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儿媳的脸,“要不……我们直接去寻许大茂?求他别惊动公家。”
“他也出门了。”
秦淮如的语速快了些,“不过他留了话,说是晚上回来再议。
无非就是要赔那只鸡的钱。
钱我们不是不能凑,可这笔账,得让柱子来担。”
“是这话,可柱子不也出去了吗?”
贾张氏叹了口气,目光在孙子与儿媳之间打了个来回。
她摆摆手,像是要挥开眼前的焦躁,“罢了,等天黑吧。
晚上不是还要开全院会吗?在那之前,总能堵着许大茂说上话。
等许大茂回来,柱子肯定也到家了,到时候再找他不迟。
你先去厂里,工分要紧,耽误不得。”
“厂里……”
秦淮如像是被这个词烫了一下,倏地抬起头。
眼底那层焦急的薄雾散开,露出底下恍然的光亮。”对了,我和柱子在一个厂啊!”
她怎么直到此刻才想起这个?轧钢厂里,食堂和后厨,车间和仓库,走廊和开水房,哪里不能说上话?上午不行还有下午,下午的时间更是松快。
昨夜没谈成,今早没遇上,又有什么关系?厂子才是那片海,她有的是机会捞起那针。
“可不是嘛!”
贾张氏先是一怔,随即重重拍了下膝盖。
这么要紧的一条路,她竟也给忘了。
贾张氏推了秦淮如一把,催促声又急又短:“赶紧走,别误了钟点。”
她盘算得清楚,只要能在厂门口截住那人,趁着开工前把话递过去,事情便算成了。
在她心里,这不过是递句话的工夫,那人的心思从来不必过问——以往哪回不是这样?她压没想过对方会摇头。
让秦淮如立刻动身,无非是为了早点拿到钱,好让她的宝贝孙子从麻烦里脱身。
只要许大茂收了钱,院里那场会自然就开不起来了。
秦淮如抓了个冷馒头攥在手里,来不及吃,拢了拢头发便跨出门槛。
“。”
棒梗仰起脸,“我今天还上学么?”
“不去了。”
贾张氏脸色沉了沉,“我给你告假。
你老老实实待屋里,一步也别往外迈。”
她蹲下身,压低嗓子,“这事关着你会不会被戴上 ** 送进劳教所。
出门的时候,你千万别惹事,否则谁也护不住你。
你妈已经去找他了,钱早晚能拿来——但在那之前,你得藏好。
万一叫许大茂撞见,麻烦就大了。
记住没有?别出去,千万别出去。”
她反复叮嘱了好几遍,直到棒梗用力点头。
“这才像话。”
贾张氏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孙子的头顶,眼里透出满意。
她转身带上房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静下来。
棒梗忽然哼了一声,抬脚就往外走。
“哥!你不能出去!”
小当急忙扯住他袖子,“你答应的!出去会被抓走的!”
“谁说要出院子了?”
棒梗甩开她的手,“我去那家伙屋里。
他让我吃了这么大亏,我得讨回来——能搬的东西全搬空,连条板凳也不给他留!”
他溜到何雨柱门前,却看见一把铁锁冷冰冰地挂在门鼻上。
居然锁了?难道屋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
棒梗使劲拽那把锁,锁纹丝不动。
他气得抬腿猛踹门板,哐哐的响声在院子里空洞地回荡,门板连道印子都没留下。
“你等着!”
他咬牙低吼,转身往回走。
这时节的清晨还带着凉意。
何雨柱穿过轧钢厂大门,径直走进食堂后厨。
厨房里人影稀疏。
他四下看了看,悄无声息地闪身进了那片只有自己能踏入的天地。
眼前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黑土之上,点点新绿已破土而出。
昨撒下的种子竟在一夜之间抽芽展叶,嫩生生的苗子密密匝匝挤满田垄,有些已有一指来长,在看不见的风里微微颤动着,淌出一汪鲜活的青翠。
何雨柱蹲下身,指尖拂过那片嫩绿的菜叶。
触感湿润而柔软,带着清晨露水般的凉意。
就在几分钟前,他撒下的那些种子还只是深褐色的小点,此刻却已破土而出,舒展成一片茸茸的绿意。
不只是蔬菜——那些本该在不同季节里沉睡的果核,也纷纷顶开了薄薄的种皮,探出蜷曲的茎芽。
这不对。
完全不对。
他直起身,环顾这片被柔和光线笼罩的空间。
空气里有新翻泥土的腥气,混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雨后草木蓬勃生长的清冽味道。
按照常理,从播种到发芽需要时,可在这里,一切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推进。
照这个势头,或许不出半月,他就能尝到枝头结出的果实。
关键在于那些种子。
无论属于哪个季节,无论需要怎样的温度与光照,一旦落入脚下这片黝黑的土壤,便统统挣脱了自然的桎梏。
特别是几簇青菜,已然舒展出巴掌大的叶片,边缘还挂着细密的水珠。
“时间……在这里跑得更快么?”
他喃喃自语,目光扫过那些违背时令齐齐萌发的生命。
这景象超出了常识,甚至有些骇人。
若放任不管,很快这里便会拥挤不堪,挂满成熟的瓜果。
光是想象那画面,喉头便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但空间的“时间”
本身呢?
