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忙吧,该洗的菜,该备的料,都拾掇起来。”
“哎!这就去!”
马华忙不迭地点头,转身就扎进了水池边那一堆青翠碧绿里。
上午的光阴便在蒸腾的水汽与锅铲翻炒的声响中滑走了。
头移到正中,午休的铃声尖锐地撕破了厂区的宁静。
何雨柱站在分菜的窗口后面,面前是几个硕大的铝盆,盛着油汪汪的炖菜。
他百无聊赖地倚着台面,觉得这子过得像盆里的菜汤,浑浑噩噩,滋味寡淡。
无非是 ** 、下锅、调味,周而复始。
当然,他也清楚,就凭这手能让寻常菜蔬生出光彩的技艺,他才得了这么个在旁人眼里清闲又体面的差事。
只是对他自己而言,这清闲里长出了厚厚的青苔,腻得人心慌。
他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位置,可在这年月,想寻个比这更松快的活计,怕是难了。
窗口陆续站上了人,有面容粗糙的妇人,也有系着围裙的帮厨,各自守着一盆菜或一筐馒头。
一共五个口子,打菜的、发主食的,界限分明。
何雨柱手里攥着一柄长柄铁勺,勺沿被磨得锃亮。
铃声的余韵还未散尽,食堂门口便涌进了水般的人。
工人们端着各式各样的饭盒、搪瓷碗,迅速拉成几条蜿蜒曲折的长队。
方才还空荡荡的窗口前,转眼已是黑压压一片攒动的人头。
何雨柱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过人群,忽然定住了。
他瞧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身影,从队伍侧面快步走来,毫不迟疑地嵌进了他面前这条长龙的靠前位置。
是秦淮如。
“哎,秦淮如!”
这突兀的队举动,立刻激起了后面一个年轻工人的不满。
他拔高了嗓门,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格外刺耳:“排队去!懂不懂先来后到的规矩?”
许多目光被这声喝问吸引过来,但大多只瞥一眼,又漠然地转开了。
似乎对这类场景早已司空见惯。
队站到许大茂身前的秦淮如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 ** 地解释:“许大茂帮我占着地方呢。”
那年轻工人脸上的怒意瞬间变了味道,转化成一种混合着讥诮与了然的神情。
他和身旁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越过秦淮如,直接冲着她身后的许大茂扬了扬下巴:“许大茂,是这么回事吗?”
“啊?对,对!”
许大茂忙不迭地应声,同时很自然地将两只手搭在秦淮如的肩头,轻轻晃了晃,冲着问话的人咧开嘴笑,“这我姐,我替我姐排个队,有什么问题?”
何雨柱收回视线,不再理会那边的动静,手里的铁勺稳稳舀起一勺菜,扣进面前递来的饭盒里。
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过食堂油腻的空气,浮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
不远处,许大茂的手臂还搭在秦淮如肩上。
秦淮如没有躲,反而将背脊微微向后靠去,后脑勺轻轻抵住许大茂的口。
她没回头,声音压得低,带着一丝听不出真假的柔软:“瞧见了?我这态度,总该够意思了。”
“鸡的事,算了。”
许大茂的鼻尖几乎蹭到她的发丝,喉结动了动,声音里混着笑意,“可那二十块五……总不能白白没了吧?你也知道,那可不是随手能扔的数目。”
秦淮如感觉到颈后拂过热烘烘的气息,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嘴角依旧弯着:“怎么,家里那位这两天没让你近身?”
“还是你懂我。”
许大茂的笑声贴着耳朵钻进来。
她身体又往后靠了半分,整个人几乎倚进他怀里,语调还是轻轻的:“动心思了?”
“当然。”
许大茂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满是廉价头油和肥皂混杂的味道,“下班后,库房。
只要你来,午饭我包了,随你拿。
钱的事不提了,我还能再贴你些。
怎么样?”
“急什么。”
秦淮如轻笑,声音像羽毛搔过,“事情得慢慢来。
你这副样子,反倒让我觉得没意思。
棒梗拿的是鸡,钱的事可另说。
不过嘛……”
她顿了顿,“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一点甜头,给你尝尝。
行就行,不行就罢。”
“成!”
许大茂眼睛一亮,虽然离想要的还远,但总算撬开条缝。
他咧开嘴,“那就这么定了。”
何雨柱这边刚打发走一个打饭的工人,眼角余光无意间又扫过那两人。
他看见许大茂凑在秦淮如耳边说话时发亮的侧脸,也看见秦淮如侧脸上那抹纹丝不动的浅笑。
他撇撇嘴,低头继续舀菜。
昨晚上许大茂还气冲冲跑来,从他这儿问出偷鸡的是谁。
没过几个钟头,秦淮如就急慌慌找上门。
今天一早,食堂帮忙的大婶也说秦淮寻过他,偏巧他不在——那时他正待在自个儿那个旁人进不去的隐秘地方。
这才半天不见,那两人倒像是缠到一块儿去了。
何雨柱心里门清。
秦淮如那点手段,他瞥一眼就透亮。
无非是钓着,给点若即若离的盼头,让人看得见摸不着。
许大茂这会儿晕头转向,还以为能沾着什么便宜,殊不知早被牵着鼻子转悠。
瞧那架势,线已经放出去了,就等着人咬钩。
该。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把一句评价咽回肚子里。
这两人凑一块儿,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绝配。
他不再往那边看,专注对付眼前排起的长队。
铁勺碰着铝制菜盆,发出哐啷哐啷的单调声响,盖过了远处隐约飘来的低语和轻笑。
许大茂的视线在人群中来回扫动,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那个女人站在队伍里,侧脸的轮廓在食堂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
他盯了她很久,心里那点念头像灶膛里没熄尽的火星,时不时就窜上来。
这一回,空气里的味道似乎不一样了,机会的缝隙终于被他瞅见。
她没立刻甩脸色走开,这就够了。
他告诉自己,急不得。
紧了,鱼就脱钩了,先前撒出去的饵也就白费。
他有的是工夫,可以慢慢磨。
打菜的窗口前排起了长龙。
何雨柱站在主窗口后面,手里握着长柄勺。
旁边另开了一个小口子,一位系着围裙的妇人守在那里,帮着分流。
队伍挪动,轮到她了。
她没排到何雨柱跟前,而是被引到了旁边的窗口。
何雨柱眼皮都没抬,正给前一个工人舀菜,心里却像吞了只苍蝇似的腻烦。
这副做派,他见得多了。
“五个馒头,装袋子里。”
她站到小窗口前,声音带着笑,“再要一份白菜,一份土豆。”
窗口后的妇人动作麻利,用夹子夹起白胖的馒头塞进布兜,又从大盆里扣出菜,盛进铝制饭盒,递了出去。
她接过来,转身就要走。
“哎,票呢?”
