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康被禁足的头三天,下人院的子反而难过了。
不是赵康亲自来找麻烦——他出不来。是他的话传到了管事刘全耳朵里。
什么话,谢燕辞不知道。但效果很明显。
第一天,午饭从两个菜变成了一个菜,咸得齁嗓子的萝卜条,饭量减了三成。第二天,出工时间提前了半个时辰,收工时间推后了一个时辰。到第三天,刘全站在下人院门口,拿着一份新排出来的活计表,连名带姓地点人头。
“今天开始,兵器库两班倒取消,改三班倒。试剑堂的活一个人两个人的量。不完扣饭,连续三天不完,扣工钱。”
底下一片死寂。
没人敢吱声。刘全的腰杆子比前几天硬了不止一截,说话的时候下巴抬着,拿鼻孔对人。这副模样所有仆役都认得——背后有人撑腰时的标准做派。
赵康人虽出不来,手伸得进来。
禁足?禁的是他的腿,不是他的嘴。
报复的逻辑也简单粗暴。他丢脸丢在女仆身上,那就让所有女仆都不好过。连带着下人院的男仆也跟着遭殃——赵康没兴趣分得那么细,他的怒火是散弹,打的是面。
小翠那两天假还没休完,第三天下午就被叫回去活了。她端着一盆换下来的脏绷带从医庐出来,路上碰见谢燕辞。两个人对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小翠低头走了。
谢燕辞看着她的背影。
这丫头走路的姿势变了。以前是缩着脖子,现在连腰都弓了,整个人往地面上贴,恨不得把自己折叠起来塞进砖缝里。
赵康没碰着她,但赵康在柴房里说过的那些话,比碰过还管用。
谢燕辞没有去找小翠说什么“别怕”之类的话。说过一次就够了。说第二次是安慰,说第三次是廉价。
她该做的不是安慰。
是让赵康再摔一跤。
上次那跤摔得不够疼。禁足三个月,赵衡出面善后,里子面子都兜住了,赵康丢的顶多是一层皮。皮会长回来。得摔到骨头上才行。
——谢燕辞花了四天时间做一件事:跟赵康的时间表。
不是盯着人跟。赵康禁足在东苑,她进不去,也不需要进去。禁足令管的是赵康不许离开东苑的范围,但不禁止在东苑内部活动。而东苑后门出去三十步,就是上后山的路。
这算不算“离开东苑”?
规矩有模糊地带。赵康这种人,一定会钻。
果然。
禁足第四天,清晨卯时刚过,谢燕辞蹲在后山取水点的石槽边洗衣裳。这个取水点在半山腰,位置高,能看见东苑后门外那段上山路。
赵康出来了。
一个人。没带跟班——周五伤还没好利索,另外两个常跟他跑腿的也被赵衡骂了一顿,缩在东苑里不敢冒头。赵康自己提着剑,沿山路往上走。
方向是后山瀑布。
名剑山庄的后山有一处三丈高的断崖瀑布,瀑布下面有一块被水流冲刷了上百年的青石台。山庄弟子管那地方叫“洗剑台”,是个练剑的好场所。水声盖住出剑的破空声,不怕被人听去练的什么路数。赵康以前隔三差五去那边练功,禁足之后憋了几天没练,手痒了。
谢燕辞记住了时间。卯时一刻出门。
第二天,她又去洗衣裳。同一个时间,赵康又出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
四天里有三天去了瀑布方向。唯一没去的那天下了雨,山路湿滑。
规律摸清了。
从东苑后门到洗剑台,要经过一段约五十级的石阶。石阶修在山体的阴面,常年照不到太阳,台阶面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雨天走那段路要小心一些,晴天还好,青苔了之后有一点摩擦力,脚底板踩实了不至于打滑。
但如果在青苔上面加一层东西呢?
