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锋走出石头沟乡的时候,太阳刚刚爬到山顶。
清晨六点四十分。
他把赵红梅画的路线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王家坝、柳树沟、鹰嘴崖,然后是西线三个小村子——赵家洼、石门坎、老鸦岭。全程大约五十公里,大部分是山路。
在平地上走五十公里,对于一个受过特种训练的人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但山路不一样。上坡下坡、碎石泥土、荆棘灌木,每一步都要比平路多花两三倍的力气。
更何况他还要在每一个村子停下来,找人了解情况,记录信访问题。
李明远给的任务是“排查信访积案”,听起来很官方,实际上就是要他挨家挨户去问:有没有上访过?上访的事解决了没有?如果没有,为什么不解决?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像一针,扎在老百姓的伤口上。
林锋知道,今天他听到的每一个故事,都会比李老栓的更惨。
他加快了脚步。
路越来越窄,从土路变成了碎石路,从碎石路变成了山间小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很好,带着松脂和野花的气味。鸟叫声此起彼伏,偶尔有松鼠从树上跳下来,窜进灌木丛里。
如果不赶时间,这其实是一条很美的路。
但林锋没有心思看风景。
他在想李明远。
今天这个“任务”,表面上是工作安排,实际上是一次测试。李明远想知道,这个新来的转业部到底有多大能耐。是会被山路累垮,哭着跑回来求饶?还是会咬牙坚持,但完不成任务,被他抓住把柄?
无论哪种结果,李明远都赢了。
除非——
林锋能在一个白天之内,走完五十公里山路,走访十几个村子,完成所有排查任务。
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不可能的。
但林锋不是任何人。
他当过兵,而且是特种兵。
在特种部队,五十公里山地负重越野是常规训练科目。他最好的成绩是六小时四十二分钟——那还是在全副武装、负重三十公斤的情况下。
今天他只背了一个轻装背包,不到五公斤。
路不熟?他有路线图。
村子多?他可以优化顺序,减少折返。
每个村子停留的时间有限?他可以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整理信息,到了就直接问重点。
这是他擅长的——在极限条件下,用最小的资源,达成最大的目标。
不是因为他比别人聪明,而是因为他比别人更能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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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十分,王家坝村。
王家坝是石头沟乡最大的一个村,有三百多户人家,一千多口人。村子坐落在一条小河的两岸,河上有一座石桥,桥头的槐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
林锋走过去,蹲下来,掏出笔记本。
“大爷,我是乡里信访办的,来了解一下情况。你们村有没有人写过信访信?”
几个老人对视了一眼,没有人说话。
林锋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说话——怕。
在这个地方,信访是个敏感词。写信访信意味着跟上面的人作对,跟上面的人作对意味着没好果子吃。王老虎的打手、乡里的部、县里的领导,一层一层压下来,压得老百姓不敢喘气。
“你们放心,我只是来了解情况,不会跟任何人说是你们说的。”林锋的声音不大,但很诚恳,“我是新来的,想在村里转转,听听大家有什么难处。”
沉默了很久。
终于,一个戴着草帽的老人开口了。
“你是新来的?不像啊。”
“不像什么?”
“不像乡里来的。”老人上下打量着他,“乡里来的那些人,一个个都穿得板板正正,皮鞋擦得锃亮,走路都怕踩到泥。你这一身……像个活的。”
林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深色夹克、军靴、裤腿沾满了泥点子。
他笑了。
“我本来就是活的。”
老人也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龈。
“行,冲你这句话,我跟你说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封信。
“这是我去年写的信访信,寄到县里去了,到现在也没个回音。”
林锋接过信,打开。
信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涂改过。内容很简单——王老虎的矿场占了他家的三亩地,一亩地只赔了五百块钱。五百块钱,连种子钱都不够。
“三亩地,是我全家人的口粮。”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没了地,我吃什么?我老伴吃什么?”
林锋把信的内容记在笔记本上,问了他的名字、地址、联系方式。
“大爷,这封信我会帮你跟进。有消息了,我来找你。”
老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表情——不是信任,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我已经不抱希望了,但有人愿意听我说,我就说”的麻木。
林锋最怕看到这种表情。
因为这种表情意味着,这个人已经被生活打败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
“大爷,你信我吗?”
老人看着他,犹豫了很久。
“我……试试吧。”
林锋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下一个村子。
身后,几个老人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小声议论。
“这小伙子,不像坏人。”
“坏人脸上又没写字。”
“他刚才说他是信访办的?信访办不是只有老刘一个人吗?”
“新来的吧。”
“能待多久?之前来的那些,哪个不是待了几天就跑?”
“谁知道呢。”
议论声渐渐消失在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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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十五分,柳树沟村。
柳树沟比王家坝小得多,只有七八十户人家。村子建在半山腰上,房屋依山而建,高低错落,像梯田一样。
林锋爬上最后一段陡坡的时候,呼吸有些急促了。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站在村口的一棵大柳树下,环顾四周。
村子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不是那种“人都下地活了”的安静,而是一种“人都不敢出门”的安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有些窗户还用木板钉死了,像是在防什么。
林锋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人应。
他走到第二户,敲门。
依然没人应。
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
整个村子像死了一样。
林锋站在村子中央,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起刘德厚说过的一句话——“王老虎的矿场占了三个村的地,石头沟村、王家坝村、柳树沟村。这三个村的村民都写过信访信。”
柳树沟是三个村之一。
而且是最小的一个。
小,就意味着弱。弱,就意味着好欺负。
林锋走到村子最里面的一户人家门口,这户人家的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缝。
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乱,到处是散落的杂物和垃圾。堂屋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正在喂。
看到林锋进来,女人的身体猛地一缩,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你……你是谁?”
