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得能沾上荤腥,可也绝饿不死人。
何雨柱一直留意着妹妹的脸,见她眼神从迷茫转到恍然,又凝成了疙瘩,嘴角便松了松。
还行,这丫头还没傻透,点拨一下,还能转过弯来。
他声音压得更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雨水,哥三十了,还是光棍一条。
要是还照旧把钱往别人家填,往后拿什么成家?你说,钱从哪儿来?娶媳妇能不花钱么?”
“她秦淮如是缺胳膊还是断腿了?一个月二十多块,活不下去?非得来啃我们?这算什么?这是趴在我们身上吸血,当水蛭呢!”
“我们得了什么好?没有,一丁点都没有。”
“哥,你说得对。”
何雨水重重地点头,口那股气越来越胀。
经哥哥这么一摊开,秦淮如那张总是带着愁苦和感激的脸,忽然就透出些别样的意味来。
明明自己兜里有钱,却一直把手伸向何家,自家钱省下了,何家呢?只出不进。
哥哥还没成家,倒先养起别人家的寡妇和孩子了,这算怎么回事?
他又不是秦淮如的男人。
这么没完没了地接济,像话吗?花的是自己的血汗钱,捞不着半点好处,还把娶媳妇的路给堵死了。
越想,那股气就越往上顶,冲得她耳发烫。
以前对秦淮如一家的那些同情和照顾,此刻嚼在嘴里,全是涩味,不值,太不值了。
“哥,你放心,”
何雨水吸了口气,声音带着赌誓般的硬气,“往后我不跟她们走动了。
我在学校已经帮你留意了,你条件不差,有手艺,有收入,我有个室友听着就挺上心的。”
她越说眼睛越亮:“说不定,真能成呢!”
“还有,哥,我今天晚上就回屋,好好算算,这些年你帮衬了秦淮如多少,有多少是白白扔进水里的。”
“嗯。”
何雨柱看着妹妹,脸上终于露出舒心的神色。
这就对了,幸好他这个妹妹还讲得通道理,还能拉回来。
* * *
“柱子,柱子。”
院门外传来一声喊,是阎埠贵的声音。
“有事?”
何雨柱应道。
门帘一掀,阎埠贵踱了进来,脸上堆着笑:“好事儿,差点给忘了。
今儿院里会开得急,没顾上跟你说——冉老师那头,应了。
我明儿去问问她什么时候得空,放假里,看能不能请她来我那儿坐坐。
到时候,你也来。”
“行啊。”
何雨柱眉梢动了动。
冉老师,他是知道的。
念过书的人,说话做事都有章法。
模样也周正,在这片胡同里,算是顶出挑的了。
他自己虽不怎么上心,到底也是三十岁还没成家的人。
能早些定下来,总归不是坏事。
他笑了笑:“那可真劳您费心了。
坐下吃点?酒还有,菜也剩些。
咱边喝边聊,您也给我说道说道冉老师,让我心里先有个底。”
“那敢情好!”
阎埠贵眼睛一亮。
刚进门就闻见鸡汤的香气,肚子里正空落落的。
家里哪能常有这样的夜食。
他喜滋滋地落了座。
对阎埠贵这人,何雨柱谈不上多亲近,但面子上总过得去。
读过几年书,平时也算实在,就是算计得太清,交不了心。
不过面儿上的来往,倒也无妨。
这回人家帮着牵线,该谢还得谢,人情世故不能少。
留他吃顿剩饭,不算什么。
何雨柱转身从柜顶上摸下个酒瓶,斟了两杯。
两人就着残羹,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起来。
“哥,我回了。”
何雨水这时已吃完了,见他们聊上,便笑着收拾了碗筷,掀帘出去了。
“雨水都这么高了,要考大学了吧。”
阎埠贵望着晃动的门帘,抿了口酒,叹道,“柱子,这些年,你不易啊。
又顾着秦淮茹那边,又得拉扯妹妹,自己啥也没落着。
婚事可不能再耽搁了。
这回我给你张罗的,凭你这条件,只要嘴别太拙,多体贴些,准能成。”
他虽爱盘算,却也瞧出何雨柱这么单着不是办法。
“全仰仗您了。”
何雨柱听出话里的关切,笑着又给他满上,“要真成了,往后得了空,我给您露两手。
别的不敢说,这附近论灶上的功夫,我还真没服过谁。”
“哎!”
阎埠贵受用地点头。
“至于秦淮茹家,”
何雨柱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往后就不接济了。
从前是我想岔了。”
何雨柱没让三大爷把话说完。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过下巴上刚冒头的胡茬,声音不高,却把桌面上那层薄灰震得微微一动。
“三大爷,您眼睛亮,这些年我怎么对秦淮如那一家子,您都瞧见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接济,我没少过。
可这子……总不能一直这么过下去。”
屋里静得能听见炉子上水壶底细微的滋滋声。
他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指节粗大的手上,掌心还留着常年握锅铲磨出的硬茧。”秦淮如她……不是我屋里人。
我凭啥一直管着她一家吃喝?”
这话说出来,像是卸下了肩上压了很久的什么东西,语气里带着点自嘲,“早先看她孤儿寡母,子艰难,伸把手,那是人情。
可子久了,倒像是成了我该做的份内事。”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坐着的人。”我还没成家呢。
一个光棍汉子,整天围着个寡妇家转,算怎么回事?我也得想想往后,想想自己个儿的事。”
声音沉了沉,像是说给自己听,“再说,她在厂里不是有份工钱么?二十几块,精打细算着,五张嘴一个月怎么也够糊口了,指不定还能剩下些。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桌对面的人猛地一拍膝盖。
“这就对了!”