谢燕辞当天晚上去了大灶房。
她不是去活。她去倒泔水。
下人院的杂役隔两天轮一次倒泔水的差事,这差事跟鸽舍拔草差不多,又臭又脏没人抢。谢燕辞主动接了。
泔水桶在灶房后门的墙下,三只大木桶并排,里面什么都有——剩饭、菜叶、骨头渣子。最底下沉着一层黄白色的油脂。
冬天的泔水桶表面会结一层油膜。那层油膜冷了凝固,热了融化,滑得邪性。灶房的人都知道,泔水桶旁边的地面不能穿布底鞋走,踩上去跟踩了冰面没区别。
谢燕辞用一只破碗,从桶底刮了小半碗凝固的油脂。
不够滑。
她又从灶房角落里找到一把枯的滑草——这东西各地叫法不同,有的地方叫“蛇溜子”,长在阴湿的石头缝里,茎秆碾碎之后流出的汁液透明无色,了之后也看不出痕迹,但沾了水会重新变滑。
灶房的婆子用滑草汁刷锅底防锈,灶台下面存着一小捆。
谢燕辞取了几,揣进袖子里。
油脂加滑草汁。两样东西混在一起,涂在青苔表面,了之后肉眼几乎看不出差别。但只要鞋底一踩,体重压上去,油脂受热软化、滑草汁遇压渗出——脚下跟抹了蜡没两样。
当天后半夜,她摸到了那段石阶。
五十级台阶,她没有全涂。
全涂太假。山庄里有的是练家子,走路带着本能的警觉,一踩就发现脚底不对劲。她只涂了中间一段——第十八级到第二十九级,连续十二级台阶。
前十七级正常。人走上去不会有感觉。到了第十八级,脚底突然一滑,本能反应是往后仰,后仰的重心一偏,接下来十几级台阶就成了滑梯。
涂的时候她用了树枝裹着布头,蘸一点抹一层,薄而均匀。青苔本身是深绿色的,油脂和草汁涂上去之后颜色会深半分。深的这半分,在清晨的光线下不太看得出来,但头高了差别就明显了。
赵康去瀑布练剑的时间是卯时一刻。这个季节卯时天刚亮,光线还很暗。
时机刚好。
谢燕辞涂完收拾净,原路退回下人院。
次卯时,她没去那段石阶附近。
去了就蠢了。不管赵康摔不摔,她出现在那附近就有嫌疑。
她照常去兵器库上工。搬剑匣,擦剑架,倒炉灰。该什么什么。
消息是半个时辰后传过来的。
传消息的是灶房烧水的老婆子。老婆子给兵器库送开水的时候,跟门口另一个杂役嘴碎了几句。
“后山石阶那边出事了。赵家那个公子的跟班摔了。滚了十几级台阶,脸着地,门牙磕飞了一颗。”
谢燕辞手上擦剑架的布没停。
跟班摔的?
不是赵康本人?
“听说赵公子走到石阶跟前,觉得路面不对头,没自己走,让跟班先踩。跟班一上去就出溜下来了。赵公子气疯了,把周围封了,说有人做手脚,在那儿查呢。”
谢燕辞的手在剑架的第三横杆上多擦了一下。
赵康没上去。
这条狗鼻子比她预估的灵。
她回忆了一下自己涂抹的厚度和面积。涂得很薄,但青苔颜色确实深了那么一点。正常人不会注意到这种差别,赵康注意到了——或者说,赵康的多疑救了他一命。
上次撞进张陵静室挨了揍,加上信号塔被封、叔叔训话,赵康这段时间草木皆兵,走路恨不得拿命试探。
好习惯。
可惜好习惯也救不了他第二回。
谢燕辞不急。赵康封锁石阶的动静越大,效果越好。
因为张陵也走那条路。
不是去瀑布——张陵练剑的地方在后山另一面的竹林里。但从内院到竹林的近路,和去瀑布的前半段是重叠的。重叠的那一段,正好包括赵康封锁的那段石阶。
张陵每天辰时出门。比赵康晚一个时辰。
赵康如果只是摔了就走,张陵过来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但赵康偏要封锁现场搜查——他带了三个人,把石阶上下两头都堵了,一个个台阶地检查,还拿刀在青苔上刮,看看底下有什么名堂。
这一查就查到了辰时。
张陵的脚步声从山路那头传过来。
他走的是大步,间距匀,速度快,靴跟磕在石板上的声响很有辨识度。
走到石阶下面的岔路口,路被堵了。
两个赵康的跟班站在石阶入口处,横着胳膊拦。
“赵公子说了,这条路暂时不让走。”
张陵停下来。
他没说话。看了那两个跟班一眼,又抬头往石阶上面看了看。赵康蹲在台阶中间,手里捏着一块蘸了油脂的布头,正在研究上面的成分。
“让开。”张陵说了两个字。
跟班不敢让。赵康的脾气他们领教过——今天摔了人、丢了面子,正在火头上,谁放人进来谁倒霉。
“张师兄,真不是我们故意拦您,赵公子他——”
“我数三下。”
张陵没给他数到三的机会。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迈出了步子。
第一个跟班闪了。
第二个跟班犹豫了一下,没闪彻底。张陵的肩膀撞上他的口,人往旁边趔趄了两步。
赵康听见动静,站起来。
“谁让你过来的?这条路封了!”
张陵往上走。“我练功走这条路十一年。你封路问过我没有?”
