霉味是最先钻进鼻腔的东西。
湿的、腐烂的、混着草和汗臭的霉味,一层一层往脑子里灌。叶潇潇睁开眼,头顶是黑漆漆的房梁,有蜘蛛网挂在角落,网上粘着几只瘪的飞虫尸体。
她躺在一堆发黄的稻草上,后背硌得生疼。
记忆像决堤的水,乱七八糟地涌进来。
合欢宗。外门厨房。杂役。
这三个词拼在一起,构成了原主十六年人生中最后的注脚。叶潇潇花了大概三十个呼吸的时间消化完这些信息,又花了十个呼吸确认自己没在做梦。
穿越了。
穿越到一个修仙世界,穿越成一个快死的杂役丫头。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瘦,瘦得能数清每一骨头。手臂上青筋浮起,皮肤蜡黄,指甲盖发白。这具身体亏空得厉害,五脏六腑像被人掏空了又草草塞回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咝咝的响。
原主是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营养不良,高强度劳作,外加一场没药治的风寒。合欢宗的外门杂役不算人,算消耗品,用坏了就换。换下来的那些——
“清退。”
柴房角落里传来一声极低的呜咽。
叶潇潇侧过头。这间柴房不大,满打满算塞了七八个人,全是躺着的、坐着的,清一色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有几个还在昏睡,有几个醒着,但没人说话。
直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沉重的,带着碾压感的脚步声。
柴房的木门从外面被一脚踹开,灰尘簌簌地落。两个膀大腰圆的厨子走进来,身上的油渍围裙上,暗褐色的污迹斑斑驳驳。走在前面那个矮胖,手里攥着一条麻绳;后头那个高瘦些,端着个木盆,盆里不知道装的什么,腥气冲鼻。
矮胖厨子扫了一眼地上这些人,跟看一堆待宰的鸡鸭没什么区别。
“六号,十一号。”
他连名字都懒得叫,直接报编号。
角落里两个杂役——一男一女,瘦得跟竹竿似的——被拽了起来。女的已经烧得神志不清,被拖着走也没什么反应;男的还有几分意识,死死扒住门框不撒手。
矮胖厨子抬脚就是一踹,把那杂役的手指头踩在门槛上。
“啊——”
一声惨叫。手指变了形,人也软了,被麻绳捆上手脚,跟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柴房里安静了大概两息。
然后有人哭了出来。
“完了完了完了……后山……是后山啊……”
一个年纪稍大些的杂役缩在墙角,浑身抖得筛糠一样,嘴里反复念叨着几个字。旁边一个稍微清醒些的拼命捂他的嘴,但自己的手也在抖。
叶潇潇没出声。她看着那两个被拖走的人消失在门口,脑子里原主的记忆碎片正在飞速拼接。
“清退”这个词在外门厨房流传已久。所有人都知道,病弱到无法活的杂役会被“清退”。但“清退”之后去哪,没人说得清。有人说是扔到山下自生自灭,有人说是送去矿洞挖石头。
但角落里那个杂役嘴里蹦出的“后山”两个字,配合其他人脸上那种绝望到扭曲的表情,答案已经浮出水面。
“血牙猪。”
终于有人用气声挤出这三个字。
说话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也是杂役,但身板比其他人好些,能坐着不用躺。他靠在柴堆上,脸色青灰,眼底全是血丝。
“后山兽栏养着一窝血牙猪,三阶灵兽,宗门内门要用的。那东西什么都吃。”他的声音又低又平,像是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石头,木头,人。”
最后一个字砸下来,柴房里哭声更大了。
叶潇潇靠在草堆上没动。不是不怕。她怕得要死。但这具身体虚弱到连恐惧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心跳加速带来的不是肾上腺素飙升,而是一阵阵的眩晕。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理清思路。
修仙世界。弱肉强食。没有灵,没有修为,连站起来都费劲。唯一的优势——
她是个兽医。
上辈子,畜牧专业本科,中兽医方向硕士,毕业后在西北某个偏远县城的养殖场了三年。猪牛羊驴骆驼,什么都经手过。
这个优势在一个修仙世界里有多大用处?
