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转身走向里屋,留下何雨水独自坐在桌边。
她托着腮,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思绪已经飘远了。
油渍在衣料上洇开暗沉的云斑。
何雨水的手指悬在半空,最终没有碰触那片污迹。”该换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灶台边的活儿,衣裳脏得快。
我在家还能替你收拾,我不在的时候……”
话尾消散在黄昏的光里。
何雨柱低头看了看前襟,喉结滚动了一下。”知道。”
他答得简短,“另一套昨儿刚晾上,还没透。”
语气里藏着半句没说完的话——若是有第三件替换,他绝不会让油污停留超过十二个时辰。
昨天从食堂回来时,领口黏腻的感觉还缠在记忆里,他几乎是冲进屋里换下了那身衣裳。
可打开柜门才发现,能穿的竟只剩身上这一套。
“柱子!柱子!”
院墙外传来拖长的呼唤,像钝刀划开暮色。
三大爷阎埠贵的影子先一步探进门槛,整个人还喘着气。
“您说。”
何雨柱扬起脸,嘴角习惯性扯出个弧度,“灶上还温着菜,要不……”
“吃过了吃过了!”
三大爷连连摆手,袖口蹭过门框,“家里留着饭呢,我这记性……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音,“冉老师那边说妥了,明儿下午。
我领你过去,拾掇得像样些。”
话速越来越快,“今儿我特意跑了一趟学校才约上的,回来找不见你人,等到天黑都没等着。
刚才猛地想起来,赶紧过来递个话,要是误了时辰可不成。”
何雨柱的眉毛微微抬了起来。
冉秋叶这个名字今天已经在他舌尖转过好几回——图书馆的借书证还揣在兜里,纸片边缘硌着皮肤。
他张开嘴,想截住三大爷的话头。
可对方已经转身往外走。
布鞋底蹭过青石板,带起细碎的沙沙声。
人走出老远了,那句嘱咐还从巷子那头飘回来:“千万记牢了!”
何雨柱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院门。
晚风卷起几片落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
他最终没追出去。
有些话早说晚说,差不了这几个时辰。
三大爷那副匆忙模样,像是被什么更紧要的事拽着走,连饭都顾不上吃。
“三大爷要给你说媒?”
何雨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把暮色戳开一个小洞。
何雨柱没回头,只望着门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远处传来谁家关门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声叹息。
何雨水瞧见阎埠贵走远,方才那几句话却飘进了耳朵里。
她转过脸,眼睛亮了一下,冲着何雨柱就笑:“当老师多好,女老师就更好了。”
何雨柱没接这话。
冉秋叶就是冉老师,一个人。
他懒得跟妹妹掰扯这个。
“菜吃完,”
他指指桌子,“碗筷归你刷。”
“知道啦。”
何雨水应着,又催他,“你也吃呀。”
两人重新坐下。
筷子刚动,外头天色又暗了几分。
阎埠贵一路紧赶慢赶进了自家门。
桌上馒头稀饭都摆好了,儿子儿媳都坐着没动,眼巴巴望着门口。
“怎么都不吃?”
他喘了口气,有点意外,“我不回来,你们就等着?”
“等你呢,”
他老伴摇头,“一家之主没动筷子,我们哪能先吃。
等等也不碍事。”
“吃吧吃吧。”
阎埠贵落了座,挥挥手。
碗筷声窸窸窣窣响起来。
可没扒拉几口,于莉搁下筷子。
“爸,”
她声音轻轻的,“明儿个,我想借自行车用用。”
阎埠贵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怎么突然要车?”
“是这么回事,”
他儿子赶忙话,“于莉她老姑妈,打太原头一回来北京,想四处转转。
可于莉娘家就一辆车,实在倒腾不开,这才想借咱们家的。”
阎埠贵“唔”
了一声,点点头。”亲戚远道而来,是得陪着看看。
这事要紧。”
儿子脸上刚松快些,笑纹还没展开,桌对面另一个儿子也开口了。
“爸,明天妈让我去左家庄换白薯呢。”
他说着,朝母亲那边瞥了一眼,“是吧,妈?”
阎埠贵脸上的笑意像被风吹熄的灯,倏地暗了。
他老伴接过话头,声音 ** 板板:“不是给了你十斤全国粮票么?我琢磨着,那粮票里有油,可油又取不出来,不划算。
让老二去左家庄,一斤全国粮票能换四斤白薯,还不用另找钱。
你觉得呢?”
阎埠贵听着,慢慢点了两下头。”粮食是大事,口粮不能马虎。”
这年月,钱攥在手里未必踏实,粮票才是硬通货。
光有钱,没票,什么都买不着。
钱不过是一叠花纸。
“可是,”
先前那儿子声音低了下去,有些讪讪的,“我也得用车啊……”
那孩子刚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坐在桌边的女人已经拧起了眉头。”你那些算得上什么要紧事?”
她的声音里掺着不耐烦。
“怎么不要紧?”
男孩急忙辩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体育老师说了,明天得带我们去地坛体育场,学新的广播。”
桌首的男人点了点头。
他是当老师的,自然明白学业上的安排不能耽误。
可他的视线很快移向另一边,落在一个穿花衣裳的姑娘身上。”你呢?你刚才想说什么?”
姑娘低下头,盯着自己碗沿。”说了也没用。”
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反正轮不到我。”
男人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桌边每一张脸。”你们嫂子那件事,关系到两家人的情分。”
他顿了顿,看向长子,“老大,你说是不是?”