“我是乡里信访办的,来了解情况。”林锋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怕吓到她,“这村子里的其他人呢?”
女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走了……都走了……”
“去哪儿了?”
“出去打工了……有的去县城,有的去省城,有的……不知道去哪儿了。”
“为什么?”
女人的眼泪掉了下来。
“因为地没了……地没了,种不了庄稼,活不下去了……”
林锋沉默了几秒钟。
“你男人呢?”
“也走了……去年走的,到现在也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啜泣。
林锋没有再问。
他把口袋里的两百块钱掏出来,放在门槛上。
“给孩子买点吃的。”
女人看着那两百块钱,愣住了。
“你……你是乡里的?”
“是。”
“乡里的人……不会给老百姓钱的……”
林锋没有解释,转身走出了院子。
他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死气沉沉的村子。
大柳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在向他招手,又像是在向他告别。
林锋深吸了一口气,翻开路线图,朝下一个目标走去。
鹰嘴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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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鹰嘴崖山脚下。
鹰嘴崖是石头沟乡海拔最高的地方,山顶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形状像鹰嘴,因此得名。村子就建在那块岩石下面,只有十几户人家,是石头沟乡最小、最穷、最偏远的村子。
没有公路,没有手机信号,连电都是前年才通的。
去鹰嘴崖的路是一条羊肠小道,盘旋着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万丈深渊。
林锋开始爬山。
他的速度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遇到陡峭的地方,他会用手抓住路边的树枝或岩石,借力向上。军靴的防滑底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十五分钟后,他到达了半山腰。
从这里往下看,来时的路像一条灰色的蛇,蜿蜒在山谷中。远处的村庄变成了一个个小点,农田像绿色的棋盘,整整齐齐地铺在山脚下。
林锋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擦了擦汗。
然后继续往上爬。
又过了二十分钟,他到达了山顶。
鹰嘴崖村出现在他面前。
十几栋石头垒成的房子,像蘑菇一样散落在山坡上。屋顶是石棉瓦的,有些已经碎了,用塑料布盖着。村口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上挂着一口破钟,钟绳在风中轻轻摆动。
整个村子安静得像一幅画。
林锋走进村子,挨家挨户地敲门。
和前两个村子不同,这里的人没有躲着他。不是因为不怕,而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力气怕了。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佝偻着背,拄着拐杖,站在自家门口,用浑浊的眼睛看着林锋。
“你是来啥的?”
“大娘,我是乡里信访办的,来了解一下情况。”
“信访办?”老太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信访办是啥的?”
“就是帮老百姓解决问题的。”
老太太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林锋心里一紧的话:
“我活了七十六年,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林锋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老太太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粗大,像冬天的枯树枝。
“大娘,你家里有什么困难,跟我说。”
老太太摇了摇头。
“说了也没用。”
“你不说,怎么知道没用?”
老太太又看了他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我儿子……去年被矿上的人打死了……”
林锋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打死了?报警了吗?”
“报了。”
“警察怎么说?”
“说是……工伤事故,赔了五万块钱,就让把人埋了……”
老太太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一滴一滴地落在林锋的手背上。
“我儿子……是被他们活活打死的……我亲眼看见的……他们说他偷矿上的东西……我儿子不会偷东西……他不会……”
林锋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
那种愤怒像岩浆一样从心底涌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但他忍住了。
他不能在老太太面前失控。
“大娘,你儿子的案子,我会查。”林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你给我一点时间。”
老太太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希望。
七十六年的生活告诉她,希望是这个世界上最奢侈的东西。
但林锋的眼神让她想起了一个人——她年轻时的丈夫,一个扛过枪、打过仗的老兵。那个人的眼睛里也有这种光,一种“天塌下来我顶着”的光。
老太太点了点头。
林锋站起来,把老太太的名字和地址记在笔记本上。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东方。
东方是县城的方向。
他的眼睛里,那种光更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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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林锋从鹰嘴崖下山。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他走访了赵家洼、石门坎、老鸦岭三个村子。
每个村子都有故事,每个故事都比上一个更惨。
地被占的、被打伤的、被得离家出走的、被活活打死的……
林锋的笔记本记满了,又换了一本。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
下午六点四十分,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他回到了石头沟乡。
从早上六点四十出发,到现在,整整十二个小时。
五十公里山路,十几个村子,无数个让人心碎的故事。
林锋走进乡政府大院,直接去了李明远的办公室。
门开着,李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喝茶。看到林锋进来,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林锋?你怎么回来了?”
“任务完成了。”林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所有村子的排查记录都在这里,请乡长过目。”
李明远愣住了。
他拿起笔记本,翻开。
一页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个村子的名字、每一户人家的基本情况、每一个信访问题的详细记录。
时间、地点、人物、事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李明远抬起头,看着林锋。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不解,有一丝说不出的……不安。
这个年轻人,真的在一天之内走完了五十公里山路,走访了十几个村子,完成了所有排查任务?
他是人吗?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李明远的声音有些涩。
林锋看着他,说了一句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李乡长,我当兵十二年,走过的路比这长得多。这点路,不算什么。”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身后,李明远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本笔记本,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