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戈壁,凌晨四点,气温零下十二度。
风像刀子一样割着皮肤,卷起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方圆五十公里内寸草不生,只有连绵的戈壁滩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脊线。
在这片被当地人称为“死亡之海”的区域边缘,三辆涂装着荒漠迷彩的猛士突击车正以熄灯状态静默停在一处涸的河床里,车身与周围的土色几乎融为一体。
车载电台里传来一声低沉的指令:
“猎鹰,这里是鹰巢。目标已进入预定区域,可以行动。重复,可以行动。”
“猎鹰收到。”
林锋睁开眼。
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他的瞳孔需要快速适应那一点点微弱的光线。但他不需要——他的眼睛早就在闭着的时候就已经适应了。
这是他在龙刺大队学的第一课:闭眼不等于休息,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观察。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北斗终端,时间显示:04:17:32。
行动时间到了。
“各组检查装备。”林锋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通讯频道里。
“一组就位。”
“二组就位。”
“三组就位。”
三声回复,脆利落,中间没有一秒的停顿。
林锋从副驾驶座上推门下车,冷风瞬间灌进衣领,但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快速检查了自己身上的装备:95式突击、92式、战术匕首、单兵通讯系统、北斗定位终端、夜视仪、止血带、……
一样不少,一样不多。
这是他当了十二年兵的座右铭:战场上多带一克重量,就是多一分死亡的可能。
“行动。”
三个字落下,六道黑影从三辆猛士车里鱼贯而出,沿着涸的河床快速向目标方向移动。他们的动作出奇地一致——每一步落地都用前脚掌先着地,然后缓缓压下脚跟,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这不是天赋,是成千上万次训练刻进骨头里的记忆。
林锋跑在最前面,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最有利的掩护位置上。他的眼睛在夜视仪的绿色视野中快速扫过前方,每三秒钟就会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队伍,每五秒钟就会扫视一次两翼。
前方八百米处,有一处废弃的边防哨所。
情报显示,一伙国际恐怖组织的残余分子三天前从边境线渗透入境,劫持了一名当地牧民,占据了那个哨所。他们的目标不明,但手中有一批俄制反器材狙击枪和烈性炸药,一旦进入人口稠密区,后果不堪设想。
上级的命令只有四个字:全部消灭。
林锋带队摸到哨所外围三百米处,示意全队停止前进。他趴在一块岩石后面,掏出望远镜仔细观察。
哨所建在一处小山包上,视野开阔,四面都可以观察到几百米外的动静。主体是一栋两层砖混结构的楼房,楼顶有瞭望台,院墙高约两米,院内有几辆被遗弃的车辆。
夜视仪里,楼顶瞭望台上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每隔大约三十秒就会转身一次。
“楼顶一个,正门两个,楼内至少五个。”林锋在通讯频道里快速通报,“有平民被关在一楼东侧房间,至少一名人质。”
“队长,怎么打?”一组长刘猛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
林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哨所周围扫了一圈,脑海中快速构建着三维战术地图。
正门强攻?太蠢。瞭望台上的哨兵会在他们冲到五十米范围内就发现他们。
两侧迂回?东侧是一片开阔地,没有任何掩护;西侧有一条涸的排水沟,可以摸到院墙下方,但沟太浅,匍匐前进都容易被发现。
楼顶索降?没有空中支援。
他沉默了三秒钟。
“二组、三组,绕到西侧排水沟,等我信号,同时从西、南两个方向发起佯攻,吸引火力。”林锋下达指令,“一组跟我,从东侧绕到后面,翻墙进院,从后门突入。”
“东侧是开阔地,没掩护。”刘猛立刻提出质疑,“队长,我们暴露在开阔地上至少需要十五秒,对方一个点射就能把我们全撂倒。”
“所以你们得得得再快一点。”林锋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刘猛,你当年五公里越野的成绩是多少?”
“十六分半。”
“现在呢?”
