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打紧!”
杨厂长抢过话头,胳膊肘似有若无地碰了下何雨柱的侧腰,“你是掌勺的,少盯一天灶台,天塌不下来。
后天只管去,啊?”
他眼睛眨得有些快。
何雨柱看了杨厂长一眼,点点头。”既然厂长准了,那我后天能腾出空。”
“好。”
主座上的人颔首,转向杨厂长时语气淡了些,“小杨,不用你送。
我派车来厂门口接,显得郑重。”
他又看向何雨柱,笑意深了点,“有本事的人,该有相应的礼数。
来,坐这儿,何师傅忙了一晚上,也该垫垫肚子。”
椅子搬过来时,铁脚刮过地砖,发出短促的锐响。
何雨柱坐下时,感觉到桌上其他人的目光,沉甸甸地贴在他后颈。
没人说话,只有筷子偶尔碰碗的叮当,和压抑的呼吸声。
主座上的人给何雨柱夹了一箸青菜。”念过书?”
他忽然问,话里带点探究,“刚才聊那几句,不像后厨里闷头活的人能说出来的。”
“读过几年。”
何雨柱接过菜,碗端得很稳。
何雨柱脸上挂着笑容开口时,对面那位身居高位的长者神色更显意外。”既然读过书,怎么没去教书,反倒选了掌勺的活计?当先生总比围着灶台转要清闲。”
“我父亲总说,这世道手里有门实在手艺就饿不着肚子。”
何雨柱语气平缓地解释,“况且他本就是厨行里的人,我这做儿子的自然得把他那身本事接下来——祖传的功夫不能断。
就为这个,才没往教书那条路走。
再说,教书也不是件轻省事。”
长者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如此。”
他脸上流露出赞同的神色,“这话在理。
如今这年月,有门手艺确实比什么都强,至少糊口不成问题。
不过我瞧你谈吐见识都不俗,平时都读些什么书?看看有没有我也读过的。”
“《红星照耀中国》。”
何雨柱答道,眼里带着光,“ ** 先生写的。
那书里讲冒险、求索、发现,讲勇气和胜利的狂喜,也讲艰难困苦与英勇牺牲。
成千上万年轻人那股扑不灭的热忱,始终如一的盼望,还有那种叫人吃惊的乐观——就像一团火贯穿始终。
无论面对人力、自然、神明还是死亡,他们从来不肯认输。”
“好!”
长者突然抬手拍在桌面上,笑声洪亮,“没想到你读的竟是这本,还能悟到这般深度。
你这年轻人确实难得,我很中意。
有空不妨来我那儿坐坐,家里还收着不少别的书。”
“能借回去看么?”
何雨柱笑着接话,“我确实爱看书,只是外头书店里找不着几本像样的。
图书馆也就小学里那一间,藏书实在有限。
您府上收着的,想必都是好东西。”
“尽管来挑。”
长者神色愈发满意,“后天你来我住处,看中哪本直接带走慢慢读。
国外译过来的也有好些,都值得一读。”
“那可太谢谢您了。”
何雨柱颔首道。
之后的时间里,两人继续聊着,话语投契得很。
桌上饭菜几乎没动几筷。
周围其他人只能眼巴巴望着,看这一老一少谈得如此融洽。
他们大多识不得几个字,更别提跟上这类话题,只能找些别的话头。
如今见长者这般开怀,显然对这厨子格外青眼。
这个掌勺的,怕是要走得比他们都远了。
怎能不羡慕呢?这年头,认得字的本就百中无一,更别说读过书、能畅谈这些的。
他们想同这位大人物拉近关系,无非是请过来视察用顿饭,再没别的法子——又不能送礼,徒惹厌恶罢了。
果篮搁在桌上,只算寻常心意。
若谁拎来别的物件,反倒招人侧目——那套旧做派早该扔进故纸堆里。
想与人往来,总得寻些话头;肚里有墨水的人,自然能说到一处去。
墙上的挂钟嘀嗒走着,那位头发花白的长者终于站起身。”时候不早了。”
他扣好外套纽扣,语气里透着满意,“后天下午我得空,咱们再好好说说话。”
何雨柱笑着应了声。
一行人送到厂门口,目送那辆黑色轿车驶出铁门,拐过街角不见了踪影。
杨厂长转回身,攥住年轻厨子的手腕。”柱子,”
他压低了声音,“这机会你得攥牢了。
认字读书的人,在他那儿能见着不少稀罕物件。”
“我明白。”
何雨柱点头。
他怎会不清楚。
那位长者家中摆着的唱片机,还有盖着绒布的钢琴,都是寻常地方见不着的玩意儿。
那些东西有钱也难买着,得看缘分,还得主人乐意让你碰。
“回去准备准备。”
杨厂长的手掌落在他肩头,力道不轻不重,“真没料到,你一个灶台前忙活的人,竟还识文断字。
换作是我,早不当这厨子了——当先生多好,那才是正经前程。”
话到此处却顿了顿,叹出口气:“可惜如今光有学问也不顶用。”
何雨柱只是笑:“不当便不当罢。”
这年月想站上讲台,哪有那么容易。
若父亲还在世,或许还有几分可能;如今只剩他独自一人,那些念头早该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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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究是缺了那张纸。
能捧着书本进课堂的,要么祖上便是教书先生,要么刚从大学门里走出来。
旁的念头,趁早断了才好。
走门路?更别痴心妄想——这年月最容不得那些暗处的手脚。
风气清正得近乎执拗,半点砂子也揉不进眼里。
收份礼若叫人知晓,位置便坐不稳当。
人情往来固然有用,却也只在台面上亮堂堂的地方,分寸半步不能逾。
即便常去那位长者家中坐坐,听他讲些道理,谈论思想工作,也绝无可能换来一张教师的聘书。
时代里的人和事,都绷着一看不见却极坚硬的弦。
何雨柱本也没存那些心思。
每寻常过着,与那位姓冉的姑娘说些温软话语,子便已足够熨帖。
想起她垂眸时睫毛投下的浅影,口忽然轻轻一荡,笑意自己从嘴角漫了出来。
午后光线斜斜切进后厨的窗格,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沉。
何雨柱靠在褪了漆的木案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台面。
