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林锋起得比平时更早。
他要去县城。
沈清璃昨天又发来短信,确认了明天的招商会时间和地点。她说她会在会场上等他,还说给他准备了一份“惊喜”。
林锋不喜欢惊喜。在部队的时候,“惊喜”通常意味着敌人埋伏或者计划变更。但沈清璃的“惊喜”,他隐约能猜到是什么。
不是钱,不是礼物,是人。
沈清璃要带他来见一个人。
林锋没有问是谁,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没用。沈清璃这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骨子里比他还倔。她不想说的事,你撬不开她的嘴。
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这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了——黑色长裤,棕色皮鞋。皮鞋昨晚擦了半个小时,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他把背包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证件、钱包、手机、那个装证据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塞进了背包。
不是要交给沈清璃,而是他走到哪儿都带着。这些证据比他的命还重要,不能离开他的视线。
五点四十分,林锋锁上宿舍的门,穿过乡政府大院,朝乡口的公路走去。
去县城的中巴车每天只有两班:早上六点二十和下午两点。他要赶第一班。
清晨的石头沟乡很安静,空气清冷,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层薄雾中,像一幅水墨画。
林锋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的心情比前几天好了不少——不是因为要去见沈清璃,而是因为他终于要离开这个破地方一天了。
不是嫌弃石头沟乡,而是待久了会憋得慌。
这个乡太小了,小到转个身都能撞到墙。每天面对的都是同样的面孔、同样的街道、同样的破房子、同样的信访件。他需要出去透透气,看看外面的世界,顺便打探一些消息。
走到乡口的时候,他愣住了。
路中间停着一辆车。
不是中巴车,是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身锈迹斑斑,轮胎瘪了两个,看起来像是从废品站拖出来的。但车是发动着的,排气管冒着白烟,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李明远。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夹着一烟,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林锋同志,这么早去哪儿啊?”他的声音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林锋停下脚步,看着他。
“李乡长早。我去县城,办点私事。”
“私事?”李明远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什么私事?”
林锋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向李明远汇报私事,李明远也没有权力过问。
李明远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沉默,笑了笑,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林锋同志,这是今天的工作安排。县里要求各乡镇对辖区内的信访积案进行排查,明天之前要上报。你是信访办的骨,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林锋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上面列了十几个村子的名字,都是石头沟乡最偏远、最穷、路最难走的村子。有些村子连公路都不通,要靠步行爬山才能到。
从石头沟乡到最远的那个村子,单程步行需要四个小时。如果把这些村子全部走一遍,至少需要三天。
而李明远给他的时间是——今天一天。
“李乡长,这些村子全部走完,一天不够。”林锋把纸递回去。
李明远没有接。
“够不够,是你的事。完不完得成,也是你的事。”他的语气依然很随意,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林锋同志,你刚来,要好好表现。别让乡党委觉得你是个……”
他停顿了一下,故意拉长了声音。
“不好管的刺头。”
林锋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清晨的风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公鸡打鸣了,太阳从山的那一边露出了半个头,金色的光洒在李明远的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有些刺眼。
林锋明白了。
李明远不让他去县城。
他不知道林锋去县城要见谁,但他不想让林锋离开石头沟乡。因为一旦林锋离开他的视线,就有可能接触到一些他不该接触的人,知道一些他不该知道的事。
所以他要找借口把林锋困在乡里。
下乡走访,合情合理,合法合规。林锋没有理由拒绝,也没有权力拒绝。
这是李明远的手段——不是硬碰硬,而是用规则来困住你。让你有苦说不出,有火发不出,只能乖乖听话。
林锋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裤兜里。
“好,我去。”
李明远笑了,笑得很满意。
“这才对嘛。”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林锋同志,好好,有前途。”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发动车子。桑塔纳发出一阵刺耳的噪音,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摇摇晃晃地朝乡政府方向开去。
林锋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渐渐远去。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在裤兜里的手,攥紧了那张纸。
纸被捏皱了,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掏出手机,给沈清璃发了一条短信:“今天去不了县城了,乡里有任务。”
几秒钟后,沈清璃回复:“怎么了?”
