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胖子给叶潇潇划了一块地盘。
说是“地盘”,其实就是后灶最角落的一口破灶台,灶膛裂了一条缝,得拿黄泥糊上才能用。但好歹是独立的,跟其他帮厨的灶台隔了一道木板墙,进出走后门,不碍别人的眼。
食材也给批了。
孙胖子丢过来一张皱巴巴的条子,上面写着他批准的物料清单——最低等的灵谷粉,品相最差的兽油,帮厨们挑剩下的零碎菜蔬。都是边角料中的边角料,拿到外面去连喂狗都嫌寒碜。
但叶潇潇要的就是这个。
她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来搞清楚一件事:自己到底长了什么毛病。
做葱油面那晚上的感觉太清晰了——手指碰到面粉时传来的“振动”,精神力探进兽油里看到的那些灵力丝线。这不是错觉,也不是偶发事件。从处理秽灵草开始,她就隐隐约约摸到了什么东西的边缘。
现在得把这条边摸清楚。
第一样材料是赤焰猪肉。
这东西是血牙猪身上切下来的,品相极差,半指厚的肉片子边缘发黑,筋膜扯都扯不断。正经厨子不愿意碰——灵力太杂,处理不好做出来的菜一股焦糊味,吃了还上火。
叶潇潇把肉片放在案板上,伸出手,指尖贴了上去。
来了。
指尖触及肉面的一瞬,她整条手臂的汗毛全竖了起来。热。不是温度上的热,是灵力的燥性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这块肉里窝着一团火系灵力,横冲直撞,到处乱窜,撞到筋膜就弹回来,弹回来又撞,跟困在笼子里的野狗一样满肚子的戾气。
她把手收回来,指尖红了一片。
叶潇潇甩了甩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把感受默默记下。
火系,躁性,灵力活性极高,内部没有稳定结构。保守估计这块肉切下来已经三天了,灵力还这么活跃,说明血牙猪活着的时候体内灵力有多狂暴。难怪那些正经厨子不愿意处理。
第二样是寒月草。
矮胖厨子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一小把,茎上还带着泥。叶潇潇洗净,捏起一草叶。
手指一碰,整个人打了个寒噤。
跟赤焰猪肉截然相反。这株草里的灵力是冷的,安安静静地蜷在叶脉深处,不乱跑,不碰壁,缩成一小团,抱着自己不动弹。水系,沉性,活性极低——像一颗冬眠的种子。
两种材料,两种截然相反的灵力状态。
叶潇潇把寒月草和赤焰猪肉并排放在案板上,反复触摸,反复感知,整整折腾了一上午。她在脑子里建了一张表,跟上辈子做实验记录的格式差不多——材料名称、灵力属性、活性等级、稳定性、主观体感。
到中午,她基本理清了。
这个能力不是什么玄乎的“跟食材对话”。她又不是迪士尼公主,摸一下南瓜就能跟它聊天。本质上更接近一种精神力层面的共振感应——她的精神力跟食材内部的灵力产生共振,共振的反馈在她脑中被解码成具体的信息。
属性、活性、浓度、流向、以及最关键的——相生相克。
火克金,水克火,土克水。这些最基本的相生相克关系,她用手一摸就能判断。不需要查典籍,不需要背药方,一手指头比人家翻半天书还准。
上辈子的中兽医底子在这时候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五行辨证、寒热虚实、表里阴阳——这套东西她在研究生阶段啃了三年,滚瓜烂熟。换到修仙世界,灵力的运行规律跟中医理论的底层逻辑居然是相通的。
区别在于,中医面对的是气血经络,这里面对的是灵力流转。
前者她只能凭脉诊推测,后者她用精神力直接看。
这个发现让叶潇潇兴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被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按了回去——看得见有什么用?她现在连自保的手段都没有,一身能耐全系在那碗面上,系在孙胖子的胃口上。
理论的东西再漂亮,不落地就是废话。
落地的机会比她预想的来得快。
第九天下午,外门厨房接了一单活——给外门弟子熬“强体汤”。
强体汤是什么东西叶潇潇没吃过,但原主的记忆里有模糊的印象。每月初一,内门会拨一批灵药原料下来,由外门厨房的正式厨师熬制成药膳汤剂,分发给外门弟子服用。配方固定,作简单,正经学过几天的厨子都能做。
今天轮到的是一个叫王大明的帮厨。
王大明三十来岁,在外门厨房了七八年了,手艺平平,但熬这种按配方走的药膳汤轻车熟路。他把一推材料摊在灶台上,对照药单子一样一样往锅里丢。
叶潇潇在隔壁自己的灶台上给孙胖子的晚饭备料,两个灶台之间隔着那道木板墙,但木板上烂了几个洞,能看到对面的动静。
王大明丢了三味灵药进锅,又抓起一颗红皮果子往里放。
叶潇潇的目光扫了一眼——没什么反应。
然后他拿起一朵花,白色的花瓣卷成一团,准备丢。
叶潇潇的手停了。
那朵花她不认识,但锅里那颗红皮果子已经下了水,果皮在热汤里开始渗出灵力——她隔着一道木板墙都能感知到那股气息。膨胀的、外放的、带着很强攻击性的灵力。
而王大明手里那朵花——她虽然没碰过,但看花瓣的纹路和燥后的卷曲方式,那东西的灵力多半是收缩性的、内敛的。
一个拼命往外炸,一个拼命往里缩。这两股力量在同一锅水里相遇会怎样?
