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家糊口像撒网捕鱼也就罢了,子总得过下去。
但人家不帮衬也是本分。
凭什么非得照应你一家?
你不易,别人就轻松么?
活着谁都不容易,伸手帮你是情分,不该当成天经地义。
秦淮如却显然觉得理所应当,甚至委屈上了。
比起后世那些手段,她还差得远呢。
何雨柱心里掠过这个念头。
他摆了摆手:“总之,棒子面我不能帮你拿。
你把咱们的接济当欠你的了。
你要自己动手,我现在就走,出了事可别扯上我。”
秦淮如肩膀一颤,眼泪滚了下来,转身便走。
何雨柱真的变了,不再是从前那个对她言听计从的傻柱了。
为什么变成这样?
一定有缘故,回去非得弄个明白不可!
“嗤。”
望着那匆匆逃离的背影,何雨柱扯了扯嘴角。
他就冷眼看着这女人演。
你以为站在高处打量我,却不知我早就在更高处俯视着你。
倒要瞧瞧你能演到哪一步。
午后光线斜移,厨房里人声嗡嗡响着。
马华还在絮叨他家过去的苦子,几个帮工听得心不在焉。
何雨柱挪到角落,和一位中年女工低声搭话。
他清楚,在这厂子里,若能得这群老女工的支持,许多事就好办多了。
她们嘴里漏出的零碎消息,有时比正式通知还管用。
因着掌勺的身份,对方倒也乐意跟他聊。
“成了,马华,我先走一步。”
三点刚过,何雨柱瞥了眼墙上的钟,朝徒弟嘱咐:“有点事要办,这儿你照应着。”
“好嘞师傅!”
马华见他能早走,脸上堆起笑,“您放心回吧,这儿有我呢。”
何雨柱出了厂门,径直往公交站去。
他得赶去东直门那边的集市——那儿偶尔有人偷偷卖鸭子。
这年头鸡都得留着下蛋,肉食稀罕,明面上本买不着。
若谁家端出盘肉来,左邻右舍准得追问来源。
一切几乎都是公家的,私人多养几只禽畜都犯忌讳,更别提正经做买卖了。
也只有这种暗地里流动的摊子,才不要票证,只认现钱。
车票递出去,又颠簸一阵,总算到了东直门。
刚下车没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呼——
“哎,前头那位,留神呀!”
嗓音清凌凌的,带着点慌。
何雨柱立刻回过头。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缝隙,发出断续的咯噔声。
她握把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车头左右摇晃着,像一片被风吹乱的叶子。
眼看就要撞上那个站在巷口的男人——他伸出手,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车身歪斜着倒下去,铁架砸在地面,溅起细微的尘土。
而那个从车上跌出的身影,被他稳稳托住了手臂。
她的鞋尖擦过地面,站稳时呼吸还是乱的。
“实在对不住。”
她低着头,声音里带着急促的喘息,“我没控制好方向。”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弯腰扶起倒地的自行车,链条空转了几圈,发出咔啦的轻响。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张脸是苍白的,像很久没晒过太阳的纸,但颧骨处浮着淡淡的红,不知是惊慌还是别的什么。
眼睛很深,看人的时候像隔着层薄雾。
“冉老师。”
他说。
女人怔住了。
她抬起脸,仔细打量面前的人。
个子很高,肩膀宽,穿着洗得发灰的工装。
这张脸是陌生的,可那声称呼却准确无误。
“您认得我?”
她问,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挎包的带子。
“听人提起过。”
男人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步,车轮的辐条在光线下转出一圈银亮,“教孩子读书的人,总是容易被人记住的。
我叫何雨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没成家。”
这话说得直白,却并不让人讨厌。
冉秋叶跟着他的步子,两人并排走在巷子里。
空气里有旧书页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从某扇敞开的门里飘出来。
“刚才真是……”
她又想道歉。
“没事。”
他截断话头,“冉老师常来这一带?”
“前面有家书店。”
她指了指巷子深处,“偶尔来找找资料。”
车轮继续向前滚动。
他的脚步很稳,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和她细碎的脚步声交错着。
沉默了几步后,他忽然问:“当老师很多年了吧?”
“有些年头了。”
她答得轻,“孩子不好教。
不只要讲课本上的东西,还得留心他们心里想什么。”
书店的门脸出现在视线里。
木招牌被岁月磨得发白,边缘卷曲着。
冉秋叶在门前停住,转身看他:“要进去看看吗?”
“正有这个打算。”
何雨柱把自行车靠在墙边,锁扣咔嗒一声扣紧,“我平时也翻书。”
“您识字?”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层薄雾似的的东西似乎散开了些,“那怎么没想过去学校教书?”
男人推开门,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
店里昏暗的光线涌出来,夹杂着更浓的旧纸气味。
他侧过身让她先进,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老话讲,手艺能让人吃饱饭。”
何雨柱的嘴角浮起一丝弧度:“后来真有机会了,反倒不想当老师。
家里没那个背景,真要站上讲台,别人问起学问哪儿来的,还得费劲解释,不如掌勺省心。”
“有门手艺总是好的,到哪儿都饿不着。”
冉秋叶的目光又亮了几分。
她没料到对方竟是个靠手艺吃饭的人。
这年月,有技术的人总归是受人高看一眼的,更何况是灶台上的功夫。
她偏头想了想,带着好奇问:“那你从前都读过哪些书?还记得些名字么?”
