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的办事效率比林锋预想的还要快。
第二天上午,林锋就接到了他的电话。
“锋子,省公安厅那边我联系好了,他们愿意派人下来调查。”王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显然昨晚没少打电话,“但不是正式调查,是以‘了解情况’的名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林锋说。
正式调查需要走程序,需要各级领导签字,需要层层审批。等程序走完,黄花菜都凉了。“了解情况”就不一样了——不需要那么多手续,几个人下来转一圈,看看情况,回去写个报告就行。
但即使只是“了解情况”,也足以让某些人睡不着觉了。
因为省里来人了。
“带队的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副支队长,姓韩,叫韩明。这个人我认识,靠得住。”王建国说,“他们明天到清远县,到时候你跟他们见个面,把你知道的情况都说清楚。”
“好。”
“锋子,”王建国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再说一遍,这个案子很复杂,牵扯到的人和利益比你想象的要多。你确定要继续?”
“确定。”
“那好。记住,保护好自己。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谢老连长。”
林锋挂断电话,坐在信访办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明天,省里的人就到了。
他要把赵大壮案的所有材料整理好——赵翠花的证言、矿场的违规记录、行贿账本、走访记录——全部带上,交给省调查组。
这些材料,他花了两个星期才收集到。
现在,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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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清远县城,某高档小区。
刘德胜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一部红色手机,脸色铁青。
他刚刚接到一个电话,一个让他血压飙升的电话。
省公安厅要来人。
不是正式调查,是“了解情况”。
但刘德胜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太清楚这种“了解情况”意味着什么了——意味着上面已经有人在关注这件事了,意味着如果他不尽快处理,事态就会失控。
“谁把这个事捅上去的?”他的声音很低沉,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个名字。
“林锋。”
刘德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林锋。
那个转业部,那个打断周天赐四肢的人,那个被发配到石头沟乡的刺头。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没当回事。
一个转业部,能翻出什么浪花?
但现在他知道了——这个人不仅能翻出浪花,还能掀起巨浪。
“石头沟乡的那个?”刘德胜确认道。
“对,就是他。他最近在查赵大壮的案子,去了公安局、医院、矿场,到处打听。”
“公安局和医院那边处理净了吗?”
“处理了。出警记录删了,病历也销毁了。”
“矿场那边呢?”
“马经理说他顶得住。”
“让他顶住。”刘德胜的声音很冷,“省里的人下来,无非就是问问情况,不会待太久。只要矿场那边不出纰漏,他们就查不出什么。”
“那林锋呢?”
刘德胜沉默了几秒钟。
“先不动他。”他说,“他现在有沈万山撑腰,动他等于动沈万山。沈万山那个人,不好惹。”
“那怎么办?”
“盯着他。”刘德胜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不是喜欢查吗?让他查。我倒要看看,他能查出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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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省城,周志豪的办公室。
周志豪也接到了消息。
省公安厅要去清远县调查一个案子,带队的韩明是他认识的人——不是朋友,是认识。在官场上,“认识”这个词有很多种含义,有时候是盟友,有时候是对手,有时候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周志豪需要知道,韩明是哪种“认识”。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韩明的号码。
“韩支队,是我,周志豪。”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周厅长,好久不见。”
“听说你要去清远县?”
韩明沉默了两秒钟。
“周厅长的消息真灵通。”
“清远县是我老家,那边的事,我比较关心。”周志豪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不知道韩支队去清远县是办什么案子?”
“不是正式案子,只是了解一些情况。”韩明的回答滴水不漏。
“了解什么情况?”
“周厅长,这个不方便透露。”
周志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韩支队,我不是要涉你的工作。只是清远县那边的情况比较复杂,有些人和事,你可能不太了解。如果需要帮忙,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谢周厅长,我会的。”
电话挂断了。
周志豪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
韩明的态度很明确——不,不透露,不帮忙。
这意味着,韩明是冲着某些人来的。
而那些人,很可能跟他周志豪有关系。
因为王老虎的矿场,是他周志豪的人在背后撑腰。刘德胜是他的人,李明远是他的人的连襟,赵刚是他的人的人。整个利益链条,从上到下,都跟他周志豪脱不了系。
如果韩明查出了什么,第一个倒霉的是王老虎,第二个是刘德胜,第三个就是他周志豪。
周志豪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他又拿起电话,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老李,省公安厅要下来调查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韩明这个人,你了解吗?”
“了解。刑侦总队的副支队长,业务能力很强,性格很硬,不好说话。”
“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好说话’一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周厅长,我劝你不要动这个心思。韩明不是一般人,他背后有人。”
“谁?”
“省政法委的赵副书记。”
周志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省政法委的赵副书记,那是他惹不起的人。
如果韩明是赵副书记的人,那他动韩明就等于动赵副书记。这个代价,他付不起。
“那怎么办?”
