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锋在石头沟乡的第四天,三件事同时发生了。
第一件事,沈清璃发来一条短信。
第二件事,周天赐在病房里醒来,发了疯一样要报仇。
第三件事,李明远开始对林锋产生了警觉。
这三件事看似毫无关联,但它们的交汇点,都是林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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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信访办。
林锋正在整理刘德厚给他的那份证据,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短信,发件人是“沈清璃”。
“林锋,下周二我会到清远县考察,到时候见个面?——沈清璃。”
林锋看着这条短信,沉默了几秒钟。
沈清璃要来清远县考察?
他想起方卫国在电话里说的话——“沈万山在江北省的能量很大,跟省里的领导关系密切。如果沈家愿意出面保你,军区这边多少要给点面子。”
他当时没有打那个电话,因为他不想用救命之恩换取个人利益。
但现在,沈清璃主动来了。
不是因为他求她,而是她自己要来的。
“好。”林锋回了两个字。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整理文件。
刘德厚在一旁抽着烟,看到林锋回短信时脸上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忍不住问了一句:“女朋友?”
“不是。”林锋头也没抬。
“那是谁?”
“一个朋友。”
刘德厚“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但他注意到,林锋回完那条短信之后,整个人的状态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说不上是高兴还是紧张,总之跟平时不太一样。
年轻人嘛,刘德厚心想,有点秘密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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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清远市第一人民医院,VIP病房。
周天赐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缠满了绷带,四肢打着石膏,像一具木乃伊一样被固定在床上。
他已经昏迷了三天,今天早上终于醒了。
醒来的第一感觉不是疼痛——因为止痛药还在发挥作用——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空虚和恐惧。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一个人。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四肢都被绷带和石膏包裹着,像四粗大的白色柱子。
他的脑子里“嗡”地一声,然后记忆像水一样涌了回来。
步行街。那个女人。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高尔夫球杆。骨头断裂的声音。自己的惨叫。
他想起来了。
是那个男人,那个穿白衬衫的乡巴佬,打断了他的四肢。
“啊——!!!”
周天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整个人在床上疯狂地扭动起来。四肢的骨折处传来剧痛,止痛药瞬间失效,疼得他浑身抽搐,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像下雨一样往下淌。
“天赐!天赐!”周志豪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到床边,“你冷静点!医生!医生!”
几个医生护士冲进病房,手忙脚乱地按住周天赐,给他打了一针镇静剂。
药效很快,周天赐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但眼睛依然睁得很大,里面满是血丝和疯狂。
“爸……”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要了他……我要了那个……”
周志豪握住他的手,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看到儿子发疯的父亲。
“你好好养伤,其他的事,爸来办。”
“不!”周天赐的声音突然又尖了起来,“我要亲手了他!我要让他跟我一样,四肢全断!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你会如愿的。”周志豪拍了拍他的手背,“但不是现在。现在你要做的,是好好养伤。”
周天赐的眼泪流了下来。
二十多年来,他第一次哭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恨。
那种恨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心里,一口一口地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发誓,等他伤好了,一定要让林锋付出代价。
不,等不到伤好。
他现在就要让他付出代价。
“爸,帮我找几个人。”周天赐的声音突然冷静了下来,冷静得让周志豪都愣了一下。
“什么人?”
“能打的人。”周天赐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可怕的光,“我要去石头沟乡,我要亲手打断他的腿。”
“你现在这样,怎么去?”
“我让人去。”周天赐咬了咬牙,“你帮我找人,多少钱都行。”
周志豪看着儿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他没有劝儿子冷静,没有劝儿子走法律途径,甚至没有劝儿子等伤好了再说。
因为他心里也恨。
那种恨不亚于周天赐,只是他隐藏得更深。
他恨林锋打断了他儿子的四肢,让他周家的颜面扫地。
他恨林锋让他不得不动用人脉关系去军区施压,欠了别人的人情。
他恨林锋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穷当兵的,敢挑战他周家的权威。
在周志豪的世界观里,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你可以穷,可以没本事,但你得认命。
认命了,老老实实待在你的阶层里,别想着往上爬,更别想着挑战那些比你高的人。
如果你不认命,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周志豪走出病房,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李,帮我查一个人。林锋,原龙刺特种大队大队长,现在在石头沟乡。我要他所有的资料——家庭背景、社会关系、经济状况、性格弱点……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周厅长,这个人,我建议你不要碰。”
周志豪的眉头皱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一般人。龙刺大队的大队长,全军特种兵比武冠军,一等功两次。这样的人,动了他,后果可能比你想象的要严重。”
“什么后果?一个被部队踢出来的刺头,能有什么后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周志豪心里一紧的话:
“周厅长,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军区没有把他送上军事法庭?”
周志豪愣了一下。
是啊,为什么?
