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时,叶潇潇准时出现在后灶。
孙胖子倒是没食言,给她安排了一个固定的活计——药材处理员。说是固定,其实就是把厨房里没人愿意碰的脏活全堆给了她。
洗秽灵草是第一件,也是最轻松的一件。
剩下的活包括但不限于:劈柴、烧水、清洗血牙猪食槽、搬运灵谷袋、给灶台刮油垢。矮胖厨子有时候还会“顺便”让她去掏下水道里堵住的灵兽骨渣。
叶潇潇全了,没还嘴。
外门厨房一共十二个杂役,她排在最末,住在后灶旁堆柴火的窝棚里。吃饭排最后,领到碗里的粥已经稀得能照见人影。
没人跟她说话。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周执事那句“别让人弄死了”传开了。一个被执事特别交代要留的杂役,性质就变了——你搞不清她是宝贝还是炸弹,最安全的做法就是绕着走。
叶潇潇被孤立得很彻底。
但她没闲着。手上刮着灶台的油垢,眼睛一直在转。
厨房的权力结构很简单。孙胖子说了算。他手底下有三个帮厨,分管采买、烹制、分发,再往下就是杂役。整套体系跟她上辈子见过的养殖场食堂没什么本质区别——谁控制了吃的,谁就是爷。
周执事保得了她一时,保不了她一世。那句话的有效期取决于她处理秽灵草的手艺还有没有用。万一哪天猪场换了品种,或者有人学会了她的方法,那句“别让人弄死了”就是一张废纸。
依赖单一技能,太危险了。
叶潇潇在第三天想明白了这件事。
她需要一个新的锚点。而最合适的锚点,就在眼前——孙胖子。
这人贪。不是一般的贪。
叶潇潇在厨房了五天活,光凭观察就拼出了大半幅画像。孙胖子管着外门灵兽饲料和杂役伙食两条线,采买环节经他手的灵石,十成里少说吞了两成。他给自己留的那间小厨房从不让人进,每天半夜都要偷偷开一次火,煮点加了料的独食。
但他最大的问题不是贪,而是急。
第四天傍晚,叶潇潇搬灵谷袋经过后院时,撞见孙胖子蹲在墙角往嘴里塞东西。她脚步没停,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是丹药。品相极差,表面坑坑洼洼,颜色发灰,一看就是最劣等的货色。
孙胖子吞了丹药,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进补,倒像是在吞砒霜。他抹了把嘴,靠着墙喘了好一阵粗气,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修为卡住了。
叶潇潇在前世不了解修仙,但她了解生物体。卡瓶颈这事儿换个说法,就是系统性的代谢紊乱——该排的排不出去,该吸收的吸收不了,越补越堵,越堵越急,越急越想补。
恶性循环。
她还注意到另一件事。每天杂役们吃的灵谷粥,孙胖子从来不碰。他宁可啃白馒头就咸菜,也不喝那锅粥。有一回矮胖厨子给他端了碗粥,他尝了一口就撂筷子了,骂了句“跟刷锅水一样”。
不是嫌脏。是嫌寡淡。
他的舌头已经被低劣丹药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灵力搅得味觉紊乱了,正常的清淡食物吃进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叶潇潇花了两天时间确认了这些判断。
第七天夜里,她动手了。
动手的方式很简单——做饭。
材料是她这几天攒下来的边角废料。最差等级的灵谷粉,从撒落的谷袋缝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攒了小半碗。两蔫到发软的灵葱,是帮厨摘菜时扔到泔水桶里的,她顺手捞出来藏在了柴堆底下。还有一勺兽油,凝在灶台边角上的残渣,旁人本不会看第二眼。
都是垃圾。字面意义上的垃圾。
但叶潇潇蹲在后灶的余火旁,把灵谷粉倒进她偷偷用石板磨出来的粗碗里,加水,开始揉。
手指接触面粉的瞬间,那种感觉又来了。
不是幻觉,也不是错觉。她的指尖传来一种极其微弱的感应——面粉本身在“说话”。不是声音,更接近于一种振动的频率。燥的灵谷粉在渴求水分,每一粒粉末都有自己的节奏,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本不想被打湿。
叶潇潇前世和了几万斤面。
她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听”过面粉的声音。
她放慢了加水的速度,一滴一滴地来。手掌下的面团开始变得柔顺,不是被强制揉合的那种服帖,而是自发地、愉悦地融合在一起。灵谷粉里原本散乱的灵力在她手指的引导下收拢、沉淀,杂质被推到了面团的表层。
她撕掉了外面那层发灰的皮,剩下的面团净得透出一点莹白色。
然后是兽油。
她把那一勺凝固的兽油放在石板上,靠着灶里的余温慢慢化开。油脂融化的过程中,她看到了——确切地说,是“感知”到了——里面乱成一团的灵力丝线。红的、灰的、浊的,绞在一起,跟孙胖子体内那些驳杂的灵力大概是一个性质。
她伸出手指探进油里,用精神力一一地把杂质丝线挑出来,剩下的澄清兽油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但清澈通透。
灵葱切碎。面团擀成细面。
窝棚里没有正经灶具,叶潇潇用两块砖架起了一口破铁盆,底下塞了一把柴。水烧开,下面。面条在沸水里只翻了两滚就捞出来,浇上热葱油。
兹啦一声。
叶潇潇端着碗,本来只想自己先尝尝味道。但那股香气一起来,她就知道坏了。
不是普通的香。
这个味道有穿透力。像是一把钩子,顺着风就往外钻。灵葱在热油激发下释放出的气息带着灵力的波动,传播速度和范围远超普通食物的香味。
叶潇潇:“……”
她赶紧把碗扣上。
晚了。
脚步声从前院传过来,又重又急。孙胖子那个吨位的人走路,地面都跟着颤。
“谁?!”