“等。”老李说,“韩明下来只是‘了解情况’,不会待太久。只要他查不出什么,就走了。等他一走,局面还是我们的。”
周志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行,那就等。”
他挂断电话,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净的抹布。
他的心情,也像这块抹布一样,灰暗、沉重、压抑。
他想起儿子周天赐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林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想起沈万山在招商会上的宣言。
这些人,一个一个地冒出来,一个一个地跟他作对。
他必须一个一个地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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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清远县城,某酒店会议室。
林锋提前一个小时到了。
他把所有的材料都带上了——赵翠花的证言、矿场的违规记录、行贿账本、走访记录,还有他自己整理的案情摘要。
材料不多,但每一页都是他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才得到的。
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夹克,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看上去不像个警察,倒像个体育老师。
“你是林锋?”他伸出手。
“是。您是韩支队?”
“韩明。”两个人握了握手,“王建国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个好兵。”
“老连长过奖了。”
“坐。”韩明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说说吧,赵大壮的案子。”
林锋坐下来,把材料一份一份地摆在桌上,然后从头到尾,把赵大壮案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从赵翠花的信访信,到他走访鹰嘴崖村,到老太太亲口说看到儿子被铁管打死,到县公安局没有出警记录,到县医院没有病历档案,到矿场不配合调查……
他说得很慢,很详细,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韩明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几个字。
等林锋说完,韩明合上本子,看着他。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林锋把那一沓材料推过去。
“这是赵翠花的证言,我亲手记录的,有她的签名和手印。这是矿场的违规记录和行贿账本,我从矿场资料室拍的。这是我在石头沟乡走访十几个村子整理的信访记录,里面有七个村民提到矿场暴力伤人事件。”
韩明一份一份地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材料,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自己调查的。”
“你一个人?”
“对。”
韩明抬起头,看着林锋,眼神很复杂。
“你知道这些东西有多危险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被那些人知道你手里有这些材料,他们会想方设法地弄死你。”
“我知道。”林锋的语气很平静,“但我不怕。”
韩明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王建国说得对,你确实是个好兵。”
他把材料收进公文包里,站起来。
“这些材料我带回去,交给领导看。如果领导同意,我们会正式立案调查。”
“大概需要多久?”
“不好说。快的话一个星期,慢的话一个月。”韩明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林锋一眼,“在这期间,你要小心。不要单独行动,不要跟任何人透露你今天跟我说的话,更不要再去矿场。”
“明白。”
韩明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林锋坐在会议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把该说的都说了,该交的都交了。
剩下的,就看省里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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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县城回来,林锋没有直接回石头沟乡,而是去了趟清远市。
他要去办另一件事——找赵小雨。
这是他一直惦记着的事,但一直没时间去做。今天既然来了县城,离市区只有几十公里,他决定顺路去一趟。
清远市比清远县大得多,也繁华得多。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和石头沟乡简直是两个世界。
林锋站在市中心的一个十字路口,看着周围的一切,有些茫然。
赵小雨在哪儿?
他只知道她在清远市打工,但具体在什么地方、做什么工作、住在哪里,一概不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赵小雨笑得很灿烂,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背景是一片模糊的城市街景。
从背景看,应该是在某个公园或者广场拍的。
但清远市有十几个公园、几十个广场,他不可能一个一个地去找。
林锋把照片收起来,决定去劳务市场碰碰运气。
清远市的劳务市场在火车站附近,是一个露天的广场,每天都有几百个来找工作的人聚集在那里。有建筑工、服务员、保姆、保安、搬运工……什么人都有。
如果赵小雨在清远市打工,她很可能来过这里。
林锋在劳务市场转了一圈,问了十几个人,没有人认识赵小雨。
他又去了几个工地、几家餐馆、几个超市,挨家挨户地问。
依然没有人认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锋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有些失落。
清远市这么大,找一个人像大海捞针。
但他不会放弃。
老赵临死前托付给他的事,他一定要做到。
林锋掏出手机,给沈清璃发了一条短信:“你在清远市有没有认识的人?”
沈清璃很快回复:“有。怎么了?”
“我在找一个人,想请你帮忙。”
“谁?”
“赵小雨,我牺牲战友的妹妹。她在清远市打工,但我找不到她。”
对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来一条:“你把她的照片和基本信息发给我,我让人帮你找。”
林锋把照片翻拍了一张,连同赵小雨的基本信息——姓名、年龄、籍贯、大概的打工时间——一起发了过去。
“谢谢。”他说。
“不用谢。”沈清璃回复,“林锋,你总是帮别人,偶尔也让别人帮帮你。”
林锋看着这条短信,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老赵生前说过的话:“锋子,你这辈子就两个毛病——太硬,太重情。迟早要吃亏。”
老赵说得对。
他确实太硬了,什么事都自己扛。
但有些事,他扛不了,也不想让别人扛。
比如赵小雨。
那是他欠老赵的,必须自己还。
林锋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向火车站。
最后一班回清远县的中巴车马上就要开了,他得赶上车。
明天还要上班。
还要查案。
还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