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老师的事,劳您费心。”
两只粗瓷杯碰在一起,声音脆生生的。
阎埠贵一饮而尽,辣得龇牙咧嘴,却咧着嘴笑。
“好说。”
他抹了把嘴,筷子又伸向鸡块,“你这手艺,往后红白喜事少不了请你。
外快攒着,比工资还实在。”
夜渐深了。
鸡肉的香气还在屋里飘着,阎埠贵又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慢悠悠咽下,才开口:“你托我那事儿,我记着呢。
见老师嘛,头一面顶要紧。
你这身行头得拾掇拾掇,别老是一身油烟味儿就去了。
人拾掇精神了,感觉自然不一样。
我尽快给你牵线,你这几天也上点心。”
他端起碗喝了口汤,咂咂嘴,接着说:“至于秦淮茹那边,少沾为妙。
你那点工钱,匀出一半都够她家嚼用了。
你是没听见,贾家那老婆子背地里没少编排你。”
何雨柱听着,嘴角弯了弯:“三大爷,我心里有数。”
“有数就好,有数就好。”
阎埠贵点着头,语气里带着点感慨。
外头忽然传来喊声,一声接一声,是秦淮茹。
屋里两人对视一眼,都停了筷子。
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
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到了门口。
帘子一掀,秦淮茹走了进来,瞧见桌边对坐的两人,明显愣了一下。
灯光下,她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
“哟,淮茹啊,”
阎埠贵先开了口,脸上堆着笑,“找柱子有事?”
“是……有点事。”
秦淮茹点点头,话却卡在喉咙里。
阎埠贵在这儿,她那些话怎么说得出口?孩子的糟心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可家里那几个小的还眼巴巴等着……她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阎埠贵哪能看不出她有难言之隐,可屁股像黏在了凳子上,动也没动。
桌上那盆鸡还冒着热气呢,他筷子都没放下。
“有事就说嘛,”
他敲了敲桌面,声音洪亮,“三大爷也在这儿,正好一块儿给你出出主意。”
秦淮茹嘴唇动了动,目光转向何雨柱,最终只是匆匆道:“柱子,明儿早上……你先别急着出门,成吗?”
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就撩开帘子走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来得急,去得也慌。
阎埠贵听着那脚步声远了,才哼笑一声:“这是找你帮什么忙呢,还非得背着我?柱子,不是三大爷多嘴,她一个寡妇,进你这屋跟进自家门似的。
你这些年贴补她家,贴出什么了?除了落个‘傻柱’的名声,啥也没落下。
她啊,怕是离了你这口饭,子都过不舒坦了。”
“多半是那只鸡的事。”
何雨柱肩膀动了动,语气很淡:“她晓得自家儿子拿了许大茂家的鸡,这才急着来找我讨主意。
全院大会散了之后,许大茂应该已经找过她了。”
“什么?”
阎埠贵怔住,眼睛睁大了些:“今天会上说的偷鸡贼……是秦淮茹家的棒梗?”
他确实没往那孩子身上想。
之前心里盘算过好些人,都是平和许大茂不对付的,怎么也没料到会是那个年纪小小的棒梗。
鸡不算顶值钱,可也不是随便哪家舍得吃的东西。
寻常三口之家,一个月未必能沾上一回荤腥。
这么小就敢伸手拿别人的,往后长大了还了得?
“我早说过,那小子养不熟。”
阎埠贵的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两下,声音里带着气:“今天偷鸡,明天就敢摸钱。
年纪轻轻不学好,白眼狼不说,连这种手脚不净的事都做得出……真是,真是……”
他话堵在喉咙里,半晌没接下去。
今晚闹得全院皆知,开了大会要找贼,结果竟是秦淮茹的儿子。
“是啊。”
何雨柱歪了歪头:“我本来也不清楚。
可今天在厂里厨房,撞见那小子溜进来倒酱油——平常人家的小孩,谁专门去拿调味料?正巧许大茂也来了,两人撞了个对面,那小子慌慌张张跑了。”
“现在许大茂回头一想,肯定明白鸡是谁拿的。
他今天在我这儿吃了亏,又丢了鸡,一肚子火没处撒,报警的心思都有。
就算不报,也得从秦淮茹那儿把损失讨回来。”
“你觉得秦淮茹家肯掏这个钱吗?二十五块,比她一个月工资还多。
就算她手头有,也绝不会轻易拿出来。”
“所以她才急着来找我。”
何雨柱把前后关节捋得清清楚楚。
“原来是这样……”
阎埠贵叹了口气,摇摇头:“真没想到是棒梗。
往后可得留心那孩子了。
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关我什么事。”
何雨柱扯了扯嘴角:“鸡又不是我拿的。
谁吃的谁赔。”
“可她今晚来找你,摆明是想让你出这笔钱。
你不是刚从许大茂那儿拿了二十五块吗?”
“没可能。”
何雨柱笑了一声:“我凭什么替她垫?自己钱还不够花呢。
她欠我的那些到现在也没见还,再替她出这个头,我能落着什么?白白替许大茂背黑锅?没意思。”
“这钱我绝不会掏。
换作是您,您会出吗?”
阎埠贵想都没想:“开什么玩笑,换了我也不可能出。
又不是我的事。”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院子里只剩下零星几扇窗户还透着昏黄的光。
阎埠贵捏着酒杯,指节微微泛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可要是真闹到派出所……终究不好看。”
他顿了顿,杯沿轻轻碰了碰牙齿,“尤其偷鸡的若是那孩子,怕是免不了要进去待些子。”
“进去?”