三大爷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嗓子,眼里闪着光,“柱子,你可算想明白了!这话我憋心里多少年了!”
他边说边扭过头,朝紧闭的门板扫了一眼,又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
确认只有风声刮过窗棂,他才把脑袋凑得更近,气息几乎喷到何雨柱脸上。
“这些年,我瞧得真真儿的。
你但凡从食堂捎点东西回来,脚刚踏进院门,她那头就迎上来了,跟算准了时辰似的。”
他声音压得只剩气音,“开头那阵,她刚生完孩子,身子虚,大伙儿帮衬点,那是街坊情分。
可后来呢?她身子骨养好了,班也上稳了,还照样伸手。
这算哪门子道理?”
他往后靠了靠,叹了口气,皱纹在眼角堆得更深。”有些话,我以前不好说。
院里那位‘一大爷’总劝,让多担待,多帮衬。
可我自家米缸也见底的时候,拿什么去填别人家的锅?帮了,落不着好,反倒惹一身臊。”
他摇摇头,目光在何雨柱脸上停了停,“也就是你,手艺好,工资高,一个月三十七块五,全院除了许大茂两口子,谁也比不上。
人家是两口子挣,你是独一份。
这钱自己攥着,吃啥喝啥不自在?”
炉子上的水壶忽然尖锐地啸叫起来。
三大爷起身拎起壶,给两个搪瓷缸子续上水,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看你以前跟她走得近,有些话,我咽回去了。
怕说了你不爱听,反倒生分。”
他坐回来,缸子搁在桌上,发出闷响,“今儿听你这一番话,我心里头……舒坦。
你是真开窍了。”
他端起缸子,吹开浮沫,抿了一口,才继续道:“既然说到这儿,三大爷也跟你掏心窝子。
你这条件,要模样有模样,要手艺有手艺,房子现成的,钱也攒得下,早该成个家了。
可你看看这些年,你得了什么?”
他伸出三手指,一按下去,“她那三个孩子,大的,二的,我冷眼瞧着,都不是知恩的种。
你就算把心掏出来喂大了他们,往后也未必念你的好。
也就那个最小的,眼神还净些,或许还能教。”
水汽氤氲里,他盯着何雨柱的眼睛,一字一句问:“你一个没娶亲的大小伙子,跟个寡妇牵扯不清,还替她养着一家子。
你图什么?值吗?”
夜风紧了,吹得窗户纸噗噗地响。
阎埠贵夹起第二块鸡肉时,筷子在空中停了片刻。
他抬眼看向桌对面的人,喉结动了动,才把肉送进嘴里,细细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
“有些话,搁在以前不合适讲。”
他放下筷子,陶瓷碰着木桌发出闷响,“如今见你转过弯来,我这心里头……踏实。”
窗外有自行车铃铛晃过去,叮铃铃的,由近及远。
“人厚道是好事。”
他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可厚道过了头,就成了别人碗里的肉。
你那份工资——三十七块五,轧钢厂里多少人眼红?若全填了别家的无底洞,你自己往后怎么办?”
何雨柱没接话,只把汤碗往对方那边推了推。
热气袅袅上升,在灯泡下晕开一团昏黄的光雾。
“我瞧见过好几回。”
阎埠贵的声音压低了些,“秦淮茹站你屋门口,手里攥着作业本。
学费、书本费、杂费……名目多得我记不清。
你倒好,掏钱比掏自家口袋还利索。”
说到这儿,他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巴巴的,像晒裂的豆荚。
“幸亏醒得及时。”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得眯起眼睛,“现在攒钱不晚。
每月留出饭钱,余下的锁进抽屉。
你是食堂掌勺的,油盐酱醋亏不着自己。
等攒够百来块——”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糊着旧报纸的窗户。
“等攒够了,冉老师那边……我再去说道说道。
成了家,生了娃,那子才叫子。”
屋里安静下来。
墙角传来耗子窸窸窣窣的动静,很快又没了。
阎埠贵忽然长叹一口气,那气息拖得又沉又缓,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抽出来的。
“我不比你。”
他盯着桌上那盘鸡,鸡肉浸在酱色的汤汁里,油星凝成细小的圈,“家里四张嘴等着喂,每分钱都得掰成八瓣花。
肉?上月十五吃过一回,指甲盖那么大。”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个大小,随即摆摆手,“不提了。
你这手艺……真又精进了。”
他舀起一勺汤,没急着喝,先凑近闻了闻。
热气扑在镜片上,蒙了层白雾。
“鲜。”
他啜了一小口,在舌尖停留许久才咽下,“这汤……我活半辈子没尝过这滋味。”
何雨柱这才开口:“爱喝就多盛点。”
“自然要喝。”
阎埠贵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时,眼眶有些发红,“柱子啊,你往后的路,宽着呢。
别学我,算计了一辈子,算到最后……”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只埋头喝汤,喝得呼噜作响。
何雨柱看着对方花白的头顶,想起这人站在讲台上的样子——粉笔灰落在肩头,声音洪亮地念着课文。
如今那肩膀塌了,像被什么重物压弯的扁担。
知识让人明白事理,却未必教人看清自己。
家里那几个孩子,见面跟见债主似的。
晚年光景……他打住思绪,举起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