他心念微动,身形已出现在熟悉的房间里。
墙上的挂钟指针清晰指向七点三十分。
没有迟疑,他再度返回那片奇异之地,静静站立,默数着自己的心跳。
大约三百次之后,他重新回到房间。
七点三十五分。
钟面的刻度没有丝毫异常。
内外的时间,滴答着同样的节奏。
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他第三次踏入空间,蹲在那片黑土旁,伸手抓起一把泥土。
土质松软细腻,从指缝间漏下时带着沉甸甸的质感,颜色是那种吸饱了养分的深黑,仿佛能掐出油来。
他盯着掌心残留的土屑,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或许流逝速度异常的并非这个空间本身,而是这片土地。
是它赋予了埋入其中的种子一种扭曲的成长节律,让它们在现实时间的缝隙里,狂奔着走完一生的旅程。
唯有如此,才能解释为何内外时间同步,而生命进程却天差地别。
脚下的黑土,才是关键。
他松开手,任由泥土洒落。
如果带走一些呢?将这能催熟生命的土壤带到外面的世界去?这个念头只闪现了一瞬,便被他按了下去。
不行。
眼下是一九六五年。
这个年份像一道无形的闸门,锁住了许多可能。
有些东西,还是留在这里更妥当。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起身走向另一片嫩苗。
时间尚早,离后厨开始忙碌还有一阵。
作为主厨,他的工作并不繁重——只需在临近午时,为几位领导的餐食掌勺。
其余杂事,自然有收的徒弟们分担。
倒是中午去食堂窗口打菜,需要费些心思。
那时,握勺的手腕得有些分寸,抖动的幅度要恰到好处。
从前他最厌恶这般动作,总觉得那抖落的不仅是菜,还有别的一些什么。
如今位置调换,想来不免有些恍惚。
他摇摇头,不再深想,目光重新落回脚下这片沉默而丰饶的黑土上。
他决定今天也这么做。
看谁不顺眼,就试试那手腕的功夫。
在灶台边待了这么多年,一颠一勺的力道早成了本能。
可总得有人看着才行——没人瞧见,这手艺便像没响的炮仗,白费了劲。
好在轧钢厂的工人总会来打饭。
到底还是变成了曾经自己最瞧不上的那种人。
何雨柱心里叹了一声。
正想着,食堂外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秦淮茹一头冲了进来。
“哎?淮茹?”
一个正抹桌子的妇人抬起头,愣住:“你这时辰不该在车间吗?”
“我找柱子,他在不在?”
秦淮茹喘着气问。
“在啊,刚还瞅见他往厨房后头去了呢,你去瞅瞅。”
妇人随口答着,手里抹布没停。
这姑娘三天两头来找何雨柱,全厂谁不知道。
听了这话,秦淮茹脸上急色一缓,转身就往灶间里跑。
可里头空荡荡的,灶冷锅清,连个人影都没有。
别说何雨柱,连个帮厨的学徒也不见。
她呆了一瞬,急忙退出来,对着那妇人道:“里头没人啊,您不是说他在吗?”
“不可能!”
妇人把抹布往桌上一按,语气斩钉截铁:“我亲眼瞧见他进去的,今儿个他来得最早,怎么会不在?你跟我来!”
说着便引秦淮茹又进了厨房。
两人站在空寂的灶台前,妇人张了张嘴,也愣住了:“人呢?”
“柱子哪儿去了?我明明看见他进了这扇门啊。”
她转头看向秦淮茹,语气里带着困惑:“淮茹,我骗你作甚?真瞧见了。
这大白天的,还能撞了鬼不成?”
“可人呢?”
妇人抓了抓头发,嘀咕着:“难不成我低头擦桌子那会儿,他又出去了?可出口就这一个,要有动静我总能听见……”
秦淮茹见她不像说谎,忙拉住她袖子:“那麻烦您,等中午歇晌的时候告诉柱子一声,我来寻他,让他在厨房等我,千万别走开。”
“成,这话我带得到。”
妇人点点头,又拾起抹布:“一句话的事,不费劲。”
“多谢您了。”
秦淮茹道了谢,匆匆转身走了。
她不能在这儿久留,上班的钟点快到了,还有一堆活儿等着。
妇人望着她背影,摇了摇头,低声自语:“整天来找,又不肯嫁,也不知图个什么……”
擦桌子的妇人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口,摇了摇头。
指尖的抹布在木纹上来回移动,留下一片湿的暗痕。
她低声自语,声音混进空旷食堂的寂静里:“就算处境再难,两人也该在一处才好。
在一处,闲话便没了生的土。
如今这样分开着,风言风语反倒起来了……那孩子,心思也太实了些。”
她不再言语,只将每张桌面的边角都仔细抹过,检查有无遗漏的油渍。
这活儿完不久,何雨柱便从那个只有他自己知晓的隐秘处所退了出来。
他站在食堂后厨熟悉的光线下,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盘算着子,再过些天,那些埋在地下的种子就该捧出甜润的果实了。
这念头让他心头漫开一层暖意。
他自然不知道,方才有人来找过他,正巧扑了个空。
时间像水一样无声淌过。
后厨渐渐有了响动,脚步声、低语声、器具碰撞的叮当声,由疏到密。
系着白围裙的厨师和学徒们鱼贯而入,接着是负责清扫的、择洗蔬菜的、分装餐食的,各自在弥漫着陈年油烟气的空间里找到位置,开始一天的活计。
“师傅。”
马华跨进门,一眼看见何雨柱,立刻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他记得昨天听到的许诺——师傅会慢慢教他手艺了。
这消息让他一整夜都没睡踏实,心里揣着一团火。
“用不着这样,”
何雨柱摆摆手,脸上带着笑,“我这儿不讲究这些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