑。
每一个回答都是常养护的常识。一个在兵器库帮过工的杂役知道这些不算奇怪。
但谢燕辞知道,林惊鸿要的不是答案。他要的是她回答时的反应速度。
一个真正不懂的人,在被问到专业问题时会犹豫。会想。会“嗯”一声再开口。
一个懂但装不懂的人,犹豫的节奏不一样。会刻意慢半拍——那半拍是在组织“怎么让答案显得业余”。
谢燕辞每一次回答都慢了半拍。但她的半拍慢得很自然——不是在想怎么装,而是真的在“回忆王师傅教过的话”。
这个表演吃的是细节功夫。比选拔赛上装了半天的笨还累。
但有一个问题她控制不了。
林惊鸿的剑法在变好。
不是一般的好。是肉眼可见的、以天为单位的进步。
她给的每一个“擦剑心得”,稍微转化一下思路就能用到剑法里。林惊鸿不蠢。他很聪明。聪明到能把“先泡水再打磨”翻译成“先蓄力再出招”,把“顺纹路擦”翻译成“内力随剑势走”。
这些翻译他自己完成的。没人帮他。
所以他的进步在他看来是自己悟出来的。谢燕辞只是一个“运气比较好”的剑侍。
有一天晚上,林惊鸿练完了《天外飞仙》第三重的起手十二式——这一套他之前连前六式都打不通——从练功房出来的时候脸上罕见地带了笑。
“谢默。”
“在。”
“你来了之后我手感越来越好。”
谢燕辞低着头没吭声。
“信不信风水这回事?”
“……信。”
“我看你就是旺我。”
林惊鸿拍了拍她的肩膀,哼着调子进了正房。
谢燕辞站在院子里。
旺你。
行。只要你别查我就好。
搬进内院的第十九天。
山庄外围又出了一轮冲突。这次比前三回都激烈。魔教出动了二十多人,分三路同时进攻东、南、西三面防线。
声势很大。
但谢燕辞注意到一个细节。
二十多人打了小半个时辰就撤了。撤得脆利落。不像是打不过撤的,像是完成了某个目标就收手。
什么目标?
她不确定。直到第二十一天早上。
各院开始出怪事。
先是马厩。三匹马夜里闹腾了一宿,天亮了才安静下来。马夫检查了饲料和水槽,没发现问题。
然后是灶房。当天的早膳比平时晚了两刻钟。灶房的人说柴火受了,烧不起来。
再然后——谢燕辞端着林惊鸿的午膳从灶房走回西跨院。
餐盘上盖着棉布。三菜一汤,一碗饭。跟平时一样。
走到半路,她的鼻子动了一下。
很淡的味道。混在饭菜的热气里,不注意本闻不到。是一种植物的气味。燥之后碾碎的那种——类似于某种蕨类,但又不完全是。
谢燕辞的脚步慢了半拍。
这个味道她闻到过。
在山庄外围的信号塔附近。她刚进庄的第二天夜里,趁着巡逻间隙摸到外围侦察地形的时候,在信号塔下风口的灌木丛里闻到了这个味道。
当时她以为是野草。
现在她知道不是。
这是标记用的。
魔教的信号手段之一——用特定植物的粉末做标记。涂在需要标记的物件上,同伙靠气味辨认。对训练过的人来说,这种气味在五十步外就能分辨。对普通人来说,混在饭菜的调料味里本察觉不到。
有人在灶房的食物里做了标记。
标记什么?标记给谁看?
谢燕辞端着餐盘走进了西跨院。把饭菜摆好。林惊鸿吃了。
她没拦。
不是她不想拦——是她不能。
标记粉末本身无毒。它的作用是传递信息,不是人。如果她突然拦住林惊鸿说“这饭有问题”,她就得解释自己为什么闻得出这种气味,为什么知道魔教的信号手段。
一开口就是连环炸。
但这件事不能不处理。
灶房里有魔教的内应。这个内应能接触到林惊鸿的饭菜。今天是标记。明天呢?后天呢?粉末能换成别的东西。换成真正能人的东西。
得通知人。
通知谁?
林问渊?没有沟通渠道。她一个剑侍找庄主密报,通过谁递话?递了话怎么解释信息来源?
