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当,天公作美。
深秋的阳光温煦而不灼人,将镇北侯府后花园的菊花照得金灿灿一片。姚黄、魏紫、墨玉、绿云,各色名品菊花沿着游廊和假山错落摆放,香气馥郁,蝶蜂纷飞。
柳氏下了血本。
光是从城外花圃运来的名贵菊花就花了三百两银子,更别提席面上用的官窑瓷器、苏州来的丝缎桌围、以及从稻香居特聘的厨子。她要的就是一个效果——让所有来赴宴的贵妇们都看看,镇北侯府,是她柳氏当家。
巳时刚过,各府的马车就陆续到了侯府门口。
最先到的是礼部侍郎夫人吴氏,四十出头,圆脸富态,是柳氏的多年“闺蜜”。接着是翰林学士夫人孙氏、太常寺卿夫人郑氏、还有几位伯夫人、侯夫人,林林总总,来了二十多位。
每一位都穿着最体面的衣裳,戴着最贵重的首饰,珠光宝气,争奇斗艳。后花园里一时间衣香鬓影,笑声不绝。
柳氏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刻丝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笑容满面地招呼着每一位客人。顾婉柔跟在母亲身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织金褙子,头上戴着那支赤金缠丝红宝石簪子,妆容精致,举止得体,俨然一副侯府嫡女的气派。
“柳夫人,今这赏花宴办得可真体面,”侍郎夫人吴氏笑着恭维,“这菊花,怕是连宫里的都不如呢。”
“哪里哪里,”柳氏掩唇笑道,“不过是想着姐妹们许久没聚了,找个由头热闹热闹。”
“听说大将军回京了?”太常寺卿夫人郑氏凑过来,压低声音,“昨儿还在东市看见他了呢,听说把柳家的侄子给打了?”
柳氏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误会,都是误会。文彬那孩子不懂事,冲撞了大将军,大将军教训他两句也是应该的。”
“大将军对夫人可真好,”吴氏意味深长地看了柳氏一眼,“三年没回来,一回来就当街英雄救美。”
柳氏嘴角抽了抽,没有接话。
她抬头看了看头,巳时三刻了。
“王嬷嬷,”她招手叫来王嬷嬷,压低声音,“去催催,让大小姐赶紧过来。客人们都到了,她这个做主人的还没露面,像什么话?”
王嬷嬷会意,快步去了。
柳氏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她故意让顾云曦最后一个出场——在所有贵妇都已经坐定、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入口处的时候。她要让顾云曦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来,接受所有人的审视。
一个穿着破旧衣裳、面色蜡黄、畏畏缩缩的女人,在这样的场合里,不用任何人开口,她自己就是个笑话。
柳氏端起茶杯,等着看好戏。
清晖园。
顾云曦站在铜镜前,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束。
月白色的交领襦裙,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的半臂,腰系一条素色的绦带,没有绣花,没有镶边,素净得像一张白纸。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那是她从当铺赎回来的生母遗物之一,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低调却极有质感。
脸上脂粉未施,只在唇上薄薄地涂了一层口脂,是淡淡的肉粉色。
春杏站在她身后,急得团团转:“小姐,您就穿这个?今天来的可都是诰命夫人,人家穿金戴银的,您这也太素了——”
“素不好吗?”顾云曦转过身,看着春杏,“在一群花孔雀中间,一只白鹤才是最显眼的。”
春杏愣了一下,没太听懂,但觉得小姐说的好像有道理。
“走吧。”
顾云曦推开门,走出清晖园。
她走得从容,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走在手术室的长廊里——前方有病人,有挑战,但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后花园里,二十多位贵妇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这侯府的大小姐怎么还不来?”有人小声嘀咕。
“听说她在侯府的子不好过呢,三年了,一直被继母压在偏院。”
“可不是嘛,昨儿在大街上还被人调戏了,幸好大将军及时赶到……”
窃窃私语像蜜蜂一样嗡嗡作响。
柳氏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满意极了。
然后,所有人都安静了。
因为顾云曦走进了后花园。
她没有刻意加快脚步,也没有刻意放慢。她就那样不疾不徐地沿着游廊走过来,月白色的衣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披了一层月光。她的面容清丽,眉眼沉静,周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目光。
在一群穿红着紫、满头珠翠的贵妇中间,她素得像一张宣纸。
但正是这张“宣纸”,让所有的“浓墨重彩”都显得俗了。
侍郎夫人吴氏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眼睛直直地看着顾云曦,半天没回过神来。
太常寺卿夫人郑氏凑到柳氏耳边,低声说:“柳夫人,你这继女……好气质啊。”
柳氏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
这不是她要的效果。
她要的是顾云曦出丑,是她在贵妇们面前抬不起头,而不是——
惊艳全场。
顾云曦走到近前,微微欠身,向在场的夫人们行了一礼:“明昭来迟了,让各位夫人久等。”
