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两步走到那家男人面前,眼睛死死盯着对方,“你刚才说,你下班回来时,看见后院墙那儿有团黑影‘嗖’一下就过去了?”
男人被他看得发毛,往后仰了仰:“啊……是,天擦黑,没看清,兴许是野猫。”
“野猫?”
许大茂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猛地转身,手指向通往后院的那道月亮门,“我家鸡笼就在后墙!走,现在就去看看,有没有野猫爪子印,有没有掉下的鸡毛!”
人群动起来。
一大爷和二大爷对视一眼,站起身。
三大爷叹了口气,也跟了上去。
何雨柱直起身子,随着人流慢慢往后院挪。
后院比前院更暗。
几户人家窗户透出的光勉强勾勒出杂物堆、晾衣绳和墙角鸡笼模糊的轮廓。
许大茂已经蹲在了自家那个用木板和铁丝网钉成的鸡笼前,划亮一火柴。
昏黄跳动的火苗照亮了一小片地面:散落的谷壳,几片灰褐色的羽毛,还有……几个模糊的、沾着泥的脚印,朝着墙方向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火柴燃尽了,烫到许大茂的手指。
他甩甩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抬起头。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这不是野猫。”
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在寂静的后院里格外清晰,“这是人的鞋印。”
夜幕压下来的时候,许大茂的声音像块冰砸在院当间。
“现在,自己站出来。
三十块,鸡的事就了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要是了不了……别怨我手重。”
今晚数他最亏。
气憋在肚子里,沉甸甸地坠着。
鸡没了,二十五块钱也没了——那是二十五块钱。
手指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全是那个偷鸡的祸害。
不揪出来,这事没完。
阎埠贵被这话一撞,才回过神。
对了,许大茂的鸡还没下落。
刚才光顾着何雨柱那场误会,倒把这茬忘了。
鸡丢了,钱还赔出去,换谁都得窝火。
他扫了一圈院里的人影,声调平得像摊开的水:
“许大茂家的事,还没落定。
鸡不会自己飞走,总有人伸手。
要是真招来警察,在座的哪位能轻松?大人孩子,一旦进去,这辈子就算染了墨。
到时候后悔,可来不及。”
他吸了口气,接着道:“都是一个院檐下的,院里的事,院里断。
别往警察那儿引——这年头,沾上那两个字什么意思,各位心里清楚。”
“给你们一晚上。
回去都问问,查查。
今儿许大茂家丢鸡,不少人天黑才回屋,保不齐是自家哪个手脚不净。
明晚,再开一次会。”
话尾落下,他转向许大茂,目光里带着商量:“大茂,算我这张老脸跟你讨个情。
知道你亏,气不顺。
但院里三位大爷都在这儿,必定帮你把这事揪出来。
先别报警,容一晚上,行不?”
易忠海也接上话,声音沉缓:“何雨柱刚才都让了一步,没叫警察。
你也松松口,算给我们三个老的面子。”
许大茂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清楚,这警报不得。
三位大爷刚替他圆了场,要是硬拧着,往后在这院里就难站了。
他咬咬牙,点头:
“成,就一晚上。
明晚开会的时候,最好有人认。
要是给脸不要脸……”
他冷笑,“等警察上门,可别哭爹喊娘。”
阎埠贵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满意。
易忠海又对众人嘱咐了几句利害,才挥手散了会。
人影窸窸窣窣往各屋挪动时,忽然有人喊住了许大茂。
许大茂从何海柱身旁给你指条路,你肯定能揪出那个人。”
许大茂眼睛一亮。
何雨柱居然清楚内情。
只要能找到偷鸡贼,他就能把损失讨回来。
可转念间,他脸色又沉了下去。
何雨柱刚才才从他这儿弄走二十五块,怎么可能白白帮忙?就算真知道什么,也绝不会轻易说出口。
许大茂磨了磨后槽牙:“你要什么条件?”
“五块。”
何雨柱笑着伸出五手指。
“你别得寸进尺!”
听见还要五块钱,许大茂整张脸都绷紧了。
丢了一只鸡不说,再算上这五块,今天足足亏出去三十。
三十块啊,够买多少东西了。
“五块钱换一个名字,找到了人,你不就能把钱要回来了吗?”
何雨柱语气轻松,“二十五都给了,再加五块又算什么?你说是不是?”
许大茂抿着嘴没吭声。
话确实在理,二十五都花了,五块也不算大事。
何况找到了贼,损失还能追回。
可一想到三十块钱就这么没了,心里像被钝刀子割过似的,又闷又疼。
“大茂,还不走?”
娄晓娥从旁边走过来,见丈夫还和何雨柱站在一块儿,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刚才那二十五块钱的账,她可还记着呢。
“你先回屋,我这儿有事。”
许大茂声音低沉,“跟偷鸡的有关,等我回去再说。”
见他神情严肃,娄晓娥愣了一下,没再多问,只是朝何海柱那边瞥了两眼,转身离开了。
院子里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三位大爷走后,只剩何海柱和许大茂还留在原地。
远处,秦淮如踌躇着没走。
她想找何雨柱问问,可那两人正说着话。
她心里纳闷:刚才还针锋相对,怎么转眼又能聊上了?何雨柱明明刚从许大茂手里拿走二十五块啊。
紧接着,她更吃惊了。
许大茂一脸不情愿地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递了过去。
秦淮如怔在原地。
怎么又给钱?这前前后后都三十块了,差不多是何雨柱一个月的工钱。
她想过去听听,可看那气氛,又不好靠近。
许大茂把钱交出去时,手指攥得发白。
他咬着牙问:“现在能说了吧?”
