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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大茂心里早已断定——准是秦淮茹家那个叫棒梗的大儿子,偷走了他养的鸡。
那小子之后还溜进厂里食堂偷酱油,只有这么一串,所有事情才说得通。
这一回,他损失了整整三十块钱,外加一只正下蛋的母鸡。
他知道秦淮茹拿不出这些。
就算拿得出,她也绝不会掏。
秦淮茹一个月工资不过二十多块,这笔赔款足以抵她两个月的汗水。
以她家那光景,本凑不齐。
即便凑齐了,她也不会给。
他也不能真去报案,让警察把棒梗抓走。
这事可大可小。
但他确信,只要警察一上门,整个四合院的人都会用冷眼把他刺穿。
三位大爷若联手将他赶出院子,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更何况,偷鸡的是秦淮茹的儿子,赔钱的却是何雨柱——那三十块钱,终究是从他许大茂手里流出去的。
他料定,秦淮茹会去求何雨柱。
到了那时,何雨柱要掏的恐怕就不止三十块了。
想到这里,许大茂脸上慢慢浮起一抹阴沉的笑意。
何雨柱如今攥着他的钱,迟早还得落回他的掌心。
除非——何雨柱真能硬起心肠,眼睁睁看着棒梗被警察拖走。
到时候,可就不止三十块钱能了结的事了。
许大茂脸上还挂着笑,嘴角却忽然僵住了。
他想起白天何雨柱对秦淮茹家大儿子棒梗的态度——那人撺掇着去报警,说能把那小子抓走。
摆明了是不待见那孩子。
看来想靠何雨柱让步是没戏了。
再说刚才全院大会散的时候,何雨柱和秦淮茹之间那股别扭劲儿,明眼人都瞧得出来。
这条路,走不通。
不过……要是何雨柱真撒手不管呢?
许大茂脚步慢了下来。
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那就能直接找秦淮茹了。
用她儿子偷鸡的事,用自己赔给何雨柱的那笔钱,压一压她。
说不定……能得她低头。
秦淮茹虽说守了寡,可身段模样还在那儿。
要是真能成,三十块钱算什么?简直赚翻了。
他越想越浑身燥热,回去的一路都哼起了小调。
“什么事这么乐呵?”
刚跨进家门,一直等在桌边的娄晓娥就抬起头。
她手里还捏着半块馒头,“何雨柱找你做什么?你们在外头嘀咕那么久——他不是才从你这儿拿走二十五块吗?”
“偷鸡贼有眉目了。”
许大茂扯开领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明天就能揪出来。
钱?自然能拿回来。”
“真的?!”
娄晓娥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可惊喜只停留了一瞬。
她眉头慢慢拧紧:“你之前不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吗?还冤枉何雨柱,白赔了钱……这线索,该不会是他告诉你的吧?”
“他哪儿知道具体是谁。”
许大茂嗤了一声,转身去倒水,“不过拿了我那么多,总得吐点东西出来。
真当我许大茂的钱好讹?”
他背对着娄晓娥,嘴角却冷冷地勾了勾。
当然不能说是何雨柱直接指认的。
他得留着这模糊的把柄,亲自去敲秦淮茹的门。
要是那女人识相……
他瞥了一眼桌边满脸疑惑的娄晓娥,心里那股厌烦又涌了上来。
这子,他早就过够了。
***
秦淮茹是踩着虚浮的步子回到屋里的。
许大茂那些话像钩子似的扎在脑子里,把何雨柱刚才的冷淡都挤到了一边。
全院大会上闹得沸反盈天的偷鸡贼……竟可能是自己儿子?
她不愿信,却又没法不信。
棒梗那孩子,确实得出这种事。
得问清楚。
必须今晚就问清楚。
“魂儿丢了?”
贾张氏蹲在板凳上,手里的筷子“啪”
地敲在桌沿。
桌上三个孩子——棒梗、小当、槐花,都捧着碗发呆。
“全院大会开出什么了?说话啊。”
贾张氏眯着眼打量秦淮茹,“还有你们仨,平常抢饭像饿狼,今天一碗粥半个馒头吃到现在?咽不下去是吧?”
棒梗猛地低下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吞咽声。
小当和槐花也跟着捧起碗,稀里呼噜地喝起来。
棒梗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碗底刮得净净。
桌对面,小槐花捏着半块窝窝头,油渍在袖口晕开一小片深色。
贾张氏的目光从孩子脸上扫过,最终停在长孙那里。
“鸡是捡的。”
男孩头也不抬,“它自个儿在前院扑腾,不抓就飞了。”
秦淮茹的手在半空悬了片刻,终究没再落下。
她转向婆婆,声音压得扁扁的:“许大茂说要找警察。
全院人都听见了。”
屋里静下来。
初冬的风挤过窗缝,带进一股煤灰混着冻土的气味。
小当缩了缩脖子,筷子尖在碗里划着圈。
槐花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嗝,一股烤肉的焦香混着孩子胃里的酸气散在空气里。
贾张氏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伸手把三个孩子的碗摞到一起,瓷碰瓷的声响又脆又短。”从明天起,”
她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放学就回家。
作业写完之前,门都不许出。”
“妈——”
棒梗拖长了调子。
“闭嘴。”
老人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你当这是闹着玩?警察来了,可不管你是捡的还是抓的。”
秦淮茹走到窗边。
玻璃上蒙着层水雾,外头院子的轮廓模糊成一片灰影。
她想起刚才会场上许大茂那张涨红的脸,还有那句砸在地上能砸出坑的话——“查不出来,咱们就报官!”