“……”刘猛沉默了一秒,“十七分。”
“那就够了。”林锋关掉通讯频道前说了最后一句话,“这十五秒,我会让他们的枪口指向别处。”
三百米的距离,十五秒。
这意味着林锋要在十五秒内吸引所有敌人的火力,并且不被击中。
刘猛握紧了手中的枪,低声骂了一句:“疯子。”
但嘴角是上扬的。
因为这就是林锋。龙刺大队的大队长,全军特种兵比武连续三届个人全能冠军,代号“鬼手”的男人。
他从来不要求手下做他做不到的事。
“各就各位。”林锋的声音再次响起,“倒计时开始。十、九、八……”
六道黑影无声地散开,消失在戈壁的黑暗中。
“……三、二、一。行动。”
林锋猛地从岩石后跃出,像一支离弦的箭,向东侧的开阔地冲去。
他跑的不是直线。
左三步,右两步,急停,变向,加速,卧倒,起立,再加速——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毫无规律可言,身体的重心在高速移动中不断变化,时而压得极低,时而突然弹起。
这是龙刺大队独有的“鬼步”战术动作,专门为在开阔地规避而设计。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上千次的肌肉记忆训练,已经不需要大脑思考,身体会自动做出反应。
楼顶的哨兵在第三秒就发现了他。
“哒哒哒——”
一梭子扫过来,打在林锋身后两步远的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林锋没有减速,甚至没有闪避。他知道那颗打不中他——不是因为运气,而是因为他在开枪的前零点三秒就已经据哨兵的枪口指向判断出了弹道。
这是用无数次实弹对抗训练换来的直觉。
第五秒,正门的两名恐怖分子也发现了他,两支AK-47同时开火,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火线。
林锋一个急停变向,向右横移了三步,然后猛地扑倒在地。从他头顶飞过,他甚至能感觉到弹头划破空气带来的灼热感。
七秒,九秒,十一秒——
瞭望台上的哨兵开始换弹匣。正门的两名恐怖分子也被林锋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枪口一直在追着他跑。
就是现在。
“一组,上!”
刘猛带着一组的三个人从东侧后方冲出,他们没有像林锋那样做复杂的规避动作,而是用最快的速度直线冲刺。
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
十秒,他们只用了十秒就冲到了院墙下方。
刘猛第一个翻过院墙,落地的瞬间就架好了枪。他看到院子里有两个恐怖分子正在向正门方向跑,背对着他。
“砰、砰。”
两声枪响,两个恐怖分子同时倒地,都是后脑中弹。
“正门清除。”刘猛报告。
与此同时,西侧的排水沟方向也响起了密集的枪声。二组和三组的佯攻开始了,恐怖分子的火力被彻底分散。
林锋从地上弹起来,快步冲向院墙,单手一撑,整个人像燕子一样翻了过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楼内还有至少五个,人质在一楼东侧。”林锋快速分配任务,“一组清一楼,二组上二楼,三组封锁后门。不留活口。”
不是残忍,是命令。
这些恐怖分子是越境渗透的惯犯,身上背着数条人命,而且拥有极强的反审讯能力。抓活的意味着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代价,而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炸药还在他们手里。
林锋带头冲进楼内。
走廊里一片漆黑,但夜视仪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他的枪口始终指向最有可能出现敌人的方向,每经过一个拐角,都会先用枪口“探路”,再快速通过。
第一个恐怖分子从右侧房间里冲出来,手里端着一支霰弹枪。
林锋甚至没有停下来。他在移动中侧身,用肩膀撞开对方枪口的同时,右手单手举枪,扣动扳机。
一颗从恐怖分子的左眼穿入,后脑穿出。
人倒地之前,林锋已经越过了他的尸体,继续向前推进。
“一楼西侧房间,两个,清除。”刘猛的声音传来。
“二楼东侧,一个,清除。”二组报告。
“一楼东侧——”林锋的脚步停在了一扇铁门前。
门后有人质。还有至少一个恐怖分子。
他侧耳听了两秒钟,听到门后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和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有人在用枪指着人质的头。
“外面的人听着!”门后传来一个蹩脚的汉语,“里面有人质!退后!否则我了她!”
林锋没有动。
他在数。一、二、三、四——
“我数到三!”恐怖分子的声音开始发抖,“一——”
林锋猛地抬脚,一脚踹开了铁门。
门后,一个戴着黑色头套的恐怖分子正用手臂勒着一名当地牧民的脖子,另一只手握着的顶在人质的太阳上。
他的手指正在扣动扳机。
林锋比他快了零点三秒。
一颗精准地击中了恐怖分子的右手腕,脱手飞出。第二颗在同一瞬间击中了他的右肩,勒着人质的手臂瞬间失去力量。
人质瘫软在地,恐怖分子惨叫着向后倒去。
林锋走过去,一脚踩住他的口,枪口对准他的眉心。
“说,炸药在哪?”
恐怖分子的眼中满是恐惧。他看到了林锋的眼睛——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冷,但足够致命。
“楼下……地下室……”恐怖分子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还有……三十秒……”
林锋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再问第二个问题,抬手一枪结束了恐怖分子的生命,转身冲向楼梯口。
“所有人撤退!地下室有炸药,三十秒后爆炸!”他在通讯频道里大喊,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一组带人质走!二组三组撤!”
“队长你呢?!”刘猛的声音传来。
“我去地下室确认炸药位置,能拆就拆,不能拆我就拖住它!”
