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商会结束后,林锋没有在县城多待。
沈清璃想留他吃午饭,他婉拒了。沈万山想派车送他回去,他也婉拒了。他不是不给面子,而是不想欠太多人情。
救命之恩是一回事,人情往来是另一回事。他救沈清璃的时候没想过回报,所以沈万山帮他的时候,他也不会觉得理所当然。
他坐上了回石头沟乡的中巴车。
下午两点的那一班,和来的时候同一辆,同一个司机,同一个售票员。司机还是叼着烟刷短视频,售票员还是嗑着瓜子收钱,车还是那么破,路还是那么颠。
但林锋的心情不一样了。
不是高兴,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三十亿落在石头沟乡,这是好事。对石头沟乡的老百姓来说,是好事;对清远县的经济来说,是好事;对他林锋来说,也是好事。
但他知道,这三十亿也是一把双刃剑。
它会带来机会,也会带来麻烦。会带来朋友,也会带来敌人。会让他站得更高,也会让他摔得更惨。
他必须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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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中巴车停在石头沟乡的路边。
林锋背起背包,走下车,朝乡政府大院走去。
还没走到大门口,他就感觉到了异样。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看到他走过来,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林锋回来了!”
“林锋同志辛苦了!”
“林锋,招商会开得怎么样?听说沈氏集团要投三十个亿?”
林锋看着这些人的脸,心里冷笑。
这些人,昨天见了他还爱搭不理,今天就成了“热情的好同志”。
风向变得真快。
他没有摆架子,也没有冷脸相对,而是不咸不淡地回应了几句,然后走进了信访办的办公室。
刘德厚正坐在椅子上抽烟,看到他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林锋!你可算回来了!”刘德厚的眼睛里闪着光,声音里带着兴奋,“我在手机上看到新闻了!沈氏集团要在咱们乡投三十个亿!我的天,三十个亿啊!咱们乡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几十万!”
林锋把背包放在桌上,坐下来,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刘主任,你先别激动。”
“怎么能不激动?!”刘德厚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咱们石头沟乡要翻身了!意味着你的子要好过了!李明远再也不敢随便刁难你了!”
林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刘德厚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对了,讪讪地笑了一下,重新点了一烟。
“我不是说你……我是说……唉,反正这是好事。”
“是好事。”林锋点了点头,“但也是麻烦。”
“麻烦?”
“三十亿的,谁不眼红?县里的,市里的,甚至省里的,都会盯着这块肥肉。石头沟乡以前是个没人要的穷乡,现在变成了香饽饽。你觉得,那些想吃肉的人,会让我们安安稳稳地把这块肉吃下去吗?”
刘德厚愣住了。
他信访了十五年,见过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比林锋多得多。但他只看到了好事,没看到好事背后的隐患。
林锋说的对。
三十亿的,对石头沟乡来说是天大的好事,但对某些人来说,也是一块天大的肥肉。他们会想方设法地一脚,分一杯羹,甚至把整块肉都抢走。
而林锋,作为沈万山点名的人,会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那……那怎么办?”刘德厚的声音有些发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林锋站起来,拍了拍刘德厚的肩膀,“刘主任,你放心,只要我在,这块肉就不会被别人抢走。”
刘德厚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
这个年轻人,说话做事总是给人一种安全感。
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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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乡长办公室。
李明远坐在真皮转椅上,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眼睛盯着桌上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篇新闻报道,标题是《沈氏集团三十亿落户清远县,选址全省最贫困乡》。
报道里提到了沈万山的发言,提到了三十亿的规模,提到了将带来的就业机会和税收贡献。
但没有提到林锋。
李明远翻了好几篇报道,没有一篇提到林锋。
这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如果媒体把林锋和沈氏集团的关系捅出去,那他在石头沟乡的地位就真的岌岌可危了。一个乡长,连自己手下的科员都管不了,还当什么乡长?
但现在,媒体没有提林锋。
这说明沈万山是有意低调处理这件事。他不想让林锋成为公众人物,不想让林锋承受太大的压力。
这对李明远来说,是个机会。
他还有时间,还有空间,还有机会把局面扳回来。
李明远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赵刚的号码。
“姐夫,你看新闻了吗?”
“看了。”赵刚的声音很低沉,“三十亿,沈万山这是要什么?”