声音不大不小,语调不卑不亢,姿态端庄得体。
“这位就是大将军的夫人?”翰林学士夫人孙氏上下打量着她,眼里满是惊艳,“早就听说将军夫人容貌出众,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孙夫人过奖。”顾云曦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孙氏身边的丫鬟身上,“夫人今带的这个丫鬟,走路无声,递茶时手腕不抖,一看就是调教过的。夫人府上的规矩,必定是极好的。”
孙氏一愣,随即笑了:“将军夫人好眼力。这丫头跟了我八年了,确实比旁人稳重些。”
“八年,”顾云曦点了点头,“那夫人府上的人才管理制度很完善。一个丫鬟能在同一个主子跟前待八年,说明主仆相得,也说明府上的晋升通道是通畅的。”
“人才管理制度?晋升通道?”孙氏没听过这些词,但大概能猜出意思,眼睛亮了起来,“将军夫人这话说得到位。我府上确实有一套规矩,管事、丫鬟、婆子,做满三年考核一次,优秀的升职加薪,懈怠的降职罚俸。这么一来,人人都有奔头。”
“这就是最朴素的人力资源管理,”顾云曦浅笑,“用制度管人,而不是用人管人。夫人高见。”
孙氏被夸得通体舒泰,拉着顾云曦的手就不撒开了:“将军夫人,改你一定要来我府上坐坐,咱们好好聊聊这‘人力资源’的事。”
柳氏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已经变成了抽搐。
她精心安排的下马威,怎么变成了顾云曦的个人秀?
“大姐,”顾婉柔忽然开口,声音娇软,笑容甜美,“你今怎么穿得这样素净?是不是库房里没有好料子了?回头我让娘给你送几匹过去,你皮肤白,穿桃红色一定好看。”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在暗示——顾云曦过得不好,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在场的夫人们都听出了弦外之音,目光变得微妙起来。
顾云曦看了顾婉柔一眼,微微一笑。
“多谢妹妹好意。不过今赏花,花是主角,人穿得太艳了,反而抢了花的风头。”她顿了顿,目光在顾婉柔身上那件水红色的褙子上停留了一瞬,“妹妹这件水红色倒是鲜艳,只是……”
她没说下去,但那个“只是”和那个意味深长的停顿,比说出来的话还要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顾婉柔身上——水红色的褙子,桃红色的口脂,赤金色的簪子,确实艳丽,但在秋的阳光下,艳得有些扎眼。
太常寺卿夫人郑氏轻笑了一声,没说话,但那笑声里的意味,谁都听得出来。
顾婉柔的脸涨得通红。
“大姐说得是,”她咬着牙,勉强维持着笑容,“是妹妹思虑不周。”
柳氏见势不妙,连忙打圆场:“来来来,各位夫人请入席,今的菊花开得正好,咱们边吃边赏。”
众人纷纷落座。
顾云曦被安排在了末席——这是柳氏特意安排的,最偏僻、最不起眼的位置。
但她坐下之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有人主动换到了她旁边。
先是孙氏,然后是郑氏,最后连吴氏都凑了过来。
“将军夫人,你方才说的那个‘用制度管人’,能不能具体说说?”
“我府上那些下人,管得我头疼,将军夫人有什么好法子没有?”
“将军夫人,你这支白玉兰簪是哪家的手艺?玉质真好,雕工也精细……”
顾云曦被几位夫人围着,不慌不忙,一一应答。她说话条理清晰,见解独到,偶尔蹦出几个现代管理学的词汇,虽然新奇,但放在具体的语境里,谁都听得懂,谁都觉得有道理。
柳氏坐在主位上,看着顾云曦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
这不是她的计划。
这不是!
她给王嬷嬷使了个眼色。
王嬷嬷会意,悄悄退了出去。
片刻之后,一个丫鬟端着茶壶走过来,在经过顾婉柔身边时,不小心绊了一下,茶壶“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满座皆惊。
“哎呀!”顾婉柔惊叫一声,拍着口,一脸后怕,“吓死我了……”
她定了定神,看向顾云曦,眼眶忽然红了。
“大姐,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什么事?”有人问。
顾婉柔低下头,绞着帕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关于大姐的旧事。”
空气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在场的人精们立刻嗅到了八卦的气息——这是要揭短了。
柳氏适时地“呵斥”了一声:“婉柔,不许胡说!今天是什么子,容你在这里胡言乱语?”
“娘,我没有胡说……”顾婉柔抬起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我只是心疼大姐。当年……当年那个姓周的门生的事,我一直觉得大姐是被冤枉的……”
“姓周的门生”四个字一出口,在场的夫人们耳朵都竖了起来。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一个已婚妇人,跟门生有牵扯——这是要毁名声的大事。
顾云曦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她没有慌张,没有辩解,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顾婉柔见她没有反应,胆子更大了些,抽抽噎噎地说:“当年那个周文远在侯府读书,跟大姐有过几次来往,外面的人就传得很难听,说什么……私相授受……可我知道,大姐不是那样的人……”
这话听着像是在帮顾云曦辩解,但实际效果恰恰相反——她等于当众确认了“顾明昭和周文远有来往”这件事。
在场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大将军的夫人,婚前跟人私相授受?”
