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00:42

不见得能沾上荤腥,可也绝饿不死人。

何雨柱一直留意着妹妹的脸,见她眼神从迷茫转到恍然,又凝成了疙瘩,嘴角便松了松。

还行,这丫头还没傻透,点拨一下,还能转过弯来。

他声音压得更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雨水,哥三十了,还是光棍一条。

要是还照旧把钱往别人家填,往后拿什么成家?你说,钱从哪儿来?娶媳妇能不花钱么?”

“她秦淮如是缺胳膊还是断腿了?一个月二十多块,活不下去?非得来啃我们?这算什么?这是趴在我们身上吸血,当水蛭呢!”

“我们得了什么好?没有,一丁点都没有。”

“哥,你说得对。”

何雨水重重地点头,口那股气越来越胀。

经哥哥这么一摊开,秦淮如那张总是带着愁苦和感激的脸,忽然就透出些别样的意味来。

明明自己兜里有钱,却一直把手伸向何家,自家钱省下了,何家呢?只出不进。

哥哥还没成家,倒先养起别人家的寡妇和孩子了,这算怎么回事?

他又不是秦淮如的男人。

这么没完没了地接济,像话吗?花的是自己的血汗钱,捞不着半点好处,还把娶媳妇的路给堵死了。

越想,那股气就越往上顶,冲得她耳发烫。

以前对秦淮如一家的那些同情和照顾,此刻嚼在嘴里,全是涩味,不值,太不值了。

“哥,你放心,”

何雨水吸了口气,声音带着赌誓般的硬气,“往后我不跟她们走动了。

我在学校已经帮你留意了,你条件不差,有手艺,有收入,我有个室友听着就挺上心的。”

她越说眼睛越亮:“说不定,真能成呢!”

“还有,哥,我今天晚上就回屋,好好算算,这些年你帮衬了秦淮如多少,有多少是白白扔进水里的。”

“嗯。”

何雨柱看着妹妹,脸上终于露出舒心的神色。

这就对了,幸好他这个妹妹还讲得通道理,还能拉回来。

* * *

“柱子,柱子。”

院门外传来一声喊,是阎埠贵的声音。

“有事?”

何雨柱应道。

门帘一掀,阎埠贵踱了进来,脸上堆着笑:“好事儿,差点给忘了。

今儿院里会开得急,没顾上跟你说——冉老师那头,应了。

我明儿去问问她什么时候得空,放假里,看能不能请她来我那儿坐坐。

到时候,你也来。”

“行啊。”

何雨柱眉梢动了动。

冉老师,他是知道的。

念过书的人,说话做事都有章法。

模样也周正,在这片胡同里,算是顶出挑的了。

他自己虽不怎么上心,到底也是三十岁还没成家的人。

能早些定下来,总归不是坏事。

他笑了笑:“那可真劳您费心了。

坐下吃点?酒还有,菜也剩些。

咱边喝边聊,您也给我说道说道冉老师,让我心里先有个底。”

“那敢情好!”

阎埠贵眼睛一亮。

刚进门就闻见鸡汤的香气,肚子里正空落落的。

家里哪能常有这样的夜食。

他喜滋滋地落了座。

对阎埠贵这人,何雨柱谈不上多亲近,但面子上总过得去。

读过几年书,平时也算实在,就是算计得太清,交不了心。

不过面儿上的来往,倒也无妨。

这回人家帮着牵线,该谢还得谢,人情世故不能少。

留他吃顿剩饭,不算什么。

何雨柱转身从柜顶上摸下个酒瓶,斟了两杯。

两人就着残羹,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起来。

“哥,我回了。”

何雨水这时已吃完了,见他们聊上,便笑着收拾了碗筷,掀帘出去了。

“雨水都这么高了,要考大学了吧。”

阎埠贵望着晃动的门帘,抿了口酒,叹道,“柱子,这些年,你不易啊。

又顾着秦淮茹那边,又得拉扯妹妹,自己啥也没落着。

婚事可不能再耽搁了。

这回我给你张罗的,凭你这条件,只要嘴别太拙,多体贴些,准能成。”

他虽爱盘算,却也瞧出何雨柱这么单着不是办法。

“全仰仗您了。”

何雨柱听出话里的关切,笑着又给他满上,“要真成了,往后得了空,我给您露两手。

别的不敢说,这附近论灶上的功夫,我还真没服过谁。”

“哎!”

阎埠贵受用地点头。

“至于秦淮茹家,”

何雨柱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往后就不接济了。

从前是我想岔了。”

何雨柱没让三大爷把话说完。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过下巴上刚冒头的胡茬,声音不高,却把桌面上那层薄灰震得微微一动。

“三大爷,您眼睛亮,这些年我怎么对秦淮如那一家子,您都瞧见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接济,我没少过。

可这子……总不能一直这么过下去。”

屋里静得能听见炉子上水壶底细微的滋滋声。

他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指节粗大的手上,掌心还留着常年握锅铲磨出的硬茧。”秦淮如她……不是我屋里人。

我凭啥一直管着她一家吃喝?”

这话说出来,像是卸下了肩上压了很久的什么东西,语气里带着点自嘲,“早先看她孤儿寡母,子艰难,伸把手,那是人情。

可子久了,倒像是成了我该做的份内事。”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坐着的人。”我还没成家呢。

一个光棍汉子,整天围着个寡妇家转,算怎么回事?我也得想想往后,想想自己个儿的事。”

声音沉了沉,像是说给自己听,“再说,她在厂里不是有份工钱么?二十几块,精打细算着,五张嘴一个月怎么也够糊口了,指不定还能剩下些。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桌对面的人猛地一拍膝盖。

“这就对了!”