按照林锋的行为——在地方上打架斗殴致人重伤,而且是在转业期间,身份还是军人——完全够得上移送军事法庭的标准。
但军区的最终处理决定是:记大过、提前转业。
不是移送军事法庭,不是判刑,只是记大过和转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军区里有人保他。
而且保他的人,级别不低。
周志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老李,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个人背后可能有人。在没有摸清楚他的底细之前,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周志豪沉默了很久。
他是聪明人,知道老李说得有道理。
但他也是父亲,看到儿子躺在病床上四肢全断,他做不到“不轻举妄动”。
“我知道了。”周志豪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没有改变主意。
但他决定改变策略——不再用蛮力,而是用巧劲。
从明面上打压,变成暗地里使绊子。
从直接对付林锋,变成对付他身边的人。
从一个人扛,变成拉更多的人下水。
这才是周志豪最擅长的。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他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靠的不是背景——虽然他确实有背景——而是对人性的精准把握和对规则的灵活运用。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
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收手。
知道该拉拢谁,该打压谁,该牺牲谁。
这是他的生存之道,也是他的成功之道。
现在,他要把这套方法用在林锋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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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沟乡,乡长办公室。
李明远坐在真皮转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文件的内容很简单——林锋的转业安置审批表。
他已经看了三遍了。
每一遍看,他都会在“原职务”那一栏停留很久。
龙刺特种大队,大队长。
上校军衔。
这个职务和军衔,对于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在部队的前途不可限量。如果不出意外,他三十岁之前可以升大校,三十五岁之前可以升少将,四十岁之前可以成为全军最年轻的将军之一。
但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会被转业?
李明远在体制内混了二十多年,见过很多转业部——有年龄到线的,有身体不好的,有犯了错误的,有得罪了人的。
但像林锋这样,二十八岁的上校,一等功两次,却被提前转业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得罪了人,而且得罪的是很有能力的人。
李明远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赵刚的号码。
“姐夫,林锋那个事,你跟我详细说说。”
电话那头,赵刚正在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听到李明远问起林锋,立刻来了精神。
“怎么了?那小子不老实?”
“不是不老实,是太老实了。”李明远皱了皱眉,“他来这几天,安安静静,不惹事,不闹事,每天准时上下班,看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的?”
“一个龙刺大队的大队长,上校军衔,一等功两次,被发配到全省最穷的乡,居然一点脾气都没有?”李明远的声音压低了,“姐夫,你不觉得这太反常了吗?”
赵刚沉默了几秒钟。
他想起林锋那天在他办公室里的样子——明知道被恶意分配,面不改色地签了字,临走还撂下一句“你连红薯都不配卖”。
那个人,不像是会安安静静认命的人。
“你说得对。”赵刚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那小子不是一般人。我跟他打过交道,硬得很。他现在不动,不代表他以后也不动。”
“所以我想知道,他到底得罪了谁。”
“周志豪,省里的副厅长。”赵刚说,“他儿子被林锋打断了四肢,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李明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周志豪。省里的副厅长。
如果林锋得罪的是这样的人,那他的转业就不难理解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该什么什么。”赵刚的声音恢复了轻松,“他得罪了周厅长,你以为他还能翻得了身?你就按正常程序走,该刁难就刁难,该打压就打压。出了事,有周厅长兜着。”
李明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林锋再厉害,也不过是个转业部,没背景,没关系,没钱。在石头沟乡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他想翻出什么浪花来?
“行,我知道了。”
李明远挂断电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有些苦。
他把茶杯放下,拿起桌上的文件,看了一眼林锋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面无表情,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李明远总觉得那双眼睛在盯着他看。
看得他心里有些发毛。
他摇了摇头,把文件塞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信访办的那间办公室亮着灯。
透过窗户,他能看到林锋坐在里面,低着头在翻文件。
看起来人畜无害。
但李明远的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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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访办。
林锋翻完了最后一份信访件,把文件归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刘德厚已经下班了,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乡政府大院里亮起了几盏昏黄的灯。
林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沈清璃发来的第二条短信:“下周二,清远县政府招商会,你会来吗?”
林锋想了想,回复:“不一定。我在石头沟乡,离县城一百多公里。”
“那我让人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想办法。”
“林锋。”
“嗯?”
“你救了我的命,我还没好好谢谢你。”
“不用谢。”
“我想见你。”
林锋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钟。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下周二,县城见。”
发送。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桌上的背包,关灯,锁门,走出了办公室。
院子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穿过院子,走过那排破旧的平房,推开宿舍的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他没有开灯,直接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
王老虎的案子,李明远的牵连,刘德胜的背景,周志豪的暗手,沈清璃的到来,赵小雨的下落……
一条一条,像蜘蛛网一样缠在一起。
他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步一步来。
但有些人,不会给他时间。
林锋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那张“地图”还在,像一张沉默的嘴巴,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他轻轻地说了两个字:
“来吧。”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那些在黑暗中盯着他的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