“已经瞒不住了。”
她转回身,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槐花身上的油点子,孩子嘴里的味儿……当别人都是瞎子聋子?”
小槐花忽然抽了抽鼻子,小声说:“哥哥烤的时候,加了盐巴。”
棒梗猛地瞪过去。
女孩吓得往后一缩,窝窝头掉在桌上,滚了半圈。
贾张氏弯腰捡起那块粮,用袖口慢慢擦。
擦了很久,久到那粗糙的玉米面几乎要磨出光来。”听着,”
她没抬头,“要是有人问,就说是在胡同口捡的死鸡。
记住了——是死的,本来就不行了。”
“可明明是活的……”
小当怯生生嘴。
“死的!”
老人骤然拔高声音,又猛地压下去,变成一种嘶哑的低语,“你们三个,口径必须一样。
谁要是说岔了……”
她抬起眼,目光挨个钉过孩子的脸,“往后就别想再沾一点荤腥。”
棒梗别开脸,盯着墙上那道裂缝。
裂缝从屋顶斜下来,像道黑色的闪电。
他想起下午那只鸡在手底下扑腾的劲儿,想起羽毛在火里卷曲焦化的气味,想起妹妹们撕扯鸡肉时油光光的嘴角。
现在那些都变成堵在喉咙里的硬块,咽不下,吐不出。
秦淮茹看着儿子侧脸的轮廓。
才十二岁的孩子,下巴已经显出些棱角。
她忽然觉得陌生——这个从自己身体里分出去的小生命,什么时候学会了面不改色地撒谎?
“许大茂家的鸡,”
她听见自己问,“肥不肥?”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算什么?认罪的旁敲侧击?还是母亲对儿子那点可悲的试探?
棒梗肩膀僵了一下。
他没回答,只是伸手拿过擦净的窝窝头,狠狠咬了一口。
咀嚼声在寂静里格外响,像在嚼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窗外传来谁家倒痰盂的声响,接着是泼水声、关门声。
夜彻底沉了,四合院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只剩下这片窗户还晕着一团昏黄。
三个孩子坐在光晕里,像三尊小小的、不会动的塑像。
贾张氏起身收拾碗筷。
瓷碗相碰的叮当声里,她忽然说:“明天我去扯块布,给你们做新袖套。”
没人应声。
老人自顾自说下去:“深蓝色的,耐脏。
就是沾了油,也看不出来。”
秦淮茹忽然想笑。
她捂住嘴,却从指缝里漏出一点气音,像哭又像喘。
油渍可以遮,气味可以散,谎话可以编圆——可孩子眼睛里那点东西呢?那点一旦混浊了就再也澄不清的东西,要用什么去盖?
风又紧了。
窗玻璃嗡嗡震颤,映出一家五口扭曲的倒影。
影子叠着影子,分不清谁是谁。
秦淮茹抬手抹去脸上的湿痕,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妈,您别不当回事。
许家丢的不是鸡,是脸面。”
贾张氏正纳着鞋底,针尖在昏黄的灯下闪了一下。
她头也不抬,鼻腔里哼出短促的气音:“许家缺那一口肉?他许大茂嚷嚷得满院子都知道,不就是想显摆自家阔气。”
“不是显摆。”
秦淮茹往前挪了半步,鞋底蹭过坑洼的地面,“全院人都聚在当院了。
许大茂咬定是傻柱偷的,可傻柱那鸡是从外头铺子提回来的。
两下里正吵着,许家媳妇直接推门闯进傻柱屋里去了。”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傻柱要叫警察来。
三位大爷劝了半晌,最后许大茂掏了二十五块钱,这事才算压下去。”
屋里忽然静了。
煤油灯的灯芯爆开一粒细小的火星。
贾张氏手里的针停住了。
她慢慢抬起眼皮,眼角的皱纹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深:“多少?”
“二十五块。”
秦淮茹重复道,声音压得极低,“许大茂现在像被踩了尾巴的狗,满院子转着说要报案。
三位大爷拦着,说再给一天工夫。
要是明天还没人认……”
她没说完,抬手捂住嘴,肩膀开始发抖。
鞋底从贾张氏膝头滑落,掉在地上闷闷一声响。
老太太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刮过砖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报案?”
她声音尖了起来,“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
秦淮茹的眼泪又涌出来,“钱没了,鸡也没了,他正憋着火呢。
要是真把穿制服的人招来,查到棒梗头上……”
她说不下去了,只死死攥着衣角,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贾张氏的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她嘴唇哆嗦了几下,突然抬手重重拍在桌面上:“傻柱这个挨千刀的!许大茂爱嚷嚷就让他嚷嚷去,他非要那二十五块钱做什么?缺那点钱买棺材吗?”
她在狭小的屋里来回走,脚步又急又重,像要把地砖踩碎。
嘴里不停地念叨,唾沫星子飞溅:“这是要把我们贾家往死路上啊……棒梗要是出了事,贾家就绝后了,绝后了!”
窗户外头传来野猫的叫声,拖得长长的,像孩子在哭。
秦淮茹只是站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看着婆婆在屋里打转,看着墙角阴影里缩着的小小身影——棒梗一直没吭声,整个人蜷在板凳上,头埋得很低。
忽然,贾张氏停住了。
她转身几步冲到孙子面前,蹲下身,两只手抓住孩子的肩膀:“棒梗,你看着。”
孩子慢慢抬起头,脸色在昏暗里显得发白。
“你拿鸡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