再过几个钟头,就能见到冉秋叶了。
他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抬了抬。
肚子里有点墨水,到底是不一样。
后厨的门帘被掀开又落下,几个帮工的大妈端着洗好的搪瓷盆进来,目光扫过他时,都顿了顿,那眼神里掺着些别的什么——羡慕,或者别的。
她们都知道中午那顿饭,厂长把他叫去了。
往后在这厂子里,他不再只是个掂勺的厨子。
没人说话,只有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脆响。
她们继续收拾,何雨柱没动,只侧过脸,对旁边那个一直搓着手的年轻人抬了抬下巴。
“马华,”
他声音不高,“闲着也是闲着,我跟你念叨点东西。”
年轻人的眼睛立刻亮了,手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凑近了些。
“瞧见筐里那几个蘑菇了么?”
何雨柱用下巴指了指墙角,“今儿就拿它们练手。
煮汤。”
马华连忙点头,小跑过去把蘑菇捧过来。
何雨柱没起身,依旧靠着,话却一句句递过去:“别觉着汤水简单。
同样的东西,有人能熬出鲜来,有人就只能弄出股刷锅水味儿。
这里头,差着事呢。”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年轻人略显笨拙的动作上,偶尔一句“火收着点”、“水别一次加满”。
时间像是被厨房里温吞的水汽给泡慢了,一点点滴过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其他人都走了,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汤锅在灶上咕嘟的轻响,还有两个人影被拉长,投在斑驳的墙上。
门轴忽然发出一声涩的吱呀。
何雨柱和马华同时转过头。
帘子边站着个人,是秦淮如。
何雨柱眉头立刻拧了起来,那点残存的松散神色瞬间收得净净。
“没完了是吧。”
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比冷着脸更硌人,“你来回跑不嫌累,我这儿还嫌碍眼。
你不在乎旁人指指点点,我耳朵子还想清静清静。”
站在门口的女人脸上那层薄薄的笑,像被冷风刮过的水膜,一下子冻住了。
她嘴角抽了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但只僵了一瞬,她又往前挪了半步,语速快了些:“柱子,是这么回事。
昨儿你不是提了,三大爷要给你介绍冉老师么?我回去就让棒梗去学校问了。
棒梗回来跟我说,冉老师问他,何雨柱是做什么的……”
她顿了顿,眼皮垂下去,声音低了几分:“孩子实话实说,讲你是个厨子。
后头还有些话……不大中听。”
何雨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块浸了油的木头。
他转过身,拿起灶台边一块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手。”说完了?说完了就走吧。”
他心里那点厌烦像水一样漫上来。
这女人,真当别人都是傻子?还想着用这些不上台面的话来搅和。
要是搁从前那个脑子里缺弦的自己,没准真就信了。
可现在,他看着她那张还算周正的脸,只觉得那皮囊底下透出一股子算计的馊味,腻歪得很。
秦淮如没动。
她看着何雨柱的后背,声音里挤出一丝着急:“柱子,你……你不信我?我可是特意让棒梗去问的,孩子一回来我就紧赶着过来告诉你,生怕你吃了亏。”
何雨柱擦手的动作停了停。
他没回头,只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真是能耐啊,瞎话张嘴就来,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他心想,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把最后那点面子也撕了。
再这么由着她演下去,她真能顺着杆子爬到房顶上。
何雨柱的嘴角扯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他盯着面前那张脸,声音像冻过的铁片:“除非冉老师亲口告诉我,说你家那孩子手脚不净,连只鸡都能顺走——一个满嘴瞎话、品行有亏的小崽子,我凭什么信?”
秦淮如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净净。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何雨柱此刻的眼神和姿态明明白白:他不信。
她说再多,都是白费力气。
* * *
心底那点压抑许久的不满,忽然就翻涌了上来。
这段时间以来,她退让了多少次?可何雨柱呢?一次都没顺着她,反倒揪着她家棒梗那点错处不放。
孩子才多大?一时糊涂犯了点小错,难道就得背一辈子?这人的心眼,未免也太窄了些。
那股火气顶了上来,秦淮如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爱信不信,随你。
到时候可别后悔。”
话扔下,她猛地转过身,脚步又急又重地往外走。
这些子在何雨柱这儿碰的钉子、吃的闭门羹,积攒的憋闷一股脑冲破了闸门。
她不再忍了。
“蠢货。”
望着那气冲冲消失在门外的背影,何雨柱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脸上尽是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