何雨柱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抬手撕下一块鸡肉,油光沾在指尖,“他从前顺走我多少回吃食?我懒得计较,倒让他尝出甜头了。
依我看,送去管教几年才好,不然那子里的东西,改不掉。”
对面的人只是摇头,叹了口气,没接话。
屋里静下来,只有炉子上炖着的汤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沉默蔓延了一会儿,阎埠贵才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许大茂既然清楚是谁动了手,这等于变着法儿秦淮茹出面,再寻你要那份赔偿。”
“差不离。”
何雨柱点头,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钱,我一分不会掏。
而且我敢说,许大茂绝不会惊动警察。”
他忽然转过脸,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有些锐利,“为一个孩子偷只鸡的事,把穿制服的人招来,弄得全院皆知——他背得起这个骂名?他不敢。”
“也是。”
阎埠贵仰头喝尽杯底最后一点残酒,像是要把什么咽下去,“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但我懒得掺和了,就不去惊动老易和老刘他们。”
他摆摆手,仿佛拂开看不见的蛛网,“只当不知情,且看这两如何吧。
既然许大茂不报警,横竖出不了大乱子。
若让二大爷知晓,保不齐又要召集全院老小开会。
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来,”
他重新斟满两只杯子,瓷器的碰撞声清脆,“接着喝。”
酒液入喉,辛辣之后泛起一丝温吞的暖意。
话题断断续续,像窗外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火。
他们不知道,院墙外的阴影里,有个身影已经立了很久。
秦淮茹背靠着冰凉的砖墙,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缝里的灰泥。
她在等,等那扇门打开,等那个微醺的身影离去。
可里头推杯换盏的声音时高时低,始终没有停歇的意思。
夜风钻进衣领,她打了个寒颤,终于挪动僵硬的腿,转身没入更深的黑暗里。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劣质煤烟和剩菜的气味扑面而来。
贾张氏立刻从凳子上弹起来,枯瘦的手抓住她的胳膊:“怎么样?他应了没有?”
“阎老师在里头,”
秦淮茹的声音透着疲惫,“正喝着,我没法开口。”
她脱下磨得发毛的外套,挂到门后,“在外头等了许久,也不见人散。
天这么晚了,明天还得上工,总不能叫你们一直等。”
“姓阎的!”
贾张氏猛地拔高嗓音,又慌忙压下去,口剧烈起伏,“他一个教书先生,深更半夜跑去单身汉屋里灌黄汤?像什么样子!正经事全让他搅黄了!”
她牙齿咬得咯咯响,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怨怼,“这下可好,全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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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贾张氏心里那团火,全烧在了阎埠贵头上。
若不是这人横一脚,事情早该了结。
偏偏他赖着不走,硬生生断了她的路。
真是可恨哪。
她全然忘了,这深更半夜,让自己守寡的儿媳独自去敲一个独身男人的门,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夜色渐深,院子里只剩下风声。
秦淮如的手指轻轻划过棒梗的发梢,对着炕沿边的贾张氏低语:“已经和柱子打过招呼了,明儿一早我先去同他讲。”
“那就好。”
贾张氏点着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在她心里,何雨柱那些年的帮衬早已成了理所应当的事——倘若这回他不伸手,反倒叫人觉得古怪。
两人没再多话,吹熄了灯,带着孩子躺进了被窝。
另一间屋里,阎埠贵扶着桌沿站起身,满足地叹了口气。”柱子,这顿饭我可记心里了。”
他抹了抹嘴角,声音里透着笑意,“冉老师那头,包在我身上。”
何雨柱点点头,嘴角弯了弯:“真要成了,下回再炖只鸡请你。”
他心里清楚,让人办事总得给些甜头。
阎埠贵若真能牵上这条线,一顿饭的代价不算什么。
冉秋叶的模样在他脑海里浮起来——正是他想娶进门的那种人。
至于秦淮如……他瞥向窗外浓黑的夜。
那女人身段是还看得过去,可沾上了便是没完没了的纠缠。
他那个弟弟连提都不愿提,嫌脏。
“那可说定了!”
阎埠贵眼睛一亮,仿佛已经闻见了鸡肉香。
他恨不得现在就天亮,好赶紧去找那位小学教员说道说道。
可窗外的月亮还挂得老高,只得搓搓手,道别离开了。
门合上不久,另一道身影轻手轻脚钻了进来。
“哥,你们聊得可真久。”
何雨水揉着眼睛,声音里带着困意,“这都什么时辰了。”
“你还不睡?”
何雨柱转过身,看见妹妹拽着他的袖口,“明天不上学了?”
“睡不着嘛。”
何雨水凑近了些,压低嗓子,“而且我瞧见件事儿——你肯定猜不着。”
“嗯?”
“秦淮如……她本没回屋。”
何雨水朝窗外努努嘴,“就在院门外头站着,像在等什么人。
直到三大爷走了,她才没了影儿。
我盯了好一阵子呢。”
何雨柱轻笑一声,把晚上阎埠贵在场时说的话又拣了几句讲给她听。
何雨水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就为这个?”
她咬住嘴唇,“她儿子偷了许大茂的鸡,倒来找你填窟窿?”
“不然呢?”
何雨柱拍拍她的肩,“快去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