“不行!队长——”
“这是命令!滚!”
刘猛咬了咬牙,一把扛起人质,带着全队冲出了楼外。
林锋冲下楼梯,一脚踹开地下室的门。在手电筒的光柱下,他看到墙角堆着六个炸药包,雷管已经入,定时器上跳动的数字是:
00:00:27
二十七秒。
他快速扫了一眼炸药包的布局和连接方式,脑子里飞速运转。
全部拆除?不可能。时间不够。
转移?更不可能。每个炸药包至少十公斤,六个就是六十公斤,他一个人搬不动。
那就只有最后一个办法——
林锋蹲下来,用战术匕首挑开其中一个炸药包的连接线,然后快速重新布线,将六个炸药包的引爆时间调整成串联式——第一个爆炸后,第二个才会引爆,以此类推。
这样不会减少爆炸的威力,但会延长爆炸的总时长。
第一个炸药包,七秒后爆炸。
林锋从地上弹起来,转身冲向楼梯。
他冲上楼梯,冲出一楼,冲过走廊,冲向大门——
身后传来第一声巨响。
爆炸的气浪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院子里。他的后背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没有停。
他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跑。院墙就在前方五米处——
第二声爆炸响起。
这一次他提前卧倒,但冲击波还是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把他整个人拍在墙上。他的右肩撞在砖墙上,一阵剧痛传来,他知道旧伤可能又裂了。
他翻过院墙,踉跄着向前跑。
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
第六声爆炸响起的时候,林锋已经跑出了两百米远。气浪追上了他,但威力已经不足以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他一头栽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戈壁的夜空被火光映成了橙红色,热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像是要把整个天地都烧穿。
“队长!队长!”刘猛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带着哭腔,“你还活着吗?队长!”
林锋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被火光染红的夜空。
他咳嗽了两声,吐出嘴里的沙子,然后说了一句:
“叫什么叫,老子还没死呢。”
通讯频道里爆发出了一阵混杂着笑声和骂声的欢呼。
刘猛的声音最大,带着明显的鼻音:“妈的,吓死我了……队长你这个疯子,你他妈就是个疯子!”
林锋没有回答。他躺在戈壁滩上,感受着背后传来的灼痛和右肩传来的刺痛,闭上眼睛。
风还在吹,沙子还在打脸,爆炸后的热浪还在翻滚。
但一切都结束了。
这次任务,零伤亡。敌人,全灭。人质,安全。
北斗终端震动了一下,一条加密信息跳了出来:
“猎鹰,这里是鹰巢。任务完成,即刻归队。重复,即刻归队。”
林锋睁开眼,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猎鹰收到。”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时间:04:44:19。
从行动开始到结束,二十七分钟。
他转身向点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刚刚散步回来。
身后的火光还在烧,但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戈壁滩上,像一把进大地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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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小时后,龙刺大队驻地。
林锋坐在医务室里,军医老周正在给他处理后背的烧伤。
“我说大队长,你能不能有一次任务不带伤回来的?”老周一边涂药一边抱怨,“你这后背都快成烤肉了。”
“还能吃吗?”林锋面无表情地问。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骂:“吃你个头!再这么搞,下次我就得给你开死亡证明了。”
林锋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天已经快亮了,戈壁的地平线上透出一抹鱼肚白。
这时,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少尉军官站在门口,敬了个礼:“报告大队长,军区通知,明天上午九点,请您去军区机关开会。”
“什么会?”
“没说。只说让您务必参加。”
林锋点了点头。少尉转身离开。
老周收起药箱,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伤口两天别沾水。赶紧回去休息,别瞎折腾。”
林锋站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医务室。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走到训练场上,找了一处高台坐下,点了一烟。
这是他退伍前最后一次任务了。
三天前,他递交了转业申请。
不是因为不下去了,是因为他答应了老赵。
老赵是他在龙刺大队的副大队长,也是他最好的兄弟。三个月前的一次反恐任务中,老赵为了掩护人质撤离,被一颗击穿了心脏。
老赵死在他怀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锋子,帮……帮我照顾……我妹……”
林锋答应了。
老赵的妹妹叫赵小雨,今年二十三岁,在清远市打工。她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哥哥。哥哥没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林锋不能让她一个人。
所以他要转业,要去清远市,要找到赵小雨,替老赵照顾她。
就这么简单。
烟燃到了尽头,林锋把烟蒂掐灭,站起身。
远处的地平线上,太阳已经露出了半个头,金色的光洒在戈壁滩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暖色调。
他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老赵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锋子,你这辈子就两个毛病——太硬,太重情。迟早要吃亏。”
林锋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走向宿舍,脚步坚定,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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