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林锋准时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山脊线上透出一抹微光。公鸡还没打鸣,狗也不叫了,整个石头沟乡沉浸在一天中最深的睡眠里。
林锋没有赖床。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然后穿上衣服,去院子里洗了把脸。
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也让他彻底清醒了。
他回到宿舍,把东西收拾好——笔记本、手机、充电宝、钱包、证件,还有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背包的最里层。
今天去县城,他不打算见任何官方人士,所以用不上这些证据。但他走到哪儿都带着,因为这些东西比他的命还重要。
六点整,他锁上宿舍的门,走出了乡政府大院。
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几颗星星还在头顶闪烁。空气很新鲜,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味。
林锋走在通往乡口的土路上,脚步不快不慢。
他说好了在乡口等沈清璃派来的人。八点来接,现在才六点,他有两个小时的时间。
但他不想待在宿舍里等。那个破宿舍太小了,四面墙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他宁愿在外面走一走,看一看这个他即将长期生活的地方。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路边有一块大石头,他坐上去,从背包里掏出那个凉馒头,一口一口地啃。
馒头很硬,嚼起来费劲,但他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
沈清璃发来的短信:“出发了吗?”
林锋回复:“在等。”
“我派的人已经到了石头沟乡,你看到一辆黑色的奥迪就是了。”
林锋抬起头,朝远处看去。
果然,一辆黑色轿车正从土路的尽头驶来,扬起一路尘土。车速很快,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颠簸着,但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几分钟后,奥迪车停在他面前。
车窗摇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来,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是司机兼助理。
“请问是林锋先生吗?”
“是。”
“沈总派我来接您。请上车。”
林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很宽敞,真皮座椅,空调开着,温度刚好。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廉价的香味,而是那种闻起来很舒服、很高级的味道。
林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这是他第一次坐这么好的车。
但他没有觉得不自在。在部队的时候,他坐过直升机、装甲车、猛士突击车,什么车都坐过。车好车坏对他来说不重要,能跑就行。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林锋也没有说话。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
---
一个半小时后,奥迪车驶入了清远县城。
县城比石头沟乡大了不知多少倍,但也算不上繁华。主道两旁是各种店铺和办公楼,人流车流比乡镇多得多,但和省城比起来,还是差了一大截。
林锋透过车窗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脑子里在想着赵小雨。
赵小雨在清远市打工,不是清远县。清远市和清远县是两个地方——市是地级市,县是下辖县,相隔几十公里。
他今天来的是县城,不是市区。所以今天找不到赵小雨,得另外找时间。
但今天的事更重要。
奥迪车在县政府大院门口停了下来。
大院门口站着几个保安,正在检查进出的车辆。看到奥迪车的车牌,保安立刻敬了个礼,放行了。
林锋注意到这个细节——这辆车的车牌不是普通的民用牌照,而是那种有数字有字母、一看就知道有背景的牌照。
沈家的能量,比他想象的要大。
奥迪车停在县政府大楼前的停车场里。司机转过头来,对林锋说:“林先生,沈总在礼堂等您。您直接进去就行,会有人带您。”
“谢谢。”
林锋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县政府大楼是一栋七层的灰色建筑,不算高,但很气派。大楼前面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竖着一旗杆,五星红旗在风中猎猎飘扬。
广场上已经有很多人了——有穿着西装的政府官员,有穿着职业装的企业代表,有扛着摄像机的记者,还有维持秩序的警察和保安。
今天是清远县一年一度的招商引资大会,全县上下都很重视。县长陈志远亲自坐镇,各乡镇的主要领导都来了。
林锋走进大楼,沿着指示牌找到了礼堂。
礼堂很大,能坐几百人。主席台上铺着红布,摆着几排桌椅,桌上放着名牌和话筒。台下是一排排折叠椅,已经坐了大半。
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孩迎了上来,笑容可掬:“请问是林锋先生吗?”
“是。”
“沈总在贵宾室等您,请跟我来。”
林锋跟着她穿过礼堂,走进旁边的一个小门。门后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上挂着“贵宾室”的牌子。
女孩敲了敲门。
“进来。”
门开了。
林锋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沈清璃。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职业套装,长发盘在脑后,化着淡妆,整个人看起来练又优雅。和他第一次见到她时那个狼狈的样子判若两人。
但她的眼睛没变,还是那双净、明亮、带着一丝倔强的眼睛。
“林锋。”沈清璃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好久不见。”
林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软,很温暖,和那天在步行街上被周天赐捏得发紫的样子完全不同。
“好久不见。”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然后同时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而是那种“我们都懂”的笑。
“来,我给你介绍一个人。”沈清璃侧过身,指向身后。
林锋这才注意到,贵宾室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的脸型和沈清璃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硬朗,眼神更锐利。
他站起来,身高大约一米七五,不算高,但站在那里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林锋,这是我父亲,沈万山。”沈清璃说。
林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沈万山。
江北省排名前三的民营企业——沈氏集团的董事长。
传说中的商界大佬。
他亲自来了。
“沈伯伯好。”林锋微微欠身,不卑不亢。
沈万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那是一种审视的目光,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而是一种“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的审视。
“坐。”沈万山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林锋坐下来。
沈万山也坐下来,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清璃跟我说了你的事。”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稳,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激起一圈圈涟漪,“你救了她一命,我沈万山欠你一个人情。”
“沈伯伯客气了。”林锋说,“那天的事,换了谁都会这么做。”
“换了谁?”沈万山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林锋,你可能不知道,清璃告诉我,那天围观的人有几十个,但站出来的只有你一个。”
林锋没有说话。
“所以,不是你谦虚,是你真的不一样。”沈万山看着他,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我沈万山这辈子不欠别人的情,但我欠你一条命。这个情,我得还。”
林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万山抬手制止了他。
“别说不。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图回报的人,但这是我沈万山的规矩——有恩必报。”沈万山的语气不容拒绝,“今天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清璃,是为了你自己。”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锋。
“你的情况,我听说了。被处分转业,被恶意分配到全省最穷的乡,被乡长刁难……你现在的处境,很不好。”
林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沈万山转过身来,看着他。
“但你有一样东西,是那些人没有的。”
“什么?”