“我这里出了事!有人在台阶上动了手脚——”
“跟我无关。让开。”
赵康挡在石阶中间,两个人面对面。
石阶窄,两个成年男人并排站不下。赵康不让,张陵不绕。两边的跟班凑上来,七八个人挤在一段三尺宽的台阶上,推推搡搡。
混乱中,赵康后面的一个跟班被张陵带来的弟子顶了一下,身体前倾,肩膀撞在赵康的后背上。
赵康往前踉跄了一步。
这一步,踩在了第十九级台阶上。
他的右脚落地的瞬间,脚底打了个旋。油脂加滑草汁的组合忠实地执行了它的物理使命——鞋底与台阶面之间的摩擦系数降到了一个可笑的数字。
赵康的重心向后倒。
他伸手去抓旁边的东西——旁边什么都没有。石阶两侧既没有扶手也没有栏杆,只有光秃秃的石壁。
他的左脚试图稳住身体,踩上了第二十级台阶。
更滑。
赵康的两条腿在空中划了一个荒诞的弧线。整个人仰面朝天,屁股先着地,然后是后背、后脑勺,沿着涂了油脂的十二级台阶一路向下滑。
“嘭——嘭嘭——嘭嘭嘭——”
每撞一级台阶,动静就大一分。赵康的嘴里发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声音,介于怒吼和惨叫之间,又夹着牙齿磕在一起的脆响。
他从第十九级一路滑到第十八级,出了涂抹范围之后惯性仍然带着他往下冲,又连蹭了四五级才停住。
停住的姿势极其精彩。
仰面朝天,四肢摊开,左脚的靴子飞了一只,挂在三级台阶以外的一丛杂草上。衣襟翻上来盖住了半张脸。腰间的玉佩碎了,散落在台阶缝里。
张陵站在上面往下看。
台阶两边的跟班站在旁边往下看。
从竹林方向过来的两个外门弟子,停在石阶下方的路口往上看。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安静了两息。
一个跟班先没绷住。他没敢笑出声,但鼻子里跑出了一个气泡。
然后那两个外门弟子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拼命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笑法。
张陵没笑。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没有伸手去拉赵康,也没有让自己的人去扶。他就站在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康翻了个身、爬起来、又滑了一下、再爬、终于抓住台阶边缘的石缝才站稳。
赵康的脸白一阵红一阵。
嘴角那道还没长好的旧伤又裂开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屁股上的袍子磨破了一块,露出里面的衬裤。
他站在石阶中间,浑身发抖。
不是冷。不是疼。是气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因为他怀里的东西在摔倒的过程中甩了出去。
一本薄册子。巴掌大小,深蓝色的封皮,用细麻绳扎着口。册子在台阶上弹了两下,骨碌碌滚到了张陵脚边。
张陵低头看了一眼。
他弯腰捡起来。
赵康的脸——已经说不上是什么颜色了。
“还给我!”
张陵没理他。他解开麻绳,翻开了第一页。
册子上的字迹很小,抄录得整整齐齐。是一份账目。期、品名、数量、去向,一笔一笔列得分明。
品名那一栏里反复出现的两个字是:寒铁。
寒铁是名剑山庄的立庄之本。后山矿脉出产的寒铁矿石,经过山庄独有的冶炼法锻造出来的兵器,硬度和韧性远超同类。这批矿石的开采量、入库量、分配去向,每一笔都由庄主亲自签批。
而赵康怀里这本账册记录的数目——跟山庄公账上的数目对不上。
差额不小。
张陵翻了几页。他翻得不快,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仔细。
赵康冲上来要抢。
张陵的左手抬了一下。不是的动作,只是把手掌摊开,挡在赵康面前。这个动作很轻,但赵康停住了。上次挨的那几掌还没忘,身体对张陵的手有记忆。
张陵把册子合上。
他看了赵康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正义感,也没有什么“你完了”的审判意味。
是一种打量。
打量一样突然掉到手里的、还不知道值多少钱的东西。
“这个,”张陵把册子揣进了自己怀里,“我先收着。”
他转身,带着人沿石阶往上走了。
走的那段台阶正好是没涂油脂的上半段,稳稳当当,步子没乱过一步。
赵康站在原地,光着一只脚,脸上的血滴在台阶上。
他的嘴在动,但没发出声音。
从石阶下面路口经过的那两个外门弟子已经走远了。远是远了,但走的方向是往山庄大门那边——那边人多嘴杂。赵康在后山石阶上四脚朝天滑下来的壮观场面,最迟到午饭前就会传遍整个名剑山庄。
而张陵拿走的那本账册——赵康不敢往下想。
他现在甚至不知道该先去找叔叔还是先去追张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