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林锋表面上恢复了“正常”的工作节奏——每天按时上班,坐在信访办里翻文件,偶尔接待几个上访的村民。但暗地里,他在做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追查赵大壮案的证据。
第二件事,是打听赵小雨的下落。
两件事都不容易,但林锋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周二上午,他借着“下乡走访”的名义,去了趟县公安局。
石头沟乡到县城一百二十公里,坐中巴车要四个小时。他早上五点出发,九点才到。县公安局在县城西边,一栋六层高的灰色大楼,门口挂着国徽,看上去庄严肃穆。
林锋走进大门,来到一楼的接警中心。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女警,正在电脑前打字。看到林锋进来,头也没抬:“什么事?”
“你好,我想查一份出警记录。”
“什么时间的?”
“去年,具体期记不清了,地点在石头沟乡的矿场。”
女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哪个单位的?”
“石头沟乡政府,信访办。”林锋掏出工作证,放在柜台上。
女警看了一眼工作证,态度稍微好了些:“信访办的人,查出警记录什么?”
“有个信访件涉及矿场的一起事故,需要核实一下当时的出警情况。”
女警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你等一下,我帮你查查。”
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页面跳了几次,然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石头沟乡矿场……去年的记录……没有。”
“没有?”林锋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怎么可能没有?去年矿场上死了一个人,叫赵大壮,家属报了警,你们应该出过警。”
女警又敲了几下键盘,摇了摇头:“真的没有。系统里没有任何关于石头沟乡矿场的出警记录。”
林锋沉默了几秒钟。
没有出警记录。
这意味着两种情况——要么是当时没有出警,要么是出警了但没有录入系统。
无论哪种情况,都不正常。
赵大壮是被人打死的,家属报了警,警察不可能不出警。如果出了警,就一定有记录。如果没有记录,那说明有人把记录删了。
谁删的?为什么要删?
林锋没有继续追问,因为他知道,问也问不出来。
“谢谢。”他收起工作证,转身走出了接警中心。
站在公安局门口,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但他的心情很糟。
第一条线索,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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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安局出来,林锋去了县医院。
县医院在县城中心,是一栋白色的八层建筑,看起来比公安局新得多。门口停着很多车,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看病的,有探病的,有送药的。
林锋走进大门,来到一楼的病案室。
病案室在一楼的角落里,门很小,牌子上写着“病案室”三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非工作人员请勿入内。”
林锋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四面墙都是铁皮柜子,柜子里塞满了病历档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桌前,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一堆泛黄的纸张。
“你好,我想查一份病历。”
老头头也没抬:“什么时间的?”
“去年,一个叫赵大壮的人,男性,大概四十多岁,石头沟乡人。”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石头沟乡政府的,信访办。”林锋又掏出了工作证,“有个信访件涉及到他的死因,需要核实一下病历。”
老头接过工作证,看了半天,然后还给他。
“赵大壮……你等一下,我帮你找找。”
他站起来,走到那一排铁皮柜子前,拉开一个抽屉,翻了一会儿,又拉开另一个,翻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
“没有?”
“没有叫赵大壮的病历。”老头坐回椅子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你确定他是在我们医院看的病?”
“确定。家属说是送到县医院来的。”
老头想了想,又问了一句:“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去年,具体期记不清了。”
“那你回去问问家属,搞清楚期再来。没有期,我找不到。”
林锋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病案室。
第二条线索,也断了。
不是找不到,而是有人不想让他找到。
赵大壮的病历,要么是被销毁了,要么是被藏起来了。无论哪种情况,都说明有人在刻意掩盖真相。
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王老虎背后的保护伞。
林锋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怕线索断。
因为线索断了,本身就说明问题。
如果赵大壮真的是“工伤事故”正常死亡,那他的出警记录、病历档案都应该完好无损地躺在该躺的地方。现在它们不见了,恰恰证明这件事有问题。
林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十一点。
他还有时间。
他决定去第三个地方——石头沟乡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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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林锋到了矿场。
这次他没有偷偷摸摸地从铁丝网钻进去,而是大大方方地从正门走进去。
门口的保安认出了他——就是上次那个不让他进去的保安。
“你怎么又来了?”
“乡政府的,来了解情况。”林锋掏出工作证,“这次我有正当理由,请你配合。”
保安看了一眼工作证,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工装,戴着安全帽,脸上的表情很不耐烦。
“你是乡政府的?什么事?”
“你是?”
“我是矿场的经理,姓马。”
“马经理,你好。”林锋收起工作证,“我来了解一下去年赵大壮的事故。”
马经理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赵大壮?那是去年的工伤事故,已经处理完了。家属也签了协议,拿了赔偿。你有什么好了解的?”