说实话,她不确定。
但原主的记忆里有一个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秽灵草”。一种合欢宗周边山林里疯长的杂草,灵气混乱,人畜食之即狂。厨房每年清理出来大量的秽灵草,全都当废料烧掉。
叶潇潇盯着头顶那张蜘蛛网,脑子转得飞快。
原主在厨房打杂时见过秽灵草,那玩意的症状描述——食用后狂躁、攻击性增强、食欲亢进——她太熟悉了。上辈子养殖场里,饲料霉变产生的呕吐毒素和玉米赤霉烯酮混合中毒,猪的症状几乎一模一样。
灵气冲突导致的毒性,和霉菌毒素导致的中毒,在生理表征上居然高度重合。
如果处理方式也能重合呢?
碱性物质中和酸性毒素——灶灰水。
低温烘破坏不稳定结构——文火。
这两样东西,厨房里遍地都是。
叶潇潇还没来得及把这个想法完善,脚步声又响了。
矮胖厨子第二次推门进来,这回手里多了一本名册,边走边翻。
“叶潇潇。”
她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叶潇潇人呢?聋了?”
“……在。”
她应了一声。嗓子哑,声音从喉咙里刮出来时带着血腥气。
矮胖厨子循声看过来,几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就你?瘦成这样,猪吃了还得挑挑拣拣。”
他笑了一声,弯腰一把攥住叶潇潇的胳膊,往上一提。叶潇潇整个人被从草堆上拽起来,肩关节发出咔嚓的脆响。疼,但她咬住了牙,没叫出声。
“走吧,后山去。”
麻绳绕上手腕,勒进皮肉里。矮胖厨子拖着她往外走,跟拖一袋米面似的,毫不费力。叶潇潇的脚尖在地上划出两道痕迹,她拼命蹬着腿想站稳,但那双腿本使不上劲。
出了柴房,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外门厨房的院子很大,灶台一排排列开,热气蒸腾。几个活的杂役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像是怕被传染上什么晦气。
穿过院子,过一道角门,上一段土坡。
空气变了。
厨房的油烟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烈的腥膻气,混着湿泥土和动物粪便的臭味。叶潇潇被拖着走过一段碎石路,两边是高高的木栅栏,栅栏上钉着铁皮,刮痕累累。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食槽。
石头凿出来的巨大凹槽,嵌在路边,长约两丈,宽三尺。里面残留着黏糊糊的糊状物,颜色说不清是灰还是褐。几白色的东西混在其中,形状……
是骨头。
人的骨头。
食槽边缘挂着半截破碎的布条,灰蓝色,杂役统一的衣服就是这个颜色。
矮胖厨子拖着她从食槽旁边过,还踢了一脚槽沿上沾的一坨东西:“这批猪不行,吃东西越来越挑了,肋排都剩。”
叶潇潇的胃翻了一下。
她拼命压住呕吐的冲动,脑子里却更清醒了。恐惧到了极致反而催生出一种诡异的冷静——大概是因为上辈子在养殖场见过太多生死,虽然那时候死的是畜生不是人。
前方,兽栏出现在视野里。
不,这不叫兽栏,叫围场更合适。足有半亩大的空地被三丈高的石墙围住,墙顶嵌着密密麻麻的铁钉。墙体表面有数不清的撞击凹痕,最深的那几处,石头都碎了,用铁板草草补上。
墙内传来低沉的哼哧声,夹杂着蹄子刨地的闷响。
兽栏旁边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棚下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的模样,方脸,颧骨高耸,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执事服。此人右手食指和中指不停地在膝盖上敲击,节奏急促——这不是个心情好的人。
矮胖厨子凑上去,点头哈腰:“周执事,最后一批的第三个。”
周执事扫了叶潇潇一眼,没什么兴趣的样子,朝兽栏歪了歪下巴:“扔。”
矮胖厨子拽起叶潇潇就往兽栏的铁门走。
墙内的声响骤然大了。那些东西嗅到了气味——活物的气味。蹄子刨地的频率急剧加快,有什么重物撞上了石墙,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铁门上的锁链被矮胖厨子解开一半。门缝里透出一股热烘烘的腥风,叶潇潇从缝隙中瞥见了一截猩红色的獠牙,以及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珠。
那眼珠正看着她。
叶潇潇的大脑在这一刻运转到了极限。
她要活。
穿越一回不是为了喂猪。
——尤其不是为了给猪当饭。
“我知道怎么处理秽灵草!”