“不能直接告诉你名字,”
何雨柱把钞票收好,脸上笑意未消,“但我可以给你线索。”
“你耍我?!”
许大茂瞪圆了眼,怒气冲了上来。
“别乱扣帽子。
再这么嚷嚷,我可什么都不说了。”
何雨柱眯起眼睛,“说了给线索就能找到人,除非你太蠢。
不过你现在这态度让我不高兴——叫一声爷爷,我立马告诉你。”
许大茂的脸像被阴云笼罩。
他盯着对面那人,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发沉:“你差不多就行了。”
何雨柱只是耸了耸肩,脚步已经转向另一边。”那就算了。”
他说走就走,没有丝毫犹豫,衣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等等!”
许大茂猛地伸手拽住对方胳膊,指节都捏得发白。
那五块钱已经交了出去,加上之前零零总总,三十块就这么没了。
要是连一句有用的话都换不回,他今天算是彻底栽了。”你站住!”
被拉住的人停下,慢慢转回身,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意味的弧度。”两声。”
他吐出两个字,眼睛微微弯着。
许大茂的牙关紧了紧。
他太清楚这人的脾气,拖下去只会更糟。
腔里一股气堵着,他压低了嗓子,从齿缝里磨出两声:“爷爷。”
“……爷爷。”
“哎——”
何雨柱拖长了调子应下,脸上的神情舒展得像晒足了太阳。”乖孙。”
他凑近些,声音也放轻了,“看在你这么懂事的份上,给你提个醒。
去想想厨房,还有不见了的酱油。”
话音落下,他抽回胳膊,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巷子深处。
许大茂僵在原地。
厨房。
酱油。
这几个字像钩子,一下子扯出了白天的画面——那个溜进后厨的半大孩子,手里攥着个瓶子,慌慌张张的。
当时何雨柱就在旁边,非但没拦,反而……自己就因为多了一句嘴,挨了一下擀面杖,还被半黄瓜砸中了额角。
一个孩子,偷酱油做什么?那东西又当不了饭吃。
除非……是为了给什么东西调味。
需要调味的东西……
他脑子里“嗡”
地一声。
鸡。
他那只不见了的、养在笼子里等着下蛋的母鸡。
是了。
准是那小子偷了鸡,弄熟了吃,嫌没滋味,才溜进工厂厨房摸酱油。
这么一串,全都对上了。
许大茂只觉得一股火从心底烧上来,烧得他指尖发麻。
就在他攥紧拳头的时候,另一边的拐角,何雨柱被人拦下了。
秦淮茹站在那儿,手指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脸颊上浮着一点不太自然的红。”柱子,”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怯,“我刚瞧见许大茂又塞钱给你了。
这一下得了三十块吧?你看……这钱,能不能先放我这儿周转周转?家里快揭不开锅了,棒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不得……”
何雨柱偏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凭什么放你那儿?”
他问得直接,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了,“你是我什么人?是我媳妇吗?不是的话,我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往后退开半步。”还有,往后别那么叫我。
我有名字,叫何雨柱,或者喊柱子也行。
我是要正经成家的人,那些乱七八糟的称呼,担不起。”
说完,他绕过她,径直往前走去。
风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擦着他的裤脚掠过,没留下一点温度。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时,那女人即便摸上他的床铺,他弟弟也只会纹丝不动地躺着。
令人作呕!
“柱子,你糊涂了?”
秦淮如听见何雨柱的话,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从前何雨柱总是将一叠叠钞票塞进她手里,这回怎么忽然收住了手?
莫非是对她生了厌?
不该呀——她分明没做错什么,甚至还特意为他捎了包花生米。
可今何雨柱的眼神,陌生得让她心头发凉。
难道是因为她一直收着钱,却从未给过半点甜头,叫他心底结了疙瘩?
正恍惚间,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近了她。
许大茂不知何时已站在面前,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秦淮如吓得往后一缩,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你、你想什么?”
“你家小子,偷了我院里养的鸡。”
许大茂的视线像刀子,从她仍显丰润的肩颈刮到腰际,嘴角扯出一点冷笑:“你说,我要是现在去报案,那小子这辈子是不是就毁了?”
“你胡说八道!”
秦淮如脸色霎时惨白。
怎么可能?她儿子绝不会做这种事。
“是不是胡说,你回去问问就清楚。”
许大茂不紧不慢地打量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好好问你儿子,到底有没有动我家的鸡。
要是咬死不认,明天我就带警察来。
偷鸡算不上死罪,可少管所的门朝哪儿开,你总听说过吧?进去待个四五年,出来可就不好做人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掺进一丝古怪的宽容:“看在你不知情的份上,容你今晚回去弄个明白。
明天中午我回来,在院里等你下工。
到时候……咱们再慢慢聊。”
说完,他转身没入巷子深处的黑暗里,脚步声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