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食堂门口时,他回头瞥了一眼——那个穿着白褂的身影还在窗口后面忙碌,手臂起落的节奏平稳得令人恼火。
厨房后头的休息区飘来饭菜余温混杂着清洁剂的气味。
何雨柱摘下帽子,用毛巾擦了擦额角。
几个穿同样白褂的人围了过来,最前面那位大妈嘴唇抿得紧紧的,目光在他面前空荡荡的菜盆和他脸上来回移动。
“何师傅,”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您这手……也太实在了。”
旁边有人轻轻点头,有人别开视线去看墙上那块斑驳的时钟。
蒸汽从隔壁煮锅的缝隙里钻出来,在空气里拉出稀薄的白线。
何雨柱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动作慢条斯理。”工人们的是力气活。”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地切过院子里的晾衣绳,“菜打少了,下午机器转起来都没劲。”
有个年轻帮工小声嘀咕:“可别的窗口都……”
“那是他们的事。”
何雨柱转过脸,目光扫过一圈人。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让那个帮工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我管这个窗口,就按我的规矩来。
谁有意见,找主任说去。”
大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人群渐渐散开,各自回到岗位上去洗刷锅具。
水龙头哗哗的响声里,何雨柱重新戴上帽子,开始清点剩下的调料罐。
他知道这些话迟早会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但他更清楚,只要食堂一天离不开他掌勺,这些嘀咕就只能是嘀咕。
远处传来工人们吃完饭收拾碗筷的碰撞声,那些声音饱满而杂乱,像涨时的浪头一阵阵拍打着堤岸。
何雨柱听着,嘴角很轻地抬了一下。
他想起许大茂离开时那个背影,僵硬得像绷紧的弦。
那就绷着吧,他想,在这座厂子里,到底谁能吃上踏实饭,从来就不是饭盒里那点菜说了算的。
食堂里弥漫着蒸腾的热气,铁勺碰撞铝盆的声响此起彼伏。
何雨柱握着那把边缘磨得发亮的菜勺,目光扫过面前排队的人群。
他舀起一勺土豆烧肉,手腕平稳地倾斜,棕褐色的肉块和滚着油光的土豆片完整地滑进工人的饭盒里,汤汁甚至漫过了盒沿。
旁边负责打饭的妇人忍不住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问:“何师傅,您这手……怎么从来不抖?”
何雨柱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勺子搁回菜盆,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这才转过脸。
他的视线越过食堂窗口,望向那些端着饭盒匆匆找座位的背影——有些人的工作服肘部已经磨出了毛边,有些人的布鞋鞋头开了口。
“人得吃饱。”
他的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打菜的妇人都能听清,“肚子里有东西顶着,胳膊才抡得动铁钳,腿才站得稳八小时。”
他指了指窗外隐约可见的厂房轮廓,“那些机器,靠饿着肚子的人可转不起来。”
一个妇人嘀咕:“可有的人就买半个菜……”
“半个菜也是菜。”
何雨柱打断她,重新拿起勺子,“你试试晌午只啃半个馒头,下午扛钢锭是什么滋味。
胃里空荡荡的,冷风往里头钻,手抖得连扳手都握不牢。”
他手腕一沉,又给下一个饭盒添了半勺菜汤,“咱们在这儿分菜,分的不是油水,是力气。
力气足了,厂里的炉火才烧得旺。”
几个妇人互相看了看。
有人低头捏了捏自己的围裙边,有人望向窗外——正有两个年轻工人蹲在墙角,就着咸菜大口吞咽窝头。
蒸汽模糊了玻璃,那些身影显得有点变形。
何雨柱继续往饭盒里装菜。
他的动作有种刻意的均匀,每勺的分量几乎相同。”再说,多留这一口半口在盆底,最后能进谁肚子?”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墙角那桶即将被倒掉的残羹,“搁馊了,扔了,不如趁热乎的时候给出去。
至少今天下午,多几个人能直起腰活。”
铁勺碰撞的叮当声里,妇人们没再说话。
但她们舀菜时,手腕的幅度似乎比往常稳了些。
何雨柱没注意这些。
他正忙着把最后几片肉拨到一个老工人的饭盒里——那人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煤灰。
直到这一拨人过去,食堂暂时空下来,他才靠着灶台喘了口气。
围裙上沾着油渍和酱油点,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深色的地图。
他完全没想起半小时前,给许大茂打菜时自己手腕那几下利落的抖动——菜叶在半空划出弧线,肉片精准地落回盆中,只剩几块萝卜沉进对方饭盒。
那套动作他做了十几年,熟练得如同呼吸。
更没注意到,食堂油污斑驳的木门外,曾有几道影子停了很久。
为首的那人隔着门缝看了会儿,转身时对旁边低声交代了一句:“回头问问这师傅的名字。”
脚步声像被棉布包裹着,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食堂里,剩菜桶被拖动的刺耳声响掩盖了一切。
轧钢厂食堂的喧嚣随着最后一批工人离开而消散。
秦淮茹搁下碗筷就朝后厨方向赶,在堆满箩筐的过道里截住了何雨柱。
“棒梗那孩子……”
她声音压得很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许大茂家丢的鸡,真是他拿的。”
何雨柱正清点着墙上挂的饭勺,头也没回。
“许大茂现在揪着这事不放,说要赔钱,不然就报派出所。”
她往前挪了半步,“你上回不是从他那儿拿了二十五块吗?他觉着亏了,想把账算到我头上。
柱子,棒梗要是真被带走……”
“许大茂中午不是挺照顾你?”