“他要报恩。”李明远说,“林锋救了他女儿,他要还这个人情。”
“还人情?三十亿的人情?”赵刚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沈万山疯了吗?”
“他没疯。”李明远的声音很冷静,“沈万山这个人,我研究过。他最大的特点就是重情重义。当年他起家的时候,有人帮过他,后来他发达了,十倍百倍地还了回去。这次林锋救了他女儿,他投三十亿,不奇怪。”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以静制动。”李明远说,“沈氏的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落地的,至少需要一年半载。在这一年半载里,林锋还是我的下属,还是石头沟乡的一个科员。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不好过。”
“你确定?”赵刚的声音里带着怀疑,“他现在有沈万山撑腰,你敢动他?”
“明面上不动,暗地里动。”李明远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姐夫,你忘了我是什么的了?我在基层了二十多年,整人的手段,比沈万山有钱多了。”
赵刚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小心点,别把自己搭进去。”
“放心。”
李明远挂断电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
茶很苦,但他没有皱眉。
因为他知道,苦的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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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林锋的宿舍。
林锋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继续整理昨天的走访记录。
他要把每一个村子的情况都写清楚,把每一条线索都理清楚,把每一个证据都归档。
这不是为了给李明远看,而是为了给自己看。
他需要知道自己手里有多少牌,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打。
写到赵翠花那个案子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赵翠花,七十六岁,儿子赵大壮被矿场人员殴打致死,矿方伪造成“工伤事故”,赔偿五万元私了。
这个案子,是王老虎所有罪行中最严重的一件。
如果能找到证据证明赵大壮是被打死的,而不是工伤事故,那王老虎就不仅仅是行贿、违规开采的问题了,而是涉及刑事犯罪——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甚至故意人。
到时候,公安、检察院都会介入,王老虎的那些保护伞,想护也护不住。
但问题是,证据在哪里?
赵大壮的尸体早就火化了,死无对证。当时的目击者,要么被收买了,要么被吓跑了,要么不敢作证。
唯一的突破口,是赵翠花。
她是唯一的目击者,也是唯一的受害者家属。
但一个七十六岁的老太太,说的话能当证据吗?在法庭上,需要的是物证、书证、证人证言,而不是一个老太太的眼泪。
林锋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如果赵大壮的案子发生在部队,他会怎么查?
第一步,找到当时的出警记录。如果公安出过警,就一定会有记录。记录上会写明现场情况、伤者状况、初步判断。
第二步,找到当时的医疗记录。赵大壮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一定会做检查、写病历。病历上会写明死因——是钝器击打致死,还是高空坠落致死,还是其他原因。
第三步,找到当时的目击者。矿场上那么多人,不可能所有人都被收买了。总会有人良心未泯,愿意说出真相。
这三步,每一步都不容易。
但林锋不怕。
他当过兵,打过仗,查过比这复杂一百倍的案子。
他只需要时间。
和耐心。
林锋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三个词:
出警记录。
医疗记录。
目击者。
然后他在每个词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这三个问号,就是他接下来要填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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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林锋的手机震了。
沈清璃发来的短信:“回到乡里了吗?”
“到了。”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馒头。”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来一条:“林锋,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林锋看着这条短信,愣了一下。
对自己好一点?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在部队的时候,对自己好一点意味着多睡五分钟,多吃一块巧克力,多给家里打一个电话。
现在,他连家都没有了。
“我会的。”他回复。
“你骗人。”沈清璃秒回,“你本不会。”
林锋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索性不回了。
过了几分钟,沈清璃又发来一条:“下周我会再去石头沟乡,看看选址。到时候你能带我转转吗?”
林锋想了想,回复:“好。”
“那就说定了。早点休息,别熬夜。”
“你也是。”
林锋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
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为这个宁静的夜晚伴奏。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凉凉的,很舒服。
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黑色,像一幅水墨画。
林锋看着那片山,突然想起老赵。
老赵最喜欢看山。
他说,山不会说话,但山什么都知道。
林锋以前不太理解这句话。
现在他有点理解了。
谁知道谁欺负了谁,谁亏欠了谁,谁该死,谁该活。
山不说话,但山会记住。
林锋关上窗户,回到桌前,继续整理笔记。
夜还很长。
他要做的事,还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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