妇人愣了一下,提高声音喊住她,“秦淮如,你还没给饭票!”
已经走出几步的身影没回头,只丢过来一句话:“许大茂会付。”
话音飘进耳朵,打菜的妇人立刻扭脸在人群里寻找,目光锁定了那个背着手站在不远处的男人。”许大茂,你替她给钱?”
妇人的嗓门不小,周围几道目光也跟了过来。
那五个实诚的馒头加上两盒菜,抵得上寻常人家一顿的嚼用。
“对,我付。”
许大茂应得爽快,脸上堆着笑走过去。
妇人摇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可真舍得。”
轮到许大茂打菜时,他站到了何雨柱的窗口前。
脸上的笑像水一样退了下去,腮帮子的肌肉紧了紧,盯着何雨柱的眼神里藏着钉子。
昨晚被硬生生刮走三十块钱的肉疼劲儿,此刻又翻涌上来。
他心底发着狠,迟早要把这笔账连本带利算回来。
“吃点什么?”
何雨柱抬了抬眼皮,语气寻常,甚至嘴角还挂着点似是而非的弧度,仿佛两人之间从无芥蒂。
“一份土豆,俩馒头。”
许大茂把饭盒递过去。
何雨柱接过勺子,伸进盛满土豆的深盆,舀起满满一勺。
手腕忽然一抖,勺里的土豆颠起又落下,不少直接洒回了盆里。
他就这么不紧不慢地颠了几下,才把所剩无几的那点扣进许大茂的饭盒。
许大茂盯着自己饭盒里那点可怜的土豆,一股火气直冲头顶,脸都涨红了。
这明目张胆的克扣,竟落到自己头上。
一份土豆的价钱,换来的却连半勺都勉强。
何雨柱手里的铁勺在空中颠了两下,菜汁溅回盆沿,落到许大茂饭盒里的分量稀稀拉拉。
许大茂盯着那点菜,喉结动了动。
要不是旁边窗口已经排了长队,他绝不会站到这来。
“何雨柱,你存心的?”
许大茂没伸手接,牙缝里挤出声音。
“谁存心?赶紧拿走。”
何雨柱把饭盒往窗口一推,另一只手抓起两个馒头压在上面,“后面人都等着呢,你一个人耗着,十个人就是十分钟,一百个人一百分钟——你耽误得起么?”
“快点儿,算我照顾你,再添一勺。”
铁勺又伸进菜盆,捞起满满一勺。
许大茂脸色刚缓,就看见何雨柱手腕猛地一抖——这回颠得比刚才还狠,菜叶颤巍巍挂在勺边,落进饭盒的只剩几块。
许大茂一口气堵在口,话都噎住了。
“愣着嘛?不吃饭别人还要吃!”
“就是,别挡道啊!”
“这人怎么回事……”
后面的催促声叠了上来。
午休时间金贵,多排一分钟队,就少歇一口气。
许大茂转过身,还没开口,何雨柱已经将饭盒“哐”
一声搁在台面上,馒头往旁边一摆:
“下一个。
许大茂,饭票。”
四周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许大茂抓起饭票往窗口一扔,狠狠剜了何雨柱一眼,攥着饭盒扭头就走。
“磨蹭半天……”
排在他后面的工人递上饭盒,撇了撇嘴,“师傅,一份土豆,一个馒头。”
何雨柱舀起结实实一满勺,几乎溢出盒沿,接过饭票时嘴角抬了抬:“下一位。”
那工人接过盒子,愣了一下,赶忙道谢,匆匆离开。
何雨柱没应声,只继续打菜。
许大茂那种人,他乐意抖勺;但这些活的人,他巴不得一勺压实些——吃饱了,才有力气。
后面排队的人互相递了个眼色,悄悄挪了队伍。
别的窗口总免不了抖那一下,可何雨柱手里,铁勺下去就是满满当当。
队伍渐渐歪了过来,朝着他的窗口延伸。
窗口里的何雨柱舀起满满一勺菜,手腕稳稳当当地落进工人递来的饭盒。
铁勺碰撞铝盒的脆响接连不断,油渍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排队的人群里传出低低的议论,像是风吹过晒谷场时扬起的细碎尘埃。
许大茂攥着手里轻飘飘的饭盒转身就走。
盒底那点土豆丝勉强盖住铁皮,他不用看也知道,旁边那个年轻工人饭盒里堆起的菜尖快要溢出来。
他脚步越走越快,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硬邦邦的声响,仿佛要把那股憋闷全踩进地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