何雨柱转过身,手里饭勺磕在搪瓷桶沿上发出闷响,“我瞧得清楚,他替你垫了菜钱,队伍也让你先排。
这像要跟你算账的架势?”
食堂窗口那幕他看得真切。
现在这女人换副神情来诉苦,胃里忽然有些泛酸。
“我诓他的。”
秦淮茹语速快了起来,“不提棒梗,他哪肯顺着我?可钱的事糊弄不过去。
我想着……你能不能先挪我些,我把许大茂那边打发了。”
“凭什么?”
何雨柱眉毛挑高,“偷鸡的是你儿子,赔钱该是你家的事。
那二十五块是许大茂当众污蔑我,不开全院大会不报警才掏的补偿。
秦淮茹,二十多块不是小数目。”
他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蹭过水泥地:“这些年我没少接济你们吧?带剩菜、添零嘴,够可以了。
你每月二十几块工资,养五口人紧是紧,但也不至于揭不开锅。”
秦淮茹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往常何雨柱不会这样算账。
他变了,变得像隔了层毛玻璃,看不真切。
或许自己最近确实太急了?得收着些,才能继续从他这儿拿到东西。
她迅速撇开赔钱的话头:“那……能弄点棒子面吗?就几斤。”
“棒子面?”
何雨柱重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声,“从公家食堂往外顺粮食?这叫偷。
秦淮茹,这是做贼。”
他此刻忽然明白了。
那个叫棒梗的小子为什么敢伸手拿别人东西——当妈的早就手把手教过了。
这次偷鸡没把那小子送进去,下回得换个法子,让他自己往坑里跳。
“真没办法了!”
秦淮茹声音发颤,“我刚去老杨那儿预支了下月粮票,可下个月呢?月月这么捱,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行。”
何雨柱把饭勺挂回钉子上,“这是职业道德。”
就算能拿他也不会给。
但他没直接撵人——从前那些接济不能白给,总得一点点讨回来。
讨回这笔账的念头在他心里生了,盘算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这话可不对。”
何雨柱话音落下,秦淮如立刻撇了撇嘴,眼梢往上一挑:“你平里顺走的还少吗?拿点棒子面又怎么了?你可是掌勺的大师傅,还讲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何雨柱没接话,只是盯着她看,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看不明白的物件。
秦淮如说的是从前那个傻柱。
从前的傻柱,是真傻。
被那女人捏在手里耍弄,隔三差五听几句诉苦、掉几滴眼泪就昏了头。
到头来,差点连个后都没留下。
“头一桩,我没动过粮库里的米面。”
何雨柱声音平得像冬天的湖面,“我从前带出去的,都是炒菜时锅里余下的那点边角,那本就是我该得的。
再说了,要是我没记错,那些东西最后都进了谁的肚子?你们一家老小嚼着的时候,我可没沾过一口。”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冷硬的棱角:“怎么?你觉得我该替你这些?秦淮如,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从前帮你是情分,别把我过去的退让当成你蹬鼻子上脸的 ** 。”
秦淮如整个人僵在那儿,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没料到会听见这些。
她慌忙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又急又软:“柱子,你别往那儿想,你帮过我,我心里一直念着你的好,真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你千万别误会……”
“柱子,你就当帮姐姐这一回吧。”
说着,她眼圈倏地红了,嗓音里裹着哽咽:“柱子,姐姐实在是没法子了。
锅底要是还能刮出点米星,我何必受这些气?我去我男人从前那车间,郭大撇子就想在我身上摸两把;我拿两个馒头,许大茂又凑上来占便宜。
难道就因为我是个寡妇,活该被他们这样作践吗?”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滚,那副委屈的模样让何雨柱只觉得口堵得慌。
让她偷公家的东西,她倒先哭上了?
这脸皮是怎么长的。
哭就能把理掰过去?
穷得揭不开锅,也不是伸手拿公家粮的理由。
何况还不是她自己动手,是要推他去——这话她也说得出口?
她家揭不开锅,和他有什么相。
纵着儿子偷鸡摸狗,教孩子去捞面,转头还能摆出这副受害者的模样,真是能耐。
明明是为了吃得好些、过得舒坦些,周旋在几个男人中间,给点甜头吊着,再把孩子推出来当幌子,博人同情,混吃混喝。
郭大撇子是什么情形他不清楚,可刚才食堂里那一幕他看得真切——是秦淮如自己往许大茂跟前凑,许大茂才顺杆往上爬。
现在到她嘴里,倒成了许大茂欺侮她。
这本是两码事。
从来没人因为寡妇的身份低看她一眼,她倒自己把这身份当招牌,四处讨好处。
做也就做了,偏还要立个牌坊,让他去偷,自己倒委屈上了。
“要不这么着,”
何雨柱正了神色,“你自己找机会下手,我出去替你守着。”
让他偷?绝无可能。
要偷她自己来,他大可以转身离开,横竖与他无关。
“这屋里的人,我只信你一个。”
听见他的话,秦淮如压着嗓子抽泣起来:“我真没想到,连你也这样……要是我自己能拿,何必来求你?”
何雨柱没接话。
他实在不知该对秦淮如说些什么。
一个女人拉扯三个孩子确实艰难,可旁人又凭什么白白接济她?
半点好处都落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