“被拦住了。”
“谁拦的你?”
“乡长。”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来一条:“需要我帮忙吗?”
林锋看着这条短信,想了想,回复:“不用,我自己解决。”
“那明天的招商会呢?”
“我会想办法。”
“林锋。”
“嗯?”
“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林锋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朝乡政府走去。
裤兜里的那张纸硌着他的大腿,像一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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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乡政府,林锋没有去信访办,而是直接去了党政办公室。
那个短发圆脸的女部已经在了,正在擦桌子。看到林锋进来,她愣了一下。
“林锋?你不是要去县城吗?”
“不去了。”林锋把那张纸放在桌上,“赵姐,帮我查一下,这些村子的位置和路线。”
赵姐——赵红梅,党政办副主任,三十四岁,是石头沟乡为数不多对林锋还算友善的人。她看了一眼那张纸,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村子?全都要去?”
“对,今天一天。”
“这不可能!”赵红梅的声音提高了,“最远的那个村子叫鹰嘴崖,在山顶上,光走路就要四个小时。你一天怎么可能跑完十几个村子?”
“李乡长安排的。”林锋说。
赵红梅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看了一眼那张纸上的字迹,认出了那是李明远的笔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在体制内混了十几年,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不是工作安排,是刁难。
是明知道你做不完,偏偏要你去做。做完了,是应该的;做不完,就是你的问题。
这是基层官场最常见的整人手段——用工作把你压死,让你自己受不了走人。
赵红梅看了林锋一眼,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些情绪——愤怒、委屈、无奈,什么都好。
但什么都没有。
林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姐,帮我查一下路线就行。其他的,我自己来。”
赵红梅叹了口气,打开电脑,开始查地图。
十分钟后,她把一张手绘的路线图递给林锋。
“这是我能找到的最优路线。从乡政府出发,先去王家坝,再去柳树沟,然后翻过那座山到鹰嘴崖,回来的时候走西边的路,经过三个小村子,最后回乡里。”她指着地图上的每一个点,“全程大约……五十公里。大部分是山路,没有公路。”
五十公里。
一天之内走完五十公里山路,还要走访十几个村子,记录信访情况。
这不是工作,这是体罚。
“谢谢赵姐。”林锋把路线图折好,和那张纸放在一起,转身走出办公室。
赵红梅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忍住,喊了一声:“林锋!”
林锋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你小心点。山路不好走,有些地方有野猪,还有蛇。”
“知道了。”
林锋走了。
赵红梅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心疼,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敬意。
一个刚来不到一个星期的转业部,被乡长恶意刁难,安排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没有抱怨一句,没有求饶一声,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这样的人,她十几年没见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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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锋回到宿舍,换上军靴,穿上那件深色的夹克,把背包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水和粮——两瓶矿泉水和四个馒头,够了。
手电筒、军刀、打火机——应急用。
手机、充电宝——保持通讯。
那个牛皮纸信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背包的最里层。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破宿舍。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一样。桌上的《孙子兵法》和照片摆放得端端正正。窗台上的蚊香还剩半盘,还在燃烧,升起一缕细细的青烟。
他关上门,锁好。
院子里,几个早来的部正在聊天。看到他全副武装地走出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林锋,你这是要去哪儿?”
“下乡。”
“下乡?背这么大个包?”
林锋没有回答,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乡政府大院。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听说李乡长让他一天跑完十几个村子。”
“十几个?疯了吧?”
“可不是嘛,这不是明摆着整人吗?”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怕什么,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
声音渐渐远去。
林锋走在土路上,脚步很快。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两边的田里,有村民在活,看到他经过,都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活。
没有人跟他打招呼。
因为他是个生面孔,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不知道能待多久的生面孔。
在这个封闭的小山村里,外人永远是外人。
林锋不介意。
他不是来交朋友的,他是来活的。
给老百姓活。
给老赵活。
给自己活。
他加快了脚步,朝第一站——王家坝村——走去。
身后,石头沟乡渐渐缩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连绵的山丘后面。
前方,是无尽的山路和未知的挑战。
林锋没有回头。
他从来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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