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军区机关大楼,上午九点整。
林锋站在大楼门口,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口。这是他十二年军旅生涯中为数不多的几次走进这栋大楼——不是因为犯了错,就是因为立了功。今天他不知道是哪种。
门口的哨兵认出了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林大队长好。”
林锋回礼,大步走了进去。
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历任军区首长的照片和题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文件味和茶水味,这是所有机关大楼共有的味道。
三楼的会议室门半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林锋扫了一眼,都是各部队的主官,军衔最低的都是大校。他这个上校站在里面,反倒显得有点不够格。
“林锋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林锋转头,看到龙刺大队的教导员方卫国正坐在角落里冲他招手。方卫国今年四十六岁,比林锋大十八岁,是个老政工,也是林锋在部队里少数几个能说上话的人之一。
林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什么情况?这么大阵仗。”
方卫国压低声音:“不知道。通知上说是个表彰会,但你看这气氛,不像表彰。”
确实不像。在座的各位主官表情都很凝重,没有人交头接耳,连茶杯碰撞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林锋没有再多问,安静地坐着。
十分钟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军区副政委张海东少将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军区纪检处处长,一个是军区政治部部处处长。
这个阵容让所有人都警觉起来。
表彰会不需要纪检处的人在场。
“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叫来,是通报一件事情。”张海东坐在主位上,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上周,龙刺大队在西北戈壁执行反恐任务,全歼渗透入境之敌,解救人质一名,我方零伤亡。总部首长对此给予高度评价。”
停顿了一下。
“但是,在执行任务过程中,也出现了一些值得注意的问题。”
林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方卫国的眉头皱了起来。
张海东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了林锋身上:“龙刺大队大队长林锋同志,在任务中指挥果断、身先士卒,值得肯定。但据查,林锋同志在未得到上级批准的情况下,擅自改变行动方案,将原本上报的‘围而不攻、等待增援’方案,改为‘主动出击、强行突入’。虽然最终取得了战果,但程序上存在严重问题。”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林锋没有说话。他知道所谓的“围而不攻”方案是谁上报的——是大队部的参谋按照常规流程拟定的,但他从来没有打算执行那个方案。
等待增援?增援部队赶到至少需要六个小时。六个小时里,恐怖分子完全有足够的时间害人质,然后带着炸药消失在茫茫戈壁中。
他不能等。
所以他改了方案。
程序上确实有问题。但战场上,程序从来不是第一位的。
“经军区党委研究决定,”张海东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给予林锋同志记大过一次,同时,鉴于其个人多次提出转业申请,同意林锋同志提前转业的请求。”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记大过?提前转业?
“张副政委,这不合理!”方卫国第一个站起来,“林锋同志完成任务零伤亡,人质安全,敌人全灭,这是大功!怎么能记大过?”
“程序就是程序。”张海东没有看方卫国,“部队有部队的规矩,任何人都不能凌驾于规矩之上。”
“那转业呢?林锋同志今年才二十八岁,正是当打之年——”
“转业申请是他自己交的。”张海东终于看了林锋一眼,“林锋同志,你的转业申请,军区批准了。即起,你退出现役,所有手续由政治部部处协助办理。”
林锋站了起来,敬了一个军礼:“是。”
没有争辩,没有解释,没有求情。
一个字都没有。
方卫国急得直跺脚:“林锋,你说句话啊!”
林锋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教导员,帮我照顾好队里的兄弟们。”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走得很稳,和来的时候一样稳。
十二年军旅生涯,从列兵到上校,从新兵连到龙刺大队,从国内演习到境外反恐——他打过的仗比很多人听过的都多,他失去的兄弟比很多人交过的朋友都多。
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
不是因为他不优秀,而是因为他太优秀了,优秀到让有些人觉得“不好管”。
林锋走出军区机关大楼,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掏出手机,看到一条未读短信,是老连长王建国发来的:
“锋子,听说你转业了?到了地方来找我,我在省纪委。”
林锋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气。
清远市,赵小雨。
这是他现在脑子里唯一的两个词。
---
三天后,清远市。
林锋从长途大巴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来,车流人,喧嚣嘈杂。
他站在客运站门口,有些恍惚。
十二年没回来过了。
他出生在江北省一个普通的小县城,十八岁入伍,从此再也没有回过家乡。父母在他入伍第三年因车祸双双去世,那一次他请了七天假,办完丧事就归队了,一滴眼泪都没掉。
不是不想哭,是没时间哭。
部队的规矩,请假七天就是七天,多一天都不行。
林锋拖着行李箱,按照导航找到了清远市退役军人事务局旁边的招待所,开了一间房。六十块钱一晚,房间不大,但净。
他把行李放下,洗了把脸,然后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翻到赵小雨的电话号码。
这是他通过老赵生前留下的通讯录找到的。号码还在,但他一直没有打过。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好,我是你哥哥的战友,你哥哥牺牲了,我来替他照顾你。”
——太直白了,像念悼词。
“小雨,我是林锋,你哥哥生前最好的兄弟,以后你就把我当亲哥。”
——太自来熟了,人家不一定接受。
“你好,请问你是赵小雨吗?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说……”
——太生硬了,像骗子。
林锋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明天再说吧。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老赵死在他怀里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地闪过,戈壁滩上的枪声、爆炸声、老赵最后那句“照顾我妹”……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
但越是不想,越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第二天上午,清远市市区。
林锋决定先去退役军人事务局办转业安置手续,然后再去找赵小雨。
他穿了一身便装——深色的夹克,黑色的长裤,棕色的皮靴。这套衣服还是他在部队时买的,穿了三年,洗得有些发白,但依然整洁。
他没有打车,而是步行前往。
他想看看这座城市。
清远市是江北省的一个地级市,不算大,但也不算小。市区面积不大,人口大约一百多万,经济在全省排中游。街道还算净,绿化也还行,就是有些地方的建筑显得老旧。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拐进了一条步行街。