三大爷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嗓子,眼里闪着光,“柱子,你可算想明白了!这话我憋心里多少年了!”

他边说边扭过头,朝紧闭的门板扫了一眼,又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

确认只有风声刮过窗棂,他才把脑袋凑得更近,气息几乎喷到何雨柱脸上。

“这些年,我瞧得真真儿的。

你但凡从食堂捎点东西回来,脚刚踏进院门,她那头就迎上来了,跟算准了时辰似的。”

他声音压得只剩气音,“开头那阵,她刚生完孩子,身子虚,大伙儿帮衬点,那是街坊情分。

可后来呢?她身子骨养好了,班也上稳了,还照样伸手。

这算哪门子道理?”

他往后靠了靠,叹了口气,皱纹在眼角堆得更深。”有些话,我以前不好说。

院里那位‘一大爷’总劝,让多担待,多帮衬。

可我自家米缸也见底的时候,拿什么去填别人家的锅?帮了,落不着好,反倒惹一身臊。”

他摇摇头,目光在何雨柱脸上停了停,“也就是你,手艺好,工资高,一个月三十七块五,全院除了许大茂两口子,谁也比不上。

人家是两口子挣,你是独一份。

这钱自己攥着,吃啥喝啥不自在?”

炉子上的水壶忽然尖锐地啸叫起来。

三大爷起身拎起壶,给两个搪瓷缸子续上水,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看你以前跟她走得近,有些话,我咽回去了。

怕说了你不爱听,反倒生分。”

他坐回来,缸子搁在桌上,发出闷响,“今儿听你这一番话,我心里头……舒坦。

你是真开窍了。”

他端起缸子,吹开浮沫,抿了一口,才继续道:“既然说到这儿,三大爷也跟你掏心窝子。

你这条件,要模样有模样,要手艺有手艺,房子现成的,钱也攒得下,早该成个家了。

可你看看这些年,你得了什么?”

他伸出三手指,一按下去,“她那三个孩子,大的,二的,我冷眼瞧着,都不是知恩的种。

你就算把心掏出来喂大了他们,往后也未必念你的好。

也就那个最小的,眼神还净些,或许还能教。”

水汽氤氲里,他盯着何雨柱的眼睛,一字一句问:“你一个没娶亲的大小伙子,跟个寡妇牵扯不清,还替她养着一家子。

你图什么?值吗?”

夜风紧了,吹得窗户纸噗噗地响。

阎埠贵夹起第二块鸡肉时,筷子在空中停了片刻。

他抬眼看向桌对面的人,喉结动了动,才把肉送进嘴里,细细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

“有些话,搁在以前不合适讲。”

他放下筷子,陶瓷碰着木桌发出闷响,“如今见你转过弯来,我这心里头……踏实。”

窗外有自行车铃铛晃过去,叮铃铃的,由近及远。

“人厚道是好事。”

他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可厚道过了头,就成了别人碗里的肉。

你那份工资——三十七块五,轧钢厂里多少人眼红?若全填了别家的无底洞,你自己往后怎么办?”

何雨柱没接话,只把汤碗往对方那边推了推。

热气袅袅上升,在灯泡下晕开一团昏黄的光雾。

“我瞧见过好几回。”

阎埠贵的声音压低了些,“秦淮茹站你屋门口,手里攥着作业本。

学费、书本费、杂费……名目多得我记不清。

你倒好,掏钱比掏自家口袋还利索。”

说到这儿,他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巴巴的,像晒裂的豆荚。

“幸亏醒得及时。”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得眯起眼睛,“现在攒钱不晚。

每月留出饭钱,余下的锁进抽屉。

你是食堂掌勺的,油盐酱醋亏不着自己。

等攒够百来块——”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糊着旧报纸的窗户。

“等攒够了,冉老师那边……我再去说道说道。

成了家,生了娃,那子才叫子。”

屋里安静下来。

墙角传来耗子窸窸窣窣的动静,很快又没了。

阎埠贵忽然长叹一口气,那气息拖得又沉又缓,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抽出来的。

“我不比你。”

他盯着桌上那盘鸡,鸡肉浸在酱色的汤汁里,油星凝成细小的圈,“家里四张嘴等着喂,每分钱都得掰成八瓣花。

肉?上月十五吃过一回,指甲盖那么大。”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个大小,随即摆摆手,“不提了。

你这手艺……真又精进了。”

他舀起一勺汤,没急着喝,先凑近闻了闻。

热气扑在镜片上,蒙了层白雾。

“鲜。”

他啜了一小口,在舌尖停留许久才咽下,“这汤……我活半辈子没尝过这滋味。”

何雨柱这才开口:“爱喝就多盛点。”

“自然要喝。”

阎埠贵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时,眼眶有些发红,“柱子啊,你往后的路,宽着呢。

别学我,算计了一辈子,算到最后……”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只埋头喝汤,喝得呼噜作响。

何雨柱看着对方花白的头顶,想起这人站在讲台上的样子——粉笔灰落在肩头,声音洪亮地念着课文。

如今那肩膀塌了,像被什么重物压弯的扁担。

知识让人明白事理,却未必教人看清自己。

家里那几个孩子,见面跟见债主似的。

晚年光景……他打住思绪,举起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