“怪不得嫁出去三年,大将军都不回来……”
“这种女人,换了我也不要。”
窃窃私语像毒蛇一样四处游走。
柳氏嘴角微微翘起,又飞快地压下去,装出一副痛心的样子:“婉柔,别说了!这些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
“可是娘,外面的人说得太难听了,我替大姐委屈……”
“够了!”柳氏一拍桌子,正要继续唱双簧——
“说完了吗?”
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打断了她们母女的表演。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声音的来源。
顾云曦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看向顾婉柔。
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正是这种“没有情绪”,让顾婉柔莫名其妙地心慌起来。
“妹妹这么关心姐姐的往事,”顾云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有什么指教吗?”
顾婉柔张了张嘴:“我、我只是——”
“只是心疼我?”顾云曦替她说完了后半句,嘴角微微弯起,“那我谢谢妹妹。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从顾婉柔身上移开,扫过在场所有人。
“既然今天话赶话说到这儿了,那我不妨把话说清楚。”
她站起身来,月白色的衣裙在阳光下微微飘动。
“周文远,原是我父亲的门生,在我十四岁那年借住在侯府读书。因为我跟他都喜欢诗词,有过三次交谈。每次交谈,都是在正堂,有丫鬟婆子在旁伺候。每次不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她顿了顿。
“仅此而已。”
“三次交谈,有丫鬟婆子在场,不超过一盏茶——这就是所谓的‘私相授受’。”
她看向顾婉柔,目光忽然变得锋利起来。
“妹妹,你是从哪里听来的‘私相授受’这四个字的?”
顾婉柔被问住了,眼神开始闪躲:“我、我也是听下人说的……”
“听哪个下人说的?”
“这……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顾云曦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背书,“那妹妹今天当着这么多夫人的面,提起一件‘记不清’的事,用意何在?”
满座寂静。
顾婉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柳氏坐不住了,连忙开口:“明昭,婉柔也是好意——”
“柳夫人,”顾云曦转向她,目光平静而锐利,“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在满京城的贵妇面前,提起姐姐‘未婚先孕’的往事——这叫‘好意’?”
“未婚先孕”四个字一出,满座哗然。
因为顾婉柔刚才本没提“未婚先孕”这四个字,她只说了“私相授受”。但顾云曦直接把这个词升级成了“未婚先孕”——这两个词的严重程度,差了十万八千里。
而顾婉柔没有反驳。
她没有说“我没说过未婚先孕”,因为她被顾云曦的气势压得本说不出话来。
在座的夫人们都是人精,立刻就明白了——顾婉柔不敢反驳,说明她心虚。
顾云曦看着顾婉柔惨白的脸,微微一笑。
“妹妹,我劝你一句。下次想毁姐姐的名声,先把剧本背熟了。别被人一问就露馅。”
她转过身,对着在场的夫人们行了一礼。
“让各位夫人见笑了。家务事,不足挂齿。今是赏花宴,大家继续赏花,继续吃酒。”
说完,她重新坐下,端起茶杯,神色淡然,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花园里的气氛,微妙到了极点。
柳氏的脸色铁青,顾婉柔的眼眶通红,在场的夫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继续吃酒还是该找个借口告辞。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游廊那头传来——
“将军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游廊入口。
陆砚寒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佩长剑,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身后跟着周铁山和四个亲兵,甲胄鲜明,气腾腾,与花园里衣香鬓影的贵妇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目光在花园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云曦身上。
她坐在末席,月白色的衣裙在一片锦绣中格外醒目,手里端着茶杯,神色从容得像是这一切与她无关。
陆砚寒收回目光,对着在场的夫人们微微颔首。
“各位夫人,本将军来迟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柳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大将军来了,快请上座——”
“不必。”陆砚寒打断她,径直走到顾云曦身边,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全场再次寂静。
大将军坐在了末席。
坐在了他那个“不受待见”的妻子旁边。
这个举动传递的信息,比任何话语都更加明确——我陆砚寒,站在我妻子这边。
顾婉柔看着陆砚寒坐在顾云曦身边,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
柳氏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而在场的夫人们,都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一笔——大将军对这位夫人,可不像是三年不归的样子。
顾云曦侧头看了陆砚寒一眼,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让你等信号?”
“等不及。”陆砚寒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声音同样压低,“而且你刚才那出戏,我错过了最精彩的部分。”
“你看多久了?”
“从‘未婚先孕’四个字开始。”
顾云曦沉默了一瞬:“那你应该知道,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知道。”陆砚寒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柳氏那张铁青的脸上,“但接下来的部分,需要我出场。”
顾云曦看着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
接下来的戏,确实需要一个“大将军”来唱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