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府,前厅。
三位灵师并排而坐,面前的测灵石已经亮过七八次了。今是姜家适龄女儿测灵的大子,定国公府的世子陆景琰也在场——他与姜家庶女姜舒窈的婚事,已经议了大半年。
姜舒窈站在厅中央,手指按上测灵石。
石头亮了。
五种颜色,红黄蓝绿白,搅成一团,每一种都不深不浅地晃了几下,然后全部暗掉。
满堂寂静。
居中那位灵师咳一声,语气很为难:“五行……杂灵,资质评定——下下品。”
姜舒窈的手还搁在石头上,一时忘了收回来。
她其实早有预感。练气三年,别人已经能引灵入体,她连最基本的感应都没有过。只是预感归预感,当这个结果被人当着两府上下百余口的面念出来,她的耳朵还是嗡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陆景琰的声音。
“姜侯爷,婚约之事,景琰以为应当重新商议。”
十九岁的定国公世子站起来,腰背挺直,目不斜视——确切地说,他从头到尾没有看过姜舒窈一眼。
靖安侯姜崇礼脸上的肌肉跳了跳,还没来得及开口,陆景琰身后的定国公夫人已经接过话头。
“侯爷莫怪,实在是我家琰儿修为精进,将来是要入宗门历练的,他的妻室若灵太差,只会拖累前程。”定国公夫人笑得体面周全,“不过我听闻姜家嫡女灵上佳?今正好也测过了,天品冰灵——啧啧,当真是好骨。”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退婚,换人。
姜舒窈终于把手从测灵石上拿下来,垂在身侧。她没看陆景琰,看的是自己的父亲。
姜崇礼避开了她的目光。
嫡母王氏端坐在侧,从始至终一言不发,手边的茶盏甚至都没动过。她在等一个结果。这个结果不需要她推波助澜,所有人都会替她做出最合理的选择。
果然,姜崇礼沉默了足足二十息,终于拱手道:“国公夫人既有此意……小女灵不佳,确实高攀了。”
退婚书在半个时辰内便拟好了。
新的庚帖也换好了——姜家嫡女姜婉宁的。
一进一出,利落得像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戏码。姜婉宁从后堂走出来的时候,甚至已经换了一身新衣裳。
姜舒窈站在前厅角落,把这一切看了个清清楚楚。
倒不是她走不了,是没人告诉她可以走。她就那么站着,一个多余的人,看着原本属于自己的未婚夫和自己的嫡姐交换庚帖,看着两家人脸上重新浮起得体的笑容。
挺好的。
这一天的后半截更快。
当夜,姜崇礼把她叫到书房。
“你在府中住着,国公府面上不好看。”姜崇礼的语速很快,好像这件事多说一个字都嫌烦,“城外有一处田庄,原是你母亲陪嫁的产业,地契给你。另外这些银两,你先用着。”
桌上放了一张泛黄的地契和一个小布包。姜舒窈打开布包看了看——几两碎银,成色不算好。
“今夜就走,我已安排了车马。”
姜舒窈把地契和银两收进袖中。她没有问“能不能不走”,也没有问“为什么这么急”。这些问题的答案她从六岁起就已经知道了。
没有亲娘的庶女,在侯府里活着要靠两样东西:一是不给人添麻烦,二是有利用价值。如今两样都没了。
“知道了。”她说。
姜崇礼大约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脆,又补了一句:“你嫡母那边……你原先的丫鬟翠屏,府里还有用处,就不跟你去了。”
用处。
一个丫鬟能有什么用处。不过是怕翠屏跟了她出去,会把府里的事往外说罢了。
“好。”
姜舒窈行了个礼,转身出了书房。
她没回自己的院子收拾东西——也不必回了。值钱的首饰早在去年就被嫡母以“充公”的名义收走,剩下的几件衣物和常用品,翠屏替她打了个包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送到了后门的马车上。
连这一步都替她想好了。
后门停着一辆车。车厢旧得掉漆,左边的轮子还微微歪斜。赶车的是府里一个年迈的粗使仆役,姜舒窈只见过几面,叫不出名字。
她上了车,没有回头。
马车在夜色中离开京城,走的是南边的官道。头一个时辰还算平稳,到了后半夜,路越来越颠,车厢里的油灯早就灭了,四面漆黑。
姜舒窈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脑子反而比白天更清醒。她在想那处田庄的位置——地契上写的是临渊县白鹤乡,离京城约莫三百里。她没去过,但听母亲在世时提起过,说是个穷地方,田薄水少。
一处没什么出产的薄田,几两碎银。
这就是靖安侯府庶女十六年的全部身价。
她正想着,马车忽然停了。
车夫从前头翻进车厢,动作利索得不像个老人。
“姜姑娘,银子。”
姜舒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摸黑看着车夫的轮廓,对方伸着手,掌心朝上。
“路不好走,小人要回去了。银子留下来,算是这一趟的脚程钱。”
“全部?”