叶潇潇上辈子见过类似的事。养殖场里有个新手给牛灌药,把碳酸氢钠和盐酸混在了同一桶里。结果还没灌进牛嘴,桶自己先炸了,喷了那小子一脸。
灵力冲突的后果比化学反应猛得多。
叶潇潇脑子转得飞快。她必须阻止,但不能出声。
原因很简单——她一个杂役凭什么对正式厨师指手画脚?况且她要是说“我能感应到锅里灵力要炸了”,那今晚孙胖子就会知道她有别的能耐。按那位胖爷的性子,指不定得把她绑在灶台上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不能暴露。但也不能不管。
那锅汤是给外门弟子喝的,出了事,整个厨房都得吃挂落。到时候追查下来,别说她一个杂役,连孙胖子都得脱层皮。
她往灶台边扫了一眼。
墙角放着一篮子土灵薯。这东西是最不起眼的食材,土黄色的疙瘩,灵力含量低得可怜,在厨房里的地位约等于调味的淀粉——什么菜都能加,加了也没什么大用。但叶潇潇上午刚摸过一颗。土灵薯的灵力属性是土系,厚重、稳定、吸附力极强,跟海绵吸水一个道理。
土克水,土也能镇火。
居中调和,这玩意是天生的和事佬。
叶潇潇从灶台后面绕出来,抱起那篮子土灵薯,假装要搬到后灶去。路线刚好经过王大明的灶台。
王大明手里的花已经凑到了锅边。
叶潇潇加快脚步,在经过王大明灶台时左脚踩上了地面一摊油渍——这摊油渍她昨天刮灶台的时候就看见了,一直没人擦——脚底一滑,身体猛地前倾。
篮子脱手。
土灵薯哗啦啦滚了一地,有四五颗顺着灶台的斜面骨碌碌地滚进了汤锅里。
噗通噗通。
汤锅溅起了一片水花。
“你他妈——”王大明被溅了一身,花也掉在了地上,他扭过头瞪着趴在地上的叶潇潇,脸都绿了,“眼瞎了?!你脚长在裤上的?”
叶潇潇趴在油渍里没动弹,脸上全是灰。
这一摔可不是装的——她这具身体的底子太差,一滑真就收不住。膝盖磕在石头地面上,疼得直抽气。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声道歉,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捡散落的土灵薯。
王大明骂骂咧咧地弯腰去捡地上的花,又朝锅里瞅了一眼。那几颗滚进锅里的土灵薯已经沉了底,汤色变了变,但没什么异常。
“滚!赶紧把这堆破烂收走!”
叶潇潇抱起篮子跌跌撞撞地逃了。
回到自己的灶台后面,她靠着木板墙坐下来,膝盖上渗出了血。但她的注意力全在隔壁。
精神力探过去——锅里的灵力状况已经变了。
那颗红皮果子渗出的攻击性灵力被土灵薯吸了个净,就像用沙子盖住了一堆炭火,闷住了。王大明捡回花重新丢进锅里,花瓣的收缩性灵力释放出来,没了对手,乖乖地融进了汤底。
整锅汤的灵力分布从“随时要炸”变成了“温吞平和”。
土灵薯多余的灵力沉在锅底,会被当成药渣捞掉,不影响汤的浓度和口感。
甚至更好。
因为土灵薯的吸附作用把其他灵药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杂质也一并拉了下来,这锅汤的灵力比正常配方还高出一截。
叶潇潇低头看了看自己磕破的膝盖,擦了把血,无声地笑了一下。
疼是真疼。但值。
当天傍晚,强体汤分发到外门弟子手中。
反馈在第二天就来了。
叶潇潇是从帮厨们的聊天里听到的——外门弟子那边反映这个月的强体汤“劲儿特别足”,药力持续时间长了将近一倍,而且吃下去胃里不翻腾,不像以前那样总要拉肚子。
有几个练体境的弟子甚至说修炼效率提升了一成。
负责药膳这条线的外门管事特地跑了一趟厨房,当着孙胖子的面表扬了王大明。
王大明整个人都懵了。他翻出自己的配方单子看了又看,跟往常一模一样,哪里好了?他想不通,但管事当面夸他,他总不能说“我也不知道为啥”。于是挠着头笑了半天,受了。
叶潇潇蹲在后灶洗锅,听着前面的动静,一声没吭。
三个事情得到了验证。
第一,她的感知力是准的。隔着一道木板墙都能判断出灵力冲突的风险,精度可靠。
第二,她能预判。不是事后诸葛亮式的“我早知道”,而是在事情发生之前就算出了结果。红皮果子加花会炸锅——这个判断来自她对两种灵力属性的即时分析和推演。
第三,她能预。用最简单、最不起眼的材料,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精准地改变一锅汤的灵力走向。