“《红星照耀中国》。”
何雨柱的声音很平静,“ ** 写的那本。
书里讲冒险、求索、发现,讲人的胆气、胜败与悲欢,也讲困苦、牺牲与忠诚。
那股子烧不尽的劲头,那种近乎天真的盼望,还有怎么都打不垮的乐天心性——像一团火,从头烧到尾。
任你面前是人力、是天灾、是神佛还是生死,他们就是不认输。”
“你也读过这本?”
冉秋叶的眼睛骤然睁大了,惊喜几乎要溢出来,“我这些子正反复看呢,一直想找个人说说话。
连学校里的同事都没几个认真读过的。
这下可好了。”
“自然可以聊聊。”
何雨柱应道。
后来是冉秋叶领着他,付了两分钱,办下一张阅览证,往后一个月都能进这书店看书。
那时候的书铺和藏书楼都是公家的,私人开的营生几乎见不着。
两人在里头待了约莫两个钟点,再出来时,天光已经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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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趟出来,何雨柱并没见着哪里有卖鸭子的,只得暂且作罢。
可惜这年头不兴什么投机倒把的念头,人们心思都单纯,他那点盘算也就落了空。
“冉老师,我送您一程吧。”
夜色渐浓的小道上,何雨柱一手帮着推那辆自行车,一边开口。
“嗯。”
冉秋叶低着头应了一声。
脸颊有些发烫,好在夜色深重,什么都藏住了。
这年月,肯送姑娘回家,里头的意思彼此都明白。
一路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冉秋叶住的地方。
“太晚了,就不请你进去坐了。”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怯,“对了,你住哪儿?今天和你说话挺投缘的,下回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
“往后每天,书店那儿都能碰面。”
何雨柱说,“学校图书馆也行,不过我没那儿的证,听说办起来不容易?”
“能办的。”
冉秋叶接话道,“就是贵些。
你既然识字,学校的藏书到底多得多。”
“那明天瞧瞧去。”
何雨柱笑了笑,“能成的话,就去图书馆。”
“好。”
她应道。
冉秋叶应了声,明天上午她还有课要上,两人便约在午后碰面。
她顿了顿,又轻声添了句,到时能否陪她去见个人。
对方爽快答应了。
简单道别后,何雨柱转身离开。
冉秋叶站在原地,脸颊微微发烫,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巷口,她才折返回屋。
门在身后合上,她几乎是跑着上了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整个人扑进叠好的被褥里,把发烫的脸埋了进去。
楼下传来喊吃饭的声音时,她已经平静了许多。
她扬声应了,理了理有些乱的头发,这才下楼。
此刻,同城的另一处院落里。
秦淮如提着个布袋子进了家门,袋子里装的是棒子面。
她生了火,熬了一锅稀薄的粥,又从柜里数出五个馒头,分给围过来的三个孩子和坐在炕边的婆婆。
数目正好,一人一个。
“事儿了了吧?”
贾张氏瞥见那袋棒子面,脸上堆起笑,语气也松快不少。
看来不止从许大茂那儿抹平了旧账,还额外得了些东西。
她手脚麻利地帮着把粥端上桌。
秦淮如没接话,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今天在厂里,何雨柱连正眼都没瞧她。
最后是找了管后勤的一位副厂长,东西是拿到了,代价是让对方隔着衣服捏了几下手腕。
许大茂那边也是类似,钱不用还了,事情算是压了下去。
她心里始终拧着个疙瘩:何雨柱怎么就突然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有求必应?这里头肯定有缘故,不会无缘无故的。
粥在锅里咕嘟着,贾张氏很快张罗好了晚饭。
棒梗带着两个妹妹凑到桌边,就着稀粥啃馒头。
贾张氏咬了口馒头,嚼了几下,眉头皱起来:“今儿个就光喝这个?连点咸菜沫子都没有。
傻柱他没从食堂捎菜回来?”
这些天吃惯了何雨柱带回来的油水足的剩菜,清汤寡水的晚饭让她觉得嘴里没味。
往常这时候,桌上总有一两个油汪汪的饭盒摆着。
“他人都没见着。”
秦淮如摇头,“也不知是怎么了,这两天见了我都爱搭不理的。
中午我去食堂寻他,棒梗那事他压没管。
最后还是我……我去找了许大茂说道,又求了副厂长,才得了这点棒子面。”
“啥?傻柱他没伸手?”
贾张氏一愣,嘴里的馒头都忘了咽,“我还当是他帮的忙呢!这人怎么这样!白瞎我刚才还想着是不是该念他点好……幸好没念!”
她撇撇嘴,又压低了声音,“那个副厂长……淮如,你可不能动心思改嫁。
你现在这身份才好办事,知道不?寡妇门前……有些事方便。”
“我知道。”
秦淮如垂下眼,“我没想嫁人。”
“可傻柱要是不再接济咱家,往后这子怎么过?”
她抬起眼,看向婆婆,“我琢磨着,把我娘家表妹京如说给他。
您想啊,要是京如跟了他,成了自己人,往后帮衬咱们不就顺理成章了?也近便。”
“哎!这话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