“全部。”
车夫的态度很坦然,甚至称得上理直气壮。一个被家族扫地出门的庶女,没有修为,没有靠山,身边连个丫鬟都没有——他吃准了她不敢反抗。
事实上他没吃错。
姜舒窈把碎银递了过去。
车夫掂了掂分量,揣进怀里,跳下车,去解马。姜舒窈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外头是一段山路,左边是坡,右边是崖,天上没有月亮。
“你把马也要牵走?”她问。
“马是侯府的。”车夫头也不抬地解着缰绳。
然后他解开了最后一绳扣。
没有马拉着的车厢在山路上滑动了一下。姜舒窈感觉到了那个倾斜的角度——车停的位置本身就在一个斜坡上。
她扑向车门的时候,车厢已经开始往坡下滚了。
姜舒窈被甩出车厢。后背撞上什么东西,一阵剧烈的疼痛,然后她翻滚了几圈,被一丛灌木挡住。
身后传来马车摔散架的声音,木头断裂,噼里啪啦,像是把她过去十六年攒下的那点家底全给砸碎了。
坡上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远。
车夫走了。
姜舒窈趴在灌木丛里,嘴里有血腥味,后背像是被人拿棍子狠敲了一顿。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呼吸调匀,又花了更长时间确认自己没有断骨——疼归疼,四肢还能动。
她从灌木丛里爬出来。
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光线里,她看清了周围的环境:半山腰的一片荒坡,碎石遍地,几棵歪脖子松树,再往下是一条涸的沟渠。马车的残骸散落在坡底,摔得七零八落,没有一块完整的木板。
她顺着坡小心地走下去,在残骸里翻了一阵。
包袱还在,挂在一翘起的车辕上。里面几件换洗衣物被扯出来一半,沾了泥。半块粮滚在碎木头中间,硬邦邦的,上面有灰。
还有一样东西。
算盘。
她母亲留给她的那把旧算盘,紫檀木框,铜珠子,用了不知多少年,边角磨得发亮。当初她三岁开蒙,别家孩子念的是修真启蒙经,她母亲教她的却是打算盘。
“灵是天定的,算术是自己的。”这是她母亲说过最多的一句话。
算盘掉在地上,散了几颗珠子,但框架没坏。姜舒窈把珠子捡回来,一颗一颗地装上去,试着拨了一下。
还能用。
她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把身上所有东西摊开。
三件旧衣。半块粮,大约够吃一天。一把算盘。一张地契。
没有水,没有银子,没有药。后背的伤不知道严不严重,但现在顾不上。
天边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闷。起风了,带着水汽。
要下雨。
姜舒窈拿起算盘。
铜珠子在指尖滑动,发出细碎的啪嗒声。她闭着眼回忆出京后走了多久、车速多快、拐了几次弯、山路的大致坡度和方向。这些信息并不精确,但足够做一个粗略估算。
离京城约八十里,方向偏南偏东。最近的驿站应该在官道沿线,她从山路上掉下来,距离官道少说还有十几里。粮省着吃能撑两天,但没有水是个大问题——人一天至少要喝三碗水才能维持行走。
手指不停地拨着珠子。
如果往东走,回到官道,再沿官道南下找驿站,最快需要一天半。但她有伤,速度要打折——乘以一点五,至少两天。两天没水,走不到。
如果往南偏西,从地势来看这片山脉的背阴面更容易有溪流。找到水源之后再调整方向,绕路虽远,但活着走到的概率更大。
算盘珠子定格。
南偏西。先找水。
她把算盘收好,用一件衣裳包住粮——等下雨的时候,另外两件衣裳可以用来接雨水。
一切都是数字。数字不骗人。数字不会因为你是嫡女就多给你一碗水,也不会因为你是杂灵就少给你一条路。
她站起来,往南偏西方向走。
雨在半个时辰后落了下来。
不是小雨,是连片的大雨,打在身上生疼。姜舒窈先把两件衣裳铺在一块凹面的岩石上接水,自己躲在树下——没什么用,浑身湿透。但她不急,先让衣裳吸饱水,拧出来灌进一只从马车残骸里捡的破碗。碗有个豁口,漏水,她用泥巴糊上。
灌了两碗水,喝了一碗,留一碗。
粮掰了四分之一,就着雨水咽下去。
继续走。
山路难行,下过雨更滑。她摔了两跤,膝盖破了皮,后背的伤被雨水泡着,每一步都钝钝地痛。
快到傍晚的时候,她看见了一座破庙。
山神庙,连匾额都没有了,就剩一个勉强遮风挡雨的屋顶和三面半的墙。缺的那半面墙用几块石板胡乱堵着,透风,但比露天强。
姜舒窈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庙里有人。
一个男人背靠着断了半截的山神像,正在处理身上的伤。说“处理”都客气了——他拿一块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布,往最大的那道伤口上按着,血从布的边缘渗出来,把地面洇湿了一小片。
这人生得极壮,肩宽背阔,坐在地上都比姜舒窈站着矮不了多少。乱蓬蓬的头发遮了半张脸,手臂上、口上全是伤,有刀伤,有烧伤,还有几道像是被什么野兽抓出来的痕迹。
他身边放着一柄剑。
剑太大了。准确说那不像是给人使的兵器,整块玄铁打的,剑身比姜舒窈的腰还宽,随意搁在地上,把底下的石板都压出了裂纹。
壮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门口的姜舒窈。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姜舒窈的目光从他的脸转到他的伤口,又转到那柄巨剑,最后落在他按着伤口的那只手上——手在发抖,按不住。