胖子拎着一盏油灯冲进后灶,满脸的起床气。他今晚本来就没睡好,吞了丹药之后口堵得慌,正烦躁到极点的时候闻到了这股味。
“谁在这儿开火!”
他的目光扫过窝棚,落在蹲在砖灶旁的叶潇潇身上,又落在她手边那只扣着的破碗上。
“好啊。”
孙胖子的脸沉下来,声音拔高了半截。
“偷宗门的粮,偷宗门的油,拿宗门的柴点火,你是活腻了还是觉得我这把刀不快?”
他每说一句往前迈一步,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叶潇潇没跑,也没辩解。跑没用,整个外门厨房的人都归他管。辩解更没用,灵谷粉确实是宗门的,哪怕是从地上扫起来的。
她做了一个判断。
然后把碗揭开了。
那股被封在碗里的香气一下子全放出来。浓郁、滚烫、带着灵葱和兽油混合后特有的焦香,在空气中炸开了一朵无形的花。
孙胖子的嘴张开了,预备好的第四句骂人话卡在喉咙口。
他吸了一口气。
骂人话没了。
他之前闻到的只是顺着风飘来的尾韵,现在这碗面端在跟前,那个味道已经不是“香”能形容的了。孙胖子的鼻腔、口腔、甚至他堵了半年的经脉里,都在同时对这个味道做出反应。
他口那团纠缠了几个月的闷气松了一丝。
就那一丝,足以让他愣在原地。
“你做的?”
“嗯。”
“什么材料?”
“灶台上刮下来的兽油,泔水桶里捡的葱,谷袋缝里漏的粉。”叶潇潇如实报了,一样没瞒。
孙胖子的嘴角抽了一下。
泔水桶里的葱。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把夺过碗。
叶潇潇的手指还烫着,碗已经到了孙胖子嘴边。他没用筷子,也没犹豫,端起来呼噜噜把面条全倒进了嘴里。
一碗面不多,也就几口的量。
但就这几口,孙胖子嚼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
他的咀嚼速度慢下来。不是不好吃——恰恰相反。面条的口感扎实又不失弹性,裹着的葱油滑进喉咙的瞬间,一股极其温和的灵力跟着散开了。不冲,不烈,不像他吞的那些劣质丹药一样横冲直撞,而是顺着他的食道缓缓向下,流过腔的时候,那些堵在经脉里的浊气居然被推着挪了挪位置。
孙胖子把最后一面条吞下去,碗底的葱油也不剩地舔净了。
然后他放下碗。
舔碗这个动作他已经做完了,收不回来了。
他站在那里,感受着腹中那股暖流一点一点扩散。口的闷堵确实松了,不多,但确确实实松了。他修炼了六年才走到练气七层,卡在七层到八层的关口上死活过不去。吃了半年的丹药,没有任何进展,反倒吃出了一身的灵力淤积。
而刚才那碗面——
一碗用垃圾做的面。
他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叶潇潇。
“还能做吗?”
叶潇潇看着自己空了的碗。
那本来是她的晚饭加宵夜。
“能。”她说,“得有材料。”
孙胖子盯着她看了很长时间,那双挤在肥肉里的小眼睛转了几圈。叶潇潇能看出他脑子里在飞速盘算——这件事的价值,风险,以及怎么把利益最大化地攥在自己手里。
“明天起,”孙胖子把碗塞回她手里,“你不用杂活了。”
叶潇潇刚要开口。
“我的饭,你来做。只做我的。”孙胖子竖起一手指,“一天三顿。用什么料,你列单子,我来批。但有一条——”
他俯下身,脸上那副笑模样这时候看起来格外叫人心里发毛。
“你要是敢给别人做哪怕一口吃的,或者跟任何人提今晚的事,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从这个宗门里消失,周执事也拦不住。”
叶潇潇低了低头。
“听明白了。”
孙胖子直起身,拎着油灯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那个碗给你留着。明天卯时之前做好,放我小厨房门口。”
他顿了顿。
“另外——你今天的半碗粥还没领。去后灶锅里舀,还剩了点锅巴。”
说完走了。
叶潇潇蹲在窝棚里,听着那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和地板的震动。
锅巴。
她已经从饲料升级成了工具,又从工具升级成了厨娘。代价是从被所有人忽略,变成被孙胖子一个人盯死。活动范围更小了,自由度更低了,她成了一只被关在更精致的笼子里的鸡——价值不再是下蛋,而是专供一个人的餐桌。
但笼子精致了,意味着伙食也好了。
孙胖子说了,用什么料,她来列单子。
叶潇潇拿起那只空碗,走向后灶。
锅巴还在锅底粘着,硬焦黄,她拿铲子铲下来,一块一块吃掉了。
不知道是因为灵谷本身的特性还是她太饿了,锅巴嚼起来居然有点甜。
第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