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上摆着一张方方正正的旧木桌,易忠海、刘海中、阎埠贵三人端坐在桌后。
刘海中见人来得差不多了,站起身,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头,清了清嗓子:“今儿把大伙儿叫来,就为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些,“许大茂家,丢了一只鸡!巧的是,这会儿有人家里炉子上,正咕嘟咕嘟炖着一只呢!说是巧合,也行;说不是巧合,那也说得通!”
“这关乎品行,关乎道德!咱们院十几年了,连针都没丢过,如今竟少了只鸡,这可不是小事!”
他语气愈发严肃,“我跟一大爷、三大爷商量过了,必须开这个会。
下面,就让咱们院资历最老的一大爷来主持。”
说完,他坐了回去。
易忠海面色平静地接过话头:“别的不多讲了,事情大伙儿也听了个大概。
我简单说说:许大茂家鸡不见了,何雨柱家灶上炖着鸡。
许大茂找上了何雨柱的门。
就这么回事。”
他目光转向人群一侧,“何雨柱,许大茂家的鸡,是不是你拿的?”
这话一出,四下里嗡嗡的议论声顿时响了起来。
一道道视线或好奇或探究地投向那个被点名的人。
“不能吧……柱子犯得着偷只鸡?”
“就是,他自个儿就是厨子,后厨什么吃不着,回家还偷这个?”
“嘿,那可说不准,万一是馋虫勾的呢?”
“难讲,看看再说。”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阎埠贵脸上露出错愕的神情。
他原先听刘海中提起偷鸡的事,只当是了不得的贼案,没成想竟牵扯到何雨柱头上。
偷鸡?那小伙子?他可是亲眼看见对方提着两只鸡进院的!
没等何雨柱开口,阎埠贵“腾”
地站了起来,朝着众人摆了摆手:“要是为这个,你们可就冤枉人了。”
三大爷阎埠贵刚站起身,许大茂脸上那点得意就冻住了。
他瞪着眼,声音拔高:“这还能有假?鸡不是他偷的,难不成是从天上掉他碗里的?三大爷,您这话可得说清楚!”
二大爷刘海中张着嘴,愣愣地望向阎埠贵。
旁边的一大爷易忠海没说话,目光却带着探询,落在三大爷脸上。
“我今儿回得早,亲眼瞧见柱子提了两只鸡进院。”
阎埠贵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平缓,“大伙儿琢磨琢磨,柱子是厂里掌勺的,一个月挣多少?三十七块五。
咱们院里头,有几个比他手头宽裕?一只鸡对咱们是金贵东西,搁他那儿,也就是个零嘴。”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众人:“就算他一天吃一只,那点工资也够他开销。
偷鸡?犯得着吗?”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不少脑袋跟着点了点。
易忠海微微颔首,刘海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起刚才自己那副架势,臊得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
许大茂听着,心里其实也觉着在理。
可下一秒他就蹿了起来,脖子一梗:“不是他,那能是谁?谁的自己滚出来!赔钱!不然我这就去派出所,等警察上门,可就没这么便宜了!”
“你先闭嘴。”
何雨柱侧过脸,眼皮都没抬,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嘈杂。”头一桩,你没敲门就闯进我屋,这叫私闯民宅。
谁知道你是想谋财,还是想害命?”
他慢慢转过身子,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许大茂脸上:“第二桩,你当着全院老少的面,指认我偷鸡,毁我名声。
这事,没完。
等警察来了,咱们一样一样算。”
许大茂和旁边的娄晓娥脸色唰地变了。
是啊,鸡的事还没弄清,闯屋子和污蔑这两顶帽子先扣实了。
真要追究起来,哪一桩都够他们喝一壶。
许大茂额角见了汗,急忙往前凑了半步,语气软了下来:“柱子,是哥不对,哥给你赔不是,成不?”
“呵。”
何雨柱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像冰碴子砸在地上。”赔不是?管用的话,要警察嘛?”
他没再看任何人,抬脚就朝院门方向走。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得清晰,一声一声,砸得满院人心头发慌。
所有人的眼睛都跟着那个背影,空气骤然绷紧了。
柱子脚步一顿。
牵扯到警察总归是麻烦。
“柱子,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刘海中慌忙起身,声音里带着劝解的意味,“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居,何必闹到那一步。”
何雨柱转过身,目光落在刘海中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二大爷,您刚才认定我有罪的样子,院里人都瞧见了。
现在说这些,晚了。”
“柱子,一个院里住着,闹僵了谁脸上都不好看。”
易忠海皱着眉话,“这样,让许大茂给你赔个不是,再赔点钱,这事就算翻篇,行不行?”
“一大爷,不是我不给您面子。”
何雨柱肩膀松了松,语气却没什么起伏,“道歉赔钱?我报了警,他照样得道歉赔钱。
私闯民宅的条文就摆在那儿,您这话,是觉得那条文不算数?”
“这话可不能乱讲!”
