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的声音又急又低,“许大茂瞧见你没有?有没有人看见?”
棒梗眨了眨眼,没说话。
“只要没人亲眼看见,谁来了都不怕。”
老太太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掐进孩子单薄的衣衫里,“穿制服的抓人也得讲证据,空口白话不作数。
记住了,不管谁问,就说不知道,没拿过,听明白没有?”
屋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
煤油灯的火苗跟着晃,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地扭动。
棒梗盯着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烧得灼人。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贾张氏长长吐出一口气,松开手,跌坐回凳子上。
她盯着地上那团晃动的光影,嘴里又开始喃喃自语,这回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还有一天……还有一天工夫……”
秦淮茹依旧站在原地。
她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可新的湿意又漫上来,怎么擦也擦不。
棒梗的手指死死抠着桌沿,骨节泛白。
他脑子里反复滚着一个念头:那个姓何的厨子,为什么非要跟许大茂纠缠那笔钱?如果当时姓何的肯直接下楼,事情本不会闹到这一步。
警察……警察要来了。
这个念头像冰水浇透了他全身。
“没人看见。”
他猛地抬头,声音又急又脆,像绷断的弦,“我拿鸡的时候,周围静悄悄的,许大茂不可能知道。”
贾张氏一直紧攥着衣角的手松开了些,长长吐出一口气。”没被人瞧见就好……那就咬死了不认。
对,就这么办。”
“不认?”
旁边的女人声音发颤,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要是真没人看见,许大茂凭什么指名道姓找上我?他说他手里有把柄,不给钱不赔东西,就送你去吃牢饭!都到这地步了,你还在编瞎话!”
她扬起手,掌风还没落下,男孩已经泥鳅一样滑到老人身后,只露出一双惊惶的眼睛。
老人立刻横过身子挡住,嗓音又急又哑:“现在打他有什么用?先想辙!先想辙啊!”
“现在不打,往后……往后想打也打不着了。”
女人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真要进去了,可怎么办……”
老人的脸沉了下来,转向身后:“棒梗,你看着的眼睛说。
要是真没人发觉,许大茂哪来的消息?你再仔细想想,是不是漏了什么动静?”
男孩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珠慌乱地转动。
忽然,他像是被针扎了似的:“酱油!是食堂里那瓶酱油!”
记忆的碎片拼凑起来——中午溜进后厨,架子上的玻璃瓶泛着暗红的光,他伸手时,那个叫何雨柱的厨师明明就在不远处切菜,却连头都没抬。
他得手后慌慌张张往外跑,在门口结结实实撞上一个人,酱油泼了些出来,溅湿了对方的裤腿。
那人正是许大茂。
“他看见我拿酱油了……肯定是因为这个,他才猜到鸡是我拿的!”
棒梗的声音带着哭腔,“都怪何雨柱!他当时要是拦我一下,或者脆把瓶子递给我,我早就跑远了,怎么会撞上人?全是因为他!”
“好个何雨柱!”
贾张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哐当响,“一个破厨子,跟孩子较什么劲?一瓶酱油罢了,他顺手给了又能怎样?厂里的东西,他带出来谁管得着?非得让孩子去‘偷’!这安的是什么心?”
“,我怕……”
棒梗的眼泪终于滚下来,手指死死揪着老人的衣襟,“我不要去那种地方……我不离开家……你救救我……”
“不去,咱肯定不去。”
贾张氏一把搂住孙子,枯瘦的手掌来回摩挲着他的后背,眼睛却狠狠瞪向儿媳妇,“眼下只有一个法子:赔钱,让许大茂闭嘴。”
“钱都在您那儿收着。”
女人抬起泪痕斑驳的脸,“我一个月那点工资,要是赔出去二十五块,剩下这些天,咱们一家喝西北风吗?”
“找何雨柱要!”
老人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祸是他惹出来的,他就得担着。
他不是刚从许大茂那儿拿了二十五块吗?让他吐三十出来。
赔了许大茂,咱们还能落下五块。”
屋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风刮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远处隐约的警哨。
贾张氏那张脸因为愤怒而扭曲,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一个人挣三十七块五,拿出二十五算什么?咬咬牙就过去了。
况且他还从许大茂那儿弄到了钱,这钱就该他出。
要是他不肯,别怪我翻脸。”
她完全忘了,若不是她那个宝贝孙子把手伸进别人家鸡窝,今晚这一切本不会发生。
这些年,何雨柱断断续续接济她们,晚上常送剩菜,每月还贴补些零用。
如今她却摆出这副神情,实在叫人齿冷。
倘若何雨柱此刻听见这番话,恐怕会忍不住抬手给她几下。
简直不可理喻。
秦淮茹眼里还噙着泪,听了婆婆的话,只能低低应了一声。
眼下没有别的路,她的儿子绝不能进派出所。
明天还得去找许大茂谈谈,但最要紧的,仍是何雨柱那边。
只要钱能从何雨柱手里拿出来,事情就能平息。
“还愣着什么?”
贾张氏把孙子搂在怀里,朝儿媳催促,“赶紧去,免得又生变数。
找傻柱把事了了,你儿子才能安安稳稳待在家里。
快去快回。”
秦淮茹用袖子抹了抹眼角,转身推门出去。
院子另一头,何雨水正好推着自行车走到屋前。
车铃叮当一响,她看见站在门口的兄长,脸上露出笑:“哥,我刚进院就听见人议论,说许大茂家的鸡丢了,还赔了你二十五块钱?怎么回事呀?”