感知、预判、微。
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叶潇潇把锅刷净,立在灶台边上控水,抬头看了一眼厨房上方飘着的炊烟。
灵食师。
这个词不是她编的。原主的记忆里没有,但厨房的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旧告示,上面提过一嘴。灵食师,修仙界的特殊职业,专门研究灵食的制作与搭配。地位不高不低,算是辅助型修士中的冷门分支,但真正厉害的灵食师,做出来的东西能抵半颗丹药。
她上辈子是兽医,这辈子做灵食师,本质上都是一回事——搞清楚每种原料的性质,然后找到最优的配伍方案。
区别在于,上辈子面对的客户是猪牛羊,这辈子……暂时也是猪。
叶潇潇被自己这个想法逗乐了,嘴角扯了一下,赶紧收回去。
好消息是她找到了方向。坏消息紧跟着来。
当天晚上,孙胖子来后灶巡视。
平时他不怎么来这边,嫌脏。今天不对劲,转了两圈,在叶潇潇的灶台前停下来,用手指敲了敲灶沿。
“下午那锅汤,你碰过?”
叶潇潇正在切菜,手没停:“什么汤?”
“少跟我装。”孙胖子的声音不大,但压得很低,“王大明那锅强体汤,我听说你从他灶台前面过,撒了一地的薯。”
消息传得真快。叶潇潇在这一点上对孙胖子的情报网服气。
“脚滑了,踩到油。”
“巧了。”
“是挺巧的。”
孙胖子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叶潇潇手里的刀没变节奏,一下一下切着菜,该多快还多快。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在孙胖子面前露怯,等于在老虎面前流血。
“那锅汤今天被管事夸了,你知不知道?”
“听说了。”
“你觉得为什么?”
“王师傅手艺好呗。”
孙胖子哼了一声。他没再问,转身往回走。走到木板墙那道门口时,背对着她扔了句话过来。
“明天再给我加一道菜。要肉的。”
脚步声走远了。
叶潇潇放下刀,把切好的菜拢到一边。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孙胖子没有证据,但他起了疑。这个人不是傻子,能在外门厨房混到管事的位置,靠的绝不只是一身肥膘。他可能暂时想不通叶潇潇做了什么,但“摔一跤恰好让汤变好了”这种巧合,商人天生不信。
监视会加强。
活动空间会进一步压缩。
叶潇潇把灶台擦净,回到柴堆旁自己的铺位上。
夜深了。厨房里的灶火全熄了,只有后灶的烟囱还冒着一缕残烟。月光从窝棚破败的顶子漏进来,照在她摊开的手掌上。
她从围裙兜里摸出一粒米和一小截竹管。竹管里装着白天切菜时沾在手指上的一滴水——她用竹管接住的,就这么一滴。
一粒米,一滴水。
叶潇潇把米粒放在左手掌心,竹管里的水滴上去。
然后她闭上眼。
精神力探出去,裹住掌心里的米和水。米粒的灵力在水滴的浸润下开始活泛,从沉睡中醒过来,一丝一缕地往外冒。水滴的灵力则在往下渗,试图穿透米粒的外壳。
两股灵力在她掌心交汇。
叶潇潇不去强行引导它们,只是用精神力在外围轻轻地“托”着,让两股力量自己找平衡。
上辈子给马调针灸的时候,老师傅教过她一句话——“手上的劲儿是多余的,气自己会走,你只管托住了别让它跑偏。”
灵力也是一样的道理。
三十个呼吸之后,掌心微微发烫。
叶潇潇睁开眼——
米粒和水滴悬在她掌心上方约两寸的位置。水滴包裹着米粒,两种灵力完全融合在一起,发出一点萤火虫大小的光。
很微弱。微弱到稍微有点风就能吹散。
但那个光是纯净的。
没有一丝杂质的、温和的、净净的光。
叶潇潇注视着掌心那粒发光的米,呼吸放得很轻很轻。
她的精神力本身,就是灶台、就是刀、就是火候。不需要灵,不需要修为,不需要任何外在的工具。只要她的精神力足够强、足够精准,她就能把最普通的食材变成最顶级的灵食。
光亮持续了大约五个呼吸,然后熄灭了。米粒和水滴落回掌心,叶潇潇的太阳突突地跳,精神力透支带来的头痛又开始了。
她把那粒米放进嘴里嚼了。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