这是清远市最繁华的商业街,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各种叫卖声、音乐声、谈笑声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城市噪音。
林锋不太习惯这种环境。在部队待久了,他更适应安静和空旷。但既然要在这里生活,就得慢慢适应。
他走到步行街中段的时候,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动。
“放开我!你放开我!”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带着明显的恐惧。
“别给脸不要脸!老子请你吃饭是看得起你!”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年轻,带着酒意和蛮横。
林锋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循声望去,看到前方二十米处,一群人围成了一个圈,像是在看什么热闹。他穿过人群,挤到前排,看清了里面的情况。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被一个穿着名牌夹克的年轻男人死死拽着手腕,男人的身后还站着四五个同样穿着打扮的年轻人,一看就是富二代圈子里的。
女人拼命挣扎,但男人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手腕,她本挣不脱。她的脸上有泪痕,眼角还有一块明显的淤青——显然已经挨过打了。
“你放手!你弄疼我了!”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疼?待会儿让你更疼!”年轻男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酒熏黄的牙齿,“走,跟老子上车,老子带你去个好地方。”
说着,他拽着女人就往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奔驰车走去。
女人拼命往后缩,但她的力量本不是一个男人的对手。她被拖行了两三步,鞋都掉了一只,露出的脚掌踩在粗糙的地面上,磨出了血。
围观的人群没有人上前阻止。
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气,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林锋认出了那辆奔驰车的车牌——清A·A8888。这种车牌,不是有钱就能拿到的。
年轻男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快看快看,那不是周厅长的儿子周天赐吗?”
“可不是嘛,又在街上祸害姑娘了。”
“上次他把一个女大学生拖上车,后来人家报警,不也不了了之了?”
“谁敢管啊?他爸是省里的厅长,听说明年还要往上走。”
“唉,可怜那姑娘……”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响着,但依然没有人动。
林锋动了。
他不是想管闲事。他只是一个当兵的,不,现在已经不是当兵的了。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刚刚脱下军装的普通人。
但有些东西刻在骨头里,脱不掉。
比如,见不得欺负人。
“站住。”
两个字,不重,但很沉,像一颗钉子扎进嘈杂的人群中。
周天赐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皱着眉头看向林锋。
围观的人群也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这个突然站出来的男人。
“你谁啊?”周天赐上下打量了林锋一眼,看到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夹克和旧皮靴,不屑地撇了撇嘴,“乡巴佬,少管闲事,滚一边去。”
林锋没有滚。
他走到周天赐面前,看了一眼那个被拽着的女人。
女人也在看他。她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无助,还有一丝几乎熄灭的希望。
“放开她。”林锋说。
周天赐笑了,笑得很夸张,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狐朋狗友们:“兄弟们,听见没有?这傻让我放人。”
几个年轻人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轻蔑和嘲讽。
“你知道我爸是谁吗?”周天赐收起笑容,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问。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林锋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我再说一遍,放开她。”
“我要是不放呢?”
周天赐挑衅地看着林锋,手上的力气又加大了几分。女人的手腕被捏得发白,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林锋看了一眼女人的手腕,然后重新看向周天赐。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平静的湖水,而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你会后悔的。”他说。
周天赐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松开女人的手腕,转过身来,面对着林锋,双手叉腰:“行啊,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我后悔。乡巴佬,你是不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他身后那四五个年轻人也围了上来,把林锋半包围在中间。
人群开始后退,有人小声说:“别打了,别打了,快报警……”
但没有人的手伸向口袋。
林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在裤兜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起来像一棵长在路边的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垮。
周天赐最讨厌这种人。
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镇定和从容,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妈的,装什么!”周天赐骂了一句,一拳朝林锋的脸上砸去。
这一拳又快又狠,看得出来他练过,至少上过几节搏击课。
单打不中。
林锋的头微微向右偏了三厘米,周天赐的拳头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带起一阵风。
周天赐的拳头落空,身体因为惯性向前倾了一下。
林锋没有还手。
他只是在周天赐冲过来的那一瞬间,用左手在他的腰眼上轻轻点了一下。
周天赐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僵,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单膝跪在地上,脸色煞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你……你他妈对我做了什么?!”他捂着腰,声音都在发抖。
林锋没有回答,转头看向那个女人:“你没事吧?”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拼命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没……没事……谢谢你……”
“走。”林锋说。
女人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不许走!”周天赐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愤怒变成了疯狂,“你们还愣着什么?给我打!打死算我的!”
他那四个狐朋狗友对视了一眼,然后一拥而上。
林锋叹了口气。
他不想打架的。
真的不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