“骨气。”沈万山一字一句地说,“这个世界上最值钱的东西,不是钱,不是权,是骨气。你有骨气,所以我帮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锋。
名片很简洁,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职务,连公司名称都没有。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沈万山说,“在清远县遇到任何麻烦,打给我。”
林锋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然后收进口袋里。
“谢谢沈伯伯。”
“不用谢。”沈万山走回沙发前,坐下来,重新端起茶杯,“今天招商会上,我会宣布一件事。这件事,对你很重要。”
林锋看着他,等待下文。
但沈万山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让林锋摸不着头脑的话:“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
上午十点,招商引资大会正式开始。
县长陈志远亲自主持,各乡镇的主要领导坐在前排,企业代表坐在中间,记者和工作人员坐在后面。
林锋没有坐在企业代表席,也没有坐在乡镇领导席。沈清璃给他安排了一个位置——主席台侧面的观察席,那里坐的都是沈氏集团的高管和重要嘉宾。
从这个位置,他能清楚地看到台上的每一个人,也能看到台下的每一个人。
他看到李明远坐在乡镇领导席的第一排,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的官方笑容。
李明远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秒钟,然后同时移开。
李明远的眼神里有一丝惊讶——他没想到林锋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想到林锋会坐在那么显眼的位置。
林锋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他只是看了李明远一眼,然后就把目光移到了主席台上。
陈志远开始讲话,内容无非是“欢迎各位企业家来清远县兴业”、“清远县将提供最优质的服务和最优惠的政策”之类的套话。
林锋没有认真听。
他在等沈万山说的那件事。
十几分钟后,陈志远讲完了。接下来是企业家代表发言。
第一个上台的,是沈万山。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步伐稳健,走上主席台,站在话筒前。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沈万山微微点头,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领导,各位企业家朋友,上午好。”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今天我来这里,是想宣布一件事。”
台下安静了下来。
“沈氏集团计划在清远县三十亿元,建设一个集生态农业、乡村旅游、农产品深加工于一体的综合性。”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三十亿!这是清远县有史以来最大的单笔!
陈志远的眼睛亮了,嘴角忍不住上扬。
李明远的眼睛也亮了——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么大的,会落在哪个乡镇?
石头沟乡是全省最穷的乡,没有任何优势,按理说轮不到。
但如果沈氏集团的和林锋有关呢?
李明远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沈万山继续说道:“这个的选址,我们经过多方考察,最终确定了一个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了林锋身上。
“石头沟乡。”
台下炸开了锅。
石头沟乡?那个全省最穷、最偏、最乱的石头沟乡?
陈志远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头。
李明远的脸色变得煞白。
林锋坐在观察席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明白了。
这就是沈万山说的“那件事”。
三十亿,落在石头沟乡。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石头沟乡从一个没人要的穷乡僻壤,一夜之间变成了全县、甚至全市的焦点。
意味着林锋在石头沟乡的地位,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意味着李明远再也不能随便刁难他了——因为沈万山说得很清楚,这个之所以落在石头沟乡,就是因为他林锋。
沈万山没有明说,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
“林锋在哪里,沈氏的就在哪里。”
这不是一句空话,这是沈万山的承诺。
一个价值三十亿的承诺。
---
招商会结束后,林锋被一群人围住了。
有乡镇部来套近乎的,有企业代表来交换名片的,有记者来采访的,甚至还有几个副县长级别的领导主动过来跟他握手。
林锋一一应对,不卑不亢,不冷不热。
他注意到,李明远站在远处,脸色铁青,正在打电话。
林锋不用听也知道他在打给谁——赵刚。
“姐夫,出大事了……沈氏集团要在石头沟乡投三十亿……对,三十亿……那个林锋,他跟沈万山的女儿认识……不是,不是认识,是他救过她的命……”
李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林锋的耳朵比普通人灵敏得多,隔着十几米远,他依然能听到一些片段。
他没有过去,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周围的人说着话,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但他的心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了。
今天之后,他在石头沟乡的处境会好很多,但李明远不会善罢甘休。赵刚不会,周志豪更不会。
他们会在明面上对他客气,但暗地里会使更多的绊子。
所以,他不能放松。
一刻都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