林惊鸿?同样的问题。说了就得暴露自己。
孟河?更不可能。
谢燕辞想了一整个下午。
傍晚的时候,林惊鸿练完剑扔了一柄出来,说剑格上的螺丝松了,让她拿去兵器房修。
兵器房。
王师傅。
谢燕辞接过剑,走出了西跨院。
兵器房在外院东角。走路要小半刻钟。她把剑用布包好,一路走得不急不慢。进了兵器房的院门。
王师傅在。
炉子烧着。案台上摆了一排刚回火完毕的铁件。老头正拿着锉刀修一把匕首的血槽。
见谢燕辞进来,他抬了下眼皮。没说话。
谢燕辞把剑放在案台上。“少庄主的练习剑,剑格螺丝松了,劳烦王师傅紧一下。”
王师傅拿过来看了看。“等着。”
谢燕辞没走。她靠在案台边上,随手拿起一件待修的铁器。是一把火钳。灶房用的。弯头的那种。
“这个钳头裂了。”她说。
王师傅哼了一声。“灶房那帮人使东西跟打仗似的。一个月送过来三把。”
谢燕辞拿着火钳翻了个面。钳柄上有一处毛刺——正常。铸铁的东西用久了都会起毛刺。
她用指甲在毛刺旁边划了几道。
不是随便划的。
谢家铸剑的暗号。一套靠划痕传递信息的密码系统。每道划痕的深浅、间距、方向都有对应的含义。这套东西谢家传了三代。外人看见就是一堆划痕。
王师傅这个级别的铸剑匠——他认得。
谢燕辞划了六道痕。翻译过来四个字:灶有毒,查。
她把火钳放回案台上。“王师傅,这钳子修好了能让人送回灶房吗?灶上的人催得急。”
王师傅拿起火钳。看了一眼钳柄。
手没停。拿起锉刀开始修裂口。
“知道了。”
两个字。
谢燕辞行了个礼,拿着修好的剑走了。
第二天上午。
王师傅以“防火月检”的名义带了两个学徒去灶房。查了灶台、烟道、柴房。然后转去粮仓——说是顺道看看粮仓的铁锁有没有锈坏。
粮仓一共四间。王师傅从第一间查到第四间。
在第三间粮仓的角落里,一袋糙米的底部发现了异样——米粒的颜色比正常的深了一个色号。不是发霉。是被浸泡过某种液体之后重新晒的。
王师傅没声张。他把那袋米拎出来,扔在院子里,喊来了外院的卫士头领。
“这米有问题。你去查是谁经手的。”
与此同时,水源地的检查也有了结果。后山引水渠的第二个蓄水池底部沉着一只布袋。布袋里裹着黑色的粉末。
王师傅伸手捏了一撮闻了闻。
脸色变了。
“封井。现在。整条水渠全部封掉。蓄水池的水一滴不准喝。”
卫士头领愣了。“王师傅?”
“听不懂人话?叫人来封!”
蓄水池封了。那袋糙米被单独隔离。外院卫士沿着粮仓的出入记录往回查,查了一个下午。
当晚,一个灶房的杂工被带走了。
三十来岁。入庄两年。常负责搬运柴火和粮食。出入粮仓有合法理由。水源地的巡查路线也在他常活动的范围内。
搜身的时候,从他腰带的夹层里搜出了一小包粉末。跟蓄水池里那只布袋里的一模一样。
消息报到了林问渊那里。
林问渊没有立刻审问。他下了一道令——先关起来,不许任何人接触。明天提审。
明天没有来。
至少对那个杂工来说没有。
当夜子时刚过。关押他的柴房里传出一声闷响。值守的卫士推门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倒在地上了。七窍流血。面色青黑。嘴唇外翻,牙关紧闭。
死了。
毒。藏在哪个牙齿里不知道。蛀牙里嵌毒囊是老手段了,咬碎即死,外面看不出来。
这个人宁可咬毒自也不愿意活到被审讯。
说明他知道的东西比投毒本身多得多。
林问渊赶到的时候,尸体还没凉透。
他蹲在尸体旁边,看了很久。
亲信拿了灯过来。
林问渊伸手,翻开了死者的左耳。耳后的皮肤上有一个东西。很小。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刺青。
一枚铜钱大小的刺青。图案是一柄剑。剑身上缠着三条蛇。
做工精细。线条流畅。刺青的风格——用针的手法、走线的习惯、染料渗透的深度——跟某样东西上的纹路出奇地一致。
林问渊站起身。
他走到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块令牌。
之前山庄外围搜到的那块伪造的谢家令牌。令牌背面刻着的装饰纹路——蛇缠剑。跟死者耳后的刺青,连蛇鳞的排列方向都一样。
林问渊把令牌放下。
“去把那批伪造令牌的卷宗调出来。所有跟谢家相关的存档一并带来。”
亲信领命。走到门口的时候被叫住了。
“再查一件事。”
林问渊的声音很平。
“山庄里所有入庄不满三年的人。身上有没有类似的刺青。”
停了一下。
“重点查——西跨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