长子咧开嘴笑了,连连点头:“爹说得在理。”
“老二的事,也轻慢不得。”
男人继续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一大家子人过子,精打细算才是本。
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
老二赶紧跟着点头,脑袋上下晃动得像啄米的鸡。
“至于老三——”
男人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他是班部。
老师特意点名带他去,那是看重。
说不定往后在班里,位置就更不一样了。”
老三脸上立刻堆起笑,忙不迭地应和。
“但是,”
男人忽然抬高了声音,那个转折像针,扎破了屋里原本的气氛,“眼前这桩事,难道就非得挤在同一天、卡在同一处吗?”
他转向花衣姑娘:“于莉,陪你老姑妈走走有什么不好?从王府井大街一路逛过去,热闹都在眼里。
要是骑上车,呼啦一下就过去了,反倒没滋味。
你们慢慢走到大栅栏,那边更热闹。”
接着看向老二:“你明天非换白薯不可?后天去不行吗?地坛离这儿又不远,回头自己扛回来就是。”
最后对着老三:“你走着去地坛,连公交车都省了,老师瞧见了,岂不更觉得你这孩子踏实肯吃苦?”
桌边顿时一片沉寂。
几张脸都垮了下来。
长子终于忍不住,眉头拧成了疙瘩:“爹,照您这么安排,那辆车……谁都用不上了?”
“我用啊。”
男人理所当然地答道,眉头也跟着蹙起来,“明天我没课,打算去城外钓鱼。”
“可那是闲事啊。”
老三小声嘟囔。
“闲事?”
男人的声音陡然一沉,“钓鱼花什么钱?钓上来的鱼,能端上桌添个荤腥,还能送到柱子他们厂食堂换点钱贴补家用。
这怎么是闲事?”
旁边的女人立刻接上话,朝三个孩子重重地点了点头:“你们爸说得对。
瞧瞧这家里,两个月没见油星了,白面馒头更是想都别想。
他钓鱼是为了谁?还不是为这一大家子。”
男人脸上终于露出些许满意,拿起筷子敲了敲碗边:“就这么定了。
都吃饭吧,菜都快凉了。”
院里聚着的人听到阎埠贵开口,脸色都暗了下去。
果然,谁也没能骑上那辆自行车。
*
阎埠贵在院里说话那会儿,何雨柱屋里正安静。
桌上摆着两盘菜,兄妹俩面对面坐着,筷子起落间只有碗碟轻碰的声响。
“雨水,柱子。”
门外传来一声唤,是秦淮如。
她端着一小碟花生米走进来,脚步放得轻,脸上堆着笑。
何雨水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眼皮都没抬:“大晚上的,你一个守寡的往我们家跑什么?”
自从听哥哥点破那些事,再回想从前桩桩件件,她心里那点热乎劲儿早就凉透了。
原来这么多年,自己竟没瞧出这张温顺脸皮底下藏着的算计。
现在看见这人,她连装都懒得装。
秦淮如被这话刺得一怔,手指捏紧了碟子边,指节微微发白。
怎么回事?何雨水从前见着她总是姐姐长姐姐短,声音甜得能拧出蜜来。
今晚这态度,活像见了什么碍眼的东西。
或许是谁惹她不痛快了吧。
再说……何雨水话虽难听,却也没说错。
天黑了,她一个寡妇确实不该往别人家钻。
“我……我就是看柱子回来了,想着添个菜。”
她急忙把碟子搁在桌上,“炸了点花生米,给你们下饭。”
那碟花生米孤零零摆在土豆烧白菜旁边,油光黯淡,颜色沉沉的。
何雨水拧起眉,伸筷子拨了拨,花生米碰出闷闷的响声,一点也不脆。
“这都放多久了?还能入口吗?”
她撇撇嘴,“给我哥吃这个,你也拿得出手?”
“能吃的,能吃的。”
秦淮如脸上笑容有点挂不住,伸手拈起一粒放进嘴里,嚼得缓慢,“你看,还脆着呢。”
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不明显地滚了滚,嘴角那点笑像是硬挤出来的。
何雨柱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放下筷子,目光落在那碟花生米上。
他用筷子尖轻轻拨开几粒,看了两眼。
“这花生米,是我前几带给你们家的吧。”
他声音 ** 的,听不出情绪,“不然以你家的情况,哪会特意去买这个。
放了好几天,难怪成这样子了。”
秦淮如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花生米的确是前些天何雨柱送到她家的。
往常她这么带回来,对方从没吭过声。
今天却突然开口,脸上还挂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以前他不是总就着花生米喝酒么?
人不会无缘无故变这么多。
她目光转向何雨水的方向——恐怕问题出在这妹妹身上。
可自己从没得罪过何雨水啊。
不过没关系,她手里还捏着张底牌。
表妹秦京如。
只要那丫头来了,和何雨柱搭上线,自家就还能靠着这棵大树。
秦淮如压下心头那股憋闷,挤出笑容朝何雨柱开口:“柱子,我表妹京如快到了,你俩的事包在我身上,肯定能成。”
“用不着。”
何雨柱直接摇头:“三大爷阎埠贵给我介绍了冉老师,书香门第出来的姑娘,气质模样样样出众,哪是你乡下表妹比得上的?当然,我不是瞧不起乡下人,但这两者摆一起,本没法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