易忠海脸色骤然变了,急忙摆手。
议论这个,是要惹祸上身的。
阎埠贵始终没吭声。
他察觉何雨柱身上那股子气势不一样了,从前那种憨实木讷的影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不得不掂量的东西。
许大茂站在那儿,脸上青白交错。
何雨柱是真打算叫警察来。
虽然他没真想拿什么,可这顶帽子扣下来,终究难听。
况且这年头,定罪也不是上下嘴皮一碰的事。
他大可以辩解说走错了门,自己也是吃了亏的。
他正想张嘴,阎埠贵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柱子,这事确实是许大茂不对。”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但院里的事,最好院里了。
你就算把警察请来,也未必能把他怎么样——他也是受害人之一,警察来了最多调解,让他赔钱道歉,人带不走。”
“对,对!三大爷说得在理!我赔!我认赔!”
许大茂立刻接上话茬,像抓住了浮木。
阎埠贵说得没错,警察来了也拘不了他。
可风言风语传出去总归不好听,能用钱摆平,自然是最省心的法子。
何雨柱没立刻应声。
他想起这时候的律条,重点似乎不在这头。
事情往大了说能扯上入室,可许大茂家底不薄,这说法立不住。
说他偷窃更不成立——屋里什么都没少。
说到底,不过是一场误会。
警察来了,多半也是和稀泥,赔不了几个钱。
况且,往后子还长。
他住在这院里,许大茂也跑不了。
一下子把仇报痛快了,往后这人见他就躲,反倒没意思。
钝刀子割肉,才记得长久。
最要紧的是,妹妹差不多该回来了。
他抬眼,扫过许大茂那张强作镇定的脸,又掠过几位大爷神情各异的面孔。
屋外的天色暗了一层,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气。
“行。”
何雨柱终于出声,声音不高,却让屋里静了一瞬,“那就院里解决。”
三大爷刚说完散会,许大茂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桌上茶缸里的水晃了出来。
他眼睛扫过院子里每一张脸,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的事完了,可鸡的事没完。
那只鸡是被人偷走的,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明天一早,我就去派出所。
谁的,最好自己掂量清楚。”
院子里顿时静得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
月光惨白地照在青砖地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何雨柱把刚到手的钞票对折,塞进上衣内袋,指尖触到棉布里子粗糙的纹理。
他没看许大茂,只抬头望了望天,几片薄云正慢吞吞地挪过月亮。
“许大茂这话在理。”
坐在八仙桌左侧的二大爷清了清嗓子,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院子里出这种事,传出去咱们整个院都脸上无光。
依我看,趁现在人齐,不如各家都说说,傍晚那会儿都在哪儿,什么,有谁瞧见什么没有。”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有人往后缩了缩脚,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穿蓝布衫的王家媳妇小声嘟囔:“我家那口子下班回来就吃饭,吃完就躺下了,我能作证。”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我们家也是,炉子灭得早,天没黑就歇了。”
许大茂冷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涩,像折断一枯枝。”都净?行啊。
等警察来了,看你们还怎么编。”
他转向坐在主位的一大爷,语气硬邦邦的,“一大爷,您是院里主事的,这事您得给句话。”
一大爷没立刻开口。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搪瓷缸,凑到嘴边又放下,缸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昏黄的灯光照着他花白的鬓角,额头上几道深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报警是最后一步。”
他终于说,声音不高,却让交头接耳的声音低了下去,“院子里的事,能关起门来解决最好。
那只鸡……”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人群,“谁一时糊涂,现在站出来认了,赔个不是,把钱补上,咱们就当没这回事。
要是真闹到外头去,偷窃的名声背上了,可就不是几只鸡钱能洗掉的。”
夜风忽然紧了,吹得屋檐下挂着的辣椒串簌簌地响。
角落里,一个半大孩子往母亲身后躲了躲,女人下意识地伸手护住孩子的头。
何雨柱感觉到内袋里那叠纸币的边角硌着口,他伸手按了按,布料底下传来纸张特有的、轻微的脆响。
他看见许大茂的腮帮子咬得紧紧的,脖颈上的青筋在跳。
“没人认?”
二大爷提高了嗓门,“那好,咱们就从离许大茂家最近的开始,一家一家问。
老刘,你先说,下午四点到天黑,你们一家都在嘛?”
被点到名的男人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开始叙述。
问话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地传下去。
声音时高时低,夹杂着辩解、保证、偶尔一两句带着火气的反驳。
空气里飘着煤烟味、汗味,还有不知谁家晚上吃剩的咸菜疙瘩那股挥之不去的酸咸气。
何雨柱靠在身后的门框上,木头的凉意透过单衣渗进来。
他听着那些或急切或闪烁的言辞,目光掠过一张张在灯光下明暗不定的脸。
许大茂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前头,背挺得笔直,像一绷紧的弦。
娄晓娥挨着他站着,手指绞着衣角,不时抬眼飞快地瞥一下丈夫的侧脸,又垂下眼皮。
三大爷阎埠贵不知何时挪到了何雨柱旁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烟味的呼吸喷过来:“柱子,见好就收。
二十五块,不少了。”
何雨柱没转头,只从鼻腔里轻轻“嗯”
了一声,视线落在院子 ** 那棵老槐树投下的、乱麻一样的黑影上。
问话进行到中院东厢房那家时,一直沉默的许大茂突然打断:“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