何雨柱接过她的车把,简短说道:“秦淮茹家那小子偷了许大茂的鸡,烤了。
我今晚也买了只鸡,许大茂便赖到我头上,闯进屋里闹。
后来开了全院大会,他想把事情捂下去,我看在几位大爷面上,收了他二十五块,没报警。”
何雨水眼睛睁圆了:“棒梗偷鸡?许大茂那么抠门的人,竟肯掏二十五块?”
“所以说,人心隔肚皮。”
何雨柱摇摇头,“二十五块算便宜他了。
要不是顾及院里几位长辈,我直接叫警察来。”
“哥,你真行!”
何雨水笑着捶了一下他的胳膊,“能从许大茂那儿抠出钱来,够他肉疼好久。”
“你都没瞧见他掏钱时那张脸,”
何雨柱嘴角弯了弯,“青一阵白一阵的。”
他揽着妹妹往屋里走,锅里飘出炖鸡的香气。”汤已经煨上了,用了半只。
剩下半只,哥给你做红烧的。”
“好!”
何雨水跟着他迈进门槛,又回头望了一眼黑沉沉的院子。
远处,似乎有个模糊的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何雨柱话音落下的瞬间,对面那双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能尝到鸡肉的念头让她整个人都坐直了。
“等着。”
何雨柱嘴角弯了弯,转身进了隔壁那间小屋。
材料早已备在灶台边,只等火苗窜起。
没过多久,一股浓烈的香气便钻过门缝飘了出来。
他端着一只粗瓷大盘回到屋里时,发现妹妹面前的汤碗已经空了小半,她正捧着碗沿,小口小口地啜饮,脸颊因为热气泛着红。
“哥,”
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雀跃,“这汤……怎么弄的?以前好像不是这个味道。”
“别光顾着喝汤。”
他把那盘酱色油亮的鸡肉搁在桌面上,又盛了两碗米饭推过去,“尝尝这个。”
筷子尖刚碰到肉块,她的眼睛就睁大了。
紧接着,她几乎是把饭粒和鸡肉一同扒进嘴里,咀嚼的速度快得让人担心她会噎着。
“慢点。”
何雨柱看着她那副模样,摇了摇头,笑声里有些无奈。
等她又塞进一口饭,他才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对了,有件事。
往后,少往秦淮如那边去。”
“什么?”
何雨水的动作僵住了,筷子悬在半空。
她转过脸,困惑从眉间一直蔓延到嘴角:“哥,你和淮如姐……闹矛盾了?”
“先听我说完。”
他打断她,声音里掺进一丝不容置疑的硬度。
她立刻抿住嘴唇,点了点头,像只被惊到的鸟。
“我们俩,可能都被糊弄了。”
何雨柱拿起自己的碗,却没动筷子,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雨水,你想想,我带着你过,每月那三十七块五,听着不少,可经得起怎么花?吃穿用度,哪样不要钱?可这些子,钱都到哪儿去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她消化这句话。
“你记不记得,早先我从厂里食堂回来,饭盒里总有点不一样的?后来呢?是不是再也没见过?连我自己都捞不着了。”
他抬起眼,看向她,“你说她对咱们好?傻妹妹,那是我用钱换来的。
她自己有工资,二十多块,就算只拿出十块,也够那一家五口把一个月对付过去,还能剩下点。
结果呢?吃我们的,用我们的,你不在,你那张床就成了她婆婆的。
一个没了丈夫的女人,三天两头往我这单身汉屋里跑,合适吗?”
何雨水的呼吸变轻了。
“她不在乎旁人指指点点,我在乎。”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又忽然扬起,“再说,她对我那点好,算什么?洗几件衣裳?我每月真金白银掏出去,养着她全家,这院子里还有第二个人这么做吗?我和她非亲非故,图什么?”
他放下碗,陶瓷碰着木头,发出沉闷的一响。
“这么下去,我口袋里还能剩下几个子儿?以后要是想成个家,拿什么张罗?”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平时搭把手就算了,总不能真把我当个掏不完的钱袋子吧。”
这番话说完,屋子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何雨水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太多,整个人都怔住了。
高三的何雨水没怎么踏出过校门,心思还像山涧里的水,清亮亮的,没被往后几十年的世故搅浑。
所以当何雨柱那番话砸进耳朵里,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话是绕,理却直直地戳到了心窝子上。
是啊,哥哥每个月领回来的那些钱,厚厚一叠,为什么总要分出去那么一大块,流进秦淮如那个门里?接济了,图个什么?就为换她过来浆洗几件衣裳,拾掇一下屋子?这些活儿,哥哥自己挽起袖子也能。
这么一想,那秦淮如……是有些过了。
吃着何家的粮,用着何家的钱,哥哥倒像成了她家的长工。
从前每晚哥哥特意给她留的好东西,最后不都进了秦淮如那只伸过来的布袋子?那时只觉得,一个寡妇拖着三个小的,外加一个老人,是可怜,该帮衬。
可帮衬,也没有个尽头吧?
最让她心里拧着的是,秦淮如自己明明也有进项,厂里开的工资,一个月二十几块呢。
五张嘴,紧紧巴巴是能糊弄过去的,怎么就非得再来刮何家一层?
二十几块钱……她掂量得出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