她嗓子快哑了,但这一嗓子用的是丹田气——或者说,是求生本能出来的最后一口气,音量大得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矮胖厨子愣住了,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
叶潇潇没给他回神的机会,扭过头死死盯住棚下那个周执事,语速极快:“秽灵草,两种灵气冲突导致的躁性毒素。我能处理。处理完了拌进饲料里,血牙猪吃了不但不会发狂,还能增膘。”
周执事敲膝盖的手指停了。
这是个关键信号。
叶潇潇在赌。赌注是她的命——准确地说,是她即将被扔进兽栏喂猪的命,本身也不值什么。但筹码选得精准。
原主记忆里有个细节:近一个月来,血牙猪越来越暴躁,频繁撞击围墙,已经撞坏了两面。内门那边催着要出栏,兽栏这边却交不出达标的猪。周执事为这事挨了好几顿训斥,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而秽灵草——这种遍地都是却没人会处理的废料——恰恰是她手里唯一能打的牌。
周执事站了起来。
他走到叶潇潇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瘦得脱相的杂役丫头。半晌,他开口。
“你一个厨房杂役,懂灵草?”
“不懂灵草,懂喂猪。”
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到有点冒犯。矮胖厨子在旁边倒抽了一口冷气。
但周执事没发怒。他眯起眼看了叶潇潇几息,那种眼神不是在看人,是在算账——一个杂役的命值多少,一窝血牙猪的命值多少。这笔账谁都会算。
“放开她。”
矮胖厨子一怔:“周执事?”
“耳朵塞猪毛了?放开。”
麻绳从手腕上松脱。叶潇潇的双腿发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但她咬着牙撑住了。跪下去容易,再站起来就难了。
周执事转身走向兽栏后面的一间仓房,丢下一句:“跟上。”
叶潇潇踉踉跄跄地跟了过去。
仓房的门推开,一股刺鼻的气味冲出来。叶潇潇差点被呛得后退——这味道怎么形容呢,像是把薄荷、臭鸡蛋和铁锈搅在一起。
仓房里堆着小山一样的草料,暗绿色的草茎上泛着不正常的紫红斑点。这就是秽灵草。堆了得有上百斤,都是从厨房后院清理出来准备烧掉的。
叶潇潇蹲下身,捡起一草茎。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她能“看”到。不是用眼睛——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知力。草茎内部有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流在打架,一股温热,一股阴寒,搅在一起乱窜,像两条蛇互相撕咬。
这就是“灵气冲突”。原主的记忆里对灵气几乎没有概念,毕竟一个没有灵的杂役,一辈子也不会接触到修炼相关的东西。但叶潇潇此刻竟然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
她把这个疑问按下去。现在不是琢磨这种事的时候。
“要灶灰,”她站起来说,“厨房烧柴剩的草木灰就行。再要一口大缸,井水。”
周执事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叶潇潇补了一句:“灶灰和井水三比十的比例。”
“……给她。”周执事对矮胖厨子说。
矮胖厨子满脸不情愿,跑了一趟,拖回来半袋灶灰和一桶井水。又有两个帮工被叫来,抬了口腌咸菜用的大陶缸。
叶潇潇指挥他们把灶灰倒进缸里,兑上井水搅匀,灰白色的碱水在缸中打着旋。然后她抓起秽灵草,一把一把丢进碱水里。
“浸多久?”周执事问。
“半个时辰。”
“然后?”
“捞出来,摊在竹匾上,文火烘。灶温不能高,手背贴上去微烫但不疼,就是这个温度。一直烘到草叶发脆。”
矮胖厨子在旁边嗤了一声:“这也叫本事?灶灰泡一泡火上烤一烤,我也会。”
叶潇潇没理他。
半个时辰后,秽灵草从碱水中捞出。草茎上的紫红斑点明显淡了,但还没完全消退。叶潇潇的精神力再次感知了一下——温热的那股气流被碱水压下去了大半,阴寒的那股也被中和了不少,两条“蛇”都蔫了。
“上火。”
烘烤花了更长的时间。矮胖厨子被使唤得跑前跑后,脸色越来越臭,但周执事就杵在旁边看着,他一个字的怨言都不敢吐。
文火烘了将近一个时辰。
竹匾上的秽灵草从暗绿变成枯黄,紫红斑点彻底消失。叶潇潇捏起一草茎,放在鼻下嗅了嗅——刺鼻的混乱气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草香。
她的精神力探过去:安静。两股气流全部瓦解,草茎里残留的灵气变得温和平稳,像一潭死水。
“好了。”
周执事走过来,拿起一处理过的秽灵草,在指间捻了捻。他不像叶潇潇那样靠精神力感知,但身为修士,对灵气的基本判断还是有的。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喂。”他对矮胖厨子说。
“啊?”