她做了一个快速的判断。
这个人伤得很重,短时间内没有威胁。那柄剑他现在大概率提不起来。而她需要这座庙来过夜,外头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把包袱放在门边,走到壮汉面前,蹲下来。
壮汉警惕地往后缩了一下。
“你这样按不住。”姜舒窈说。她伸手去扯自己那件最旧的里衣,三两下撕成长条,宽窄均匀。做这件事的时候她眼睛一直盯着壮汉口那道最深的伤口在看,在估算深度、长度和出血量。
“需要加压。”她拨开壮汉的手,把血糊糊的破布揭掉。伤口很深,翻着皮肉,但没伤到骨头。她把撕好的布条折成几层,盖上去,然后绕过他的肩膀和腋下扎紧。
手法很快。不是那种温柔小心的快,而是一种算计过每个步骤的快——哪里先按,哪里后绑,绑多紧能止血又不影响血液循环,每一步都卡在最准的位置上。
壮汉嘶了一声。
姜舒窈没理他。她又检查了另外几处伤口,挑出三道需要处理的,用同样的方式包扎好。布条不够了,她把第二件衣裳也撕了。
做完之后她往后退了一步,打量自己的成果。
“口那道最少三天不能碰水,侧腰那处如果继续渗血就换布条重新绑,手臂上的不深,明天自己会止住。”
壮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横七竖八但扎得严严实实的布条,又抬头看这个浑身湿透、满脸泥灰、身量还没他手臂长的小姑娘。
“你……”他声音嘶哑,像是好几天没说过话,“……大夫?”
“不是。”
“那你怎么会包扎?”
“算出来的。”姜舒窈在庙的另一角坐下来,拿出她那半块粮,掰了四分之一放进嘴里,剩下的重新包好。她看了一眼壮汉,犹豫了一下。
“你吃过东西了吗?”
壮汉的喉咙动了动。
姜舒窈又掰了四分之一,放在地上,推过去。
“最后一块。”她说,“明天得想别的办法。”
壮汉低头看着地上那块不到巴掌大的粮,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来,一口吃掉了。
庙外的雨越来越大。风从缺了半面的墙灌进来,吹得人骨头发凉。姜舒窈把剩下的最后一件衣裳裹紧——就一件了,另外两件,一件接了雨水,一件绑在了这壮汉身上。
她打了个寒颤,拨着算盘算了算明天的路线和余粮的分配。
半块粮,两个人,已经吃了一半。剩下的撑不到明天晚上。
“你叫什么?”壮汉忽然问。
“姜舒窈。”
“石开山。”壮汉报了自己的名字,顿了顿,“你包扎的手法,我见过战场上的军医都没这么准。”
“军医靠经验。计算。”姜舒窈头也不抬,拨算盘的手没停,“伤口的长度、深度、出血速度、布条的弹性系数、人体各部位的受力结构——代进去算就行了。”
石开山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这姑娘从进庙到现在,没笑过,也没慌过。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做每一件事都带着一种冷冰冰的精确。
像一架人形算盘。
“你一个小姑娘,”石开山的声音放低了些,“怎么一个人跑到这荒山里来?”
姜舒窈的手指停在算盘上,没有回答。
庙外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她的脸。
很年轻的一张脸,下巴上有一道蹭破的口子,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唯独一双眼睛很亮,是那种烧过一场大火之后,什么都没剩下,反而格外净的亮。
她把算盘翻了个面,重新开始拨。
“石开山。”她没有抬头,“你身上的伤,是谁给的?”
石开山也沉默了。
两个人在破庙里各自沉默着,雨声填满了所有的间隙。
良久,石开山先开了口:“你救了我,我欠你一条命。”
“不算救。”姜舒窈的回答很快,“你那几道伤不致死,只是处理不当会感染。我帮你把概率从六成降到了两成。”
石开山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嗓子破着,笑声刮在喉咙里,嘎嘎的。
“六成降两成……”他摇摇头,“行,那我欠你四成的命。”
姜舒窈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但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
“四成的命不值钱。”她低头继续拨算盘,“等你伤好了,帮我扛行李就行。”
石开山靠着山神像,低低地笑了两声,扯动了口的伤,龇牙吸了口冷气。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身边的重剑,粗糙的手指在剑脊上来回擦了几下。
庙外的雷声滚过山头,由远及近。
他看着这个把自己衣裳撕了给陌生人包伤口、在荒山野庙里拨着算盘算口粮的姑娘,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你信不信命?”
姜舒窈的手指按住一颗铜珠子。
“信。”她说,“但命可以算。算得出来的东西,就改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