“我想看看当时的事故报告。”
“事故报告?”马经理皱了皱眉,“那是内部文件,不能随便给人看。”
“我是乡政府的,有权力了解辖区内的安全生产事故。”
“那你去跟老板说,我做不了主。”
“你们老板在吗?”
“不在。”
“什么时候在?”
“不知道。”
马经理的态度很明确——不配合,不,不提供任何信息。
林锋没有强求。
他收起工作证,转身走了。
身后,马经理看着他的背影,拿起对讲机,又说了几句。
林锋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听到马经理说了一句:“那个姓林的又来了……对,就是上次那个……查赵大壮的案子……我知道了,我会处理……”
林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冷。
马经理说的“处理”,是什么意思?
是销毁证据?还是找人顶罪?还是……
林锋没有继续想下去。
因为他知道,不管对方怎么“处理”,他都会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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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林锋回到了石头沟乡。
他没有去乡政府,而是直接去了鹰嘴崖村。
他要去找赵翠花。
赵翠花家在山顶,从山下爬上去要四十多分钟。林锋用了三十分钟就到了。
老太太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拄着拐杖,眼睛半睁半闭。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林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你来了?”
“来了。”林锋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大娘,我查了你儿子的案子,有些问题想问你。”
赵翠花点了点头。
“你儿子出事那天,你在不在现场?”
“在。”
“你看到什么了?”
赵翠花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看到……他们打我儿子……好几个人……用铁管打……我儿子躺在地上……他们还在打……”
“打了多久?”
“很久……我不知道多久……我吓得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我儿子已经……已经……”
赵翠花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林锋等她哭了一会儿,又问:“后来呢?后来谁来了?”
“后来……矿上的人来了……说要送医院……就把我儿子抬上车拉走了……再后来……他们说我儿子死了……说是从山上掉下来摔死的……”
“你信吗?”
“我不信!”赵翠花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我亲眼看见的!他们用铁管打我儿子!不是摔死的!是打死的!”
林锋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手心的颤抖。
“大娘,你这些话,跟别人说过吗?”
“说过……跟警察说过……跟乡里的人说过……跟县里的人说过……”赵翠花的声音越来越小,“没有人信我……他们都说我老糊涂了……记错了……”
林锋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我信你。”他说。
赵翠花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
“你……你真的信我?”
“信。”林锋一字一句地说,“而且我会帮你找到证据,让你儿子的案子重新调查。”
赵翠花看了他很久,然后突然跪了下来。
“谢谢你……谢谢你……”
林锋赶紧扶住她,把她扶回椅子上。
“大娘,你别这样。这是我的工作,应该做的。”
赵翠花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你是个好人……你是个好人啊……”
林锋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转身下山。
身后,赵翠花坐在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泪流了满脸。
但这一次,不是绝望的泪,是希望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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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锋回到宿舍,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
他把今天调查到的情况一条一条地写下来。
县公安局:没有出警记录。
县医院:没有病历档案。
矿场:不配合,马经理说“我会处理”。
赵翠花:目击证言,但缺乏物证支撑。
三条线索都断了,但赵翠花的证言是唯一的突破口。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把她的证言变成法庭认可的证据?
林锋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一个人。
一个能帮他的人。
老连长,王建国。
省纪委的。
如果他能通过王建国的关系,把赵大壮的案子提到省里,让省里派人下来调查,那局面就不一样了。
县里的保护伞能挡住县里的调查,但挡不住省里的。
林锋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翻到王建国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锋子?”王建国的声音有些意外,“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连长,我想求你一件事。”
“说。”
林锋把赵大壮的案子简单说了一遍。
王建国听完,沉默了很久。
“锋子,你知道这个案子有多复杂吗?涉及到矿老板、县里的领导、可能还有市里的。你确定要查?”
“确定。”
“为什么?”
“因为一个七十六岁的老太太跪在我面前,说她是亲眼看着她儿子被人打死的。我不能假装没看见。”
王建国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林锋心里一暖的话。
“好,我帮你。”
“谢谢老连长。”
“别谢我。”王建国的声音有些沉重,“锋子,你要想清楚,这条路不好走。你可能会得罪很多人,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险。”
“我知道。”
“那你还要走?”
“走。”
王建国叹了口气。
“行,我明天帮你联系省公安厅的人。有消息了通知你。”
“好。”
林锋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那本翻开的笔记本上。
笔记本上写着一行字:“赵大壮,男,42岁,石头沟乡鹰嘴崖村人,于去年X月X在石头沟乡矿场被多人用铁管殴打致死。”
林锋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灯,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赵大壮,你的案子,我管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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