“抓一把扔进去。”
矮胖厨子抓了一把秽灵草,心惊胆战地走到兽栏铁门前,从投喂口塞了进去。
兽栏里先是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哼哧声和蹄子踏地的闷响——但跟之前那种暴躁的撞墙不同,这是抢食。叶潇潇贴着铁门的缝隙往里看,几头体型硕大的猪——不对,这东西跟她上辈子养的猪差了十万八千里。足有成年水牛大小,皮毛漆黑,嘴里两上翻的獠牙泛着血红色的光泽。“血牙猪”这名字起得贴切。
此刻这几头血牙猪正围着地上那把秽灵草抢得欢实,吃完之后,叶潇潇注意到一个变化——它们不再用脑袋去撞墙了。
有一头最大的公猪甚至在地上打了个滚,哼哼唧唧地用背蹭地面。
周执事也看到了。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再喂一批。五斤。”
矮胖厨子这回跑得飞快,五斤处理过的秽灵草从投喂口倒进兽栏。血牙猪群再次争抢,吃完后,整个兽栏安静了下来。没有撞墙,没有嘶吼,几头猪各自找了个角落趴下,打起了盹。
这一窝猪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这么安静过了。
周执事转过身看向叶潇潇。
叶潇潇挺直了背,等着他开口。她以为会听到一句“赏”,或者至少是“你免了”之类的话。
但周执事什么多余的字都没给。
“带回去。”他对矮胖厨子说。
矮胖厨子一脸茫然:“带……带回哪?”
“厨房。”周执事已经转身往棚子走了,丢下最后一句话,“告诉孙胖子,这人暂时不能动。药材处理的活归她,别让人弄死了。”
就这样?
叶潇潇被矮胖厨子拽着原路拖回去,又路过了那个食槽。她这回没看。
回到外门厨房的院子时,矮胖厨子把她推到灶台边的一条板凳上,大声嚷嚷着喊孙管事。
“孙爷!孙爷!后山周执事的话——”
一个从里间伙房颠出来的胖子打断了他。孙胖子人如其名,圆滚滚的身子上套着一件紧绷的灰袍,油光满面,一双小眼睛挤在肥肉堆里,看什么都像在笑。
但叶潇潇上辈子跟各种养殖场老板打交道的经验告诉她,越是这种面相和善的角色,越不好对付。
矮胖厨子把周执事的原话传达了一遍。
孙胖子的目光落在叶潇潇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两遍。
“药材处理员?”他挠了挠下巴上的肉,“厨房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差事?”
没人回答他。
孙胖子笑了笑,对叶潇潇招了招手:“你,过来。”
叶潇潇撑着板凳站起来,走过去。
孙胖子凑近了看她,声音不高不低:“小丫头,你是走了大运。不过我这厨房里,没有白吃饭的人。周执事说留你,我就留。但怎么个留法——”
他拍了拍叶潇潇的肩膀,那只肥厚的手掌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按在她发酸的关节上。
“——得听我的。”
叶潇潇没吭声,低了低头。
孙胖子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晃回伙房,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晚上领半碗稀粥,去后灶那个空柴堆睡。明天卯时来报到,迟了扣饭。”
半碗稀粥。
从饲料升级成工具,待遇是半碗稀粥。
叶潇潇靠在灶台边上,腿软得发抖。劫后余生的后怕这时候才姗姗来迟,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发颤,牙齿磕碰着磕碰着就停不下来了。
但她没哭。
哭没用。在这个地方掉眼泪还不如多喝两口水补补盐分。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目光越过厨房的屋檐,看向后山的方向。兽栏的石墙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活下来了。
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