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4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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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林锋没有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事情。

他每天按时上班,坐在信访办那张三条腿的椅子上,翻看积压的信访件,登记新来的信访信,偶尔接待几个来上访的村民。中午去乡政府旁边的杂货店买两个馒头、一包榨菜,坐在宿舍门口吃完,下午继续翻文件,晚上早早回宿舍睡觉。

在所有人眼里,这个新来的转业部和之前那些年轻人没什么两样——头几天装模作样地勤奋一下,然后就会慢慢懈怠,最后要么混子,要么跑路。

李明远甚至在乡部会议上说:“新来的林锋同志表现不错,安安静静,不惹事,是个好同志。”

这句话传到林锋耳朵里,他没有任何反应。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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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晚上,深夜十一点。

石头沟乡沉睡了。狗不叫了,鸡不鸣了,连风都停了。整个乡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几盏昏黄的灯火在黑暗中孤独地亮着。

林锋从床上坐起来,换上黑色的运动服和软底鞋。

他把手电筒、手机、一个小型录音笔、一把多功能军刀装进腰包里,系在腰间,用运动服的下摆盖住。

然后他推开宿舍的门,无声地闪了出去。

夜色很浓,月亮被云遮住了,能见度不到十米。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翻过乡政府后面的围墙,穿过一片荒地,沿着山脚下的排水沟快速移动。排水沟很深,人走在里面,外面本看不见。

这是他三天前就踩好的路线。

白天的时候,他借着下乡走访的名义,把石头沟乡周围的地形摸了个遍。哪里有小路,哪里有山坡,哪里有监控,哪里有狗,他都记在了脑子里。

他甚至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军事地图,标注了所有关键信息。

这是他在龙刺大队学的基本功——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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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虎的矿场在石头沟乡西北方向,距离乡政府大约六公里。

说是矿场,其实是一个小型工业区——三个露天矿坑,一个选矿厂,一个堆料场,一个停车场,还有一栋三层的办公楼和一个供工人住宿的工棚区。

整个矿区占地大约两百亩,四周用两米高的铁丝网围了起来,大门处有保安把守,围墙上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摄像头。

白天的时候,林锋以“下乡走访”的名义来过一次,在大门口就被保安拦住了。

“什么的?”

“乡政府的,来了解一下情况。”

“我们老板不在,改天再来吧。”保安的态度很不客气,甚至没有让他进去看一眼。

林锋没有硬闯,笑了笑,转身走了。

但他记住了几个关键信息——大门口的摄像头角度、保安的数量和换班时间、围墙上哪里有缺口、哪里狗叫得最凶。

现在,这些信息派上了用场。

林锋沿着排水沟摸到了矿区西侧的铁丝网外。这里的摄像头最少,而且因为靠近一座小山包,地形复杂,是天然的视觉盲区。

他趴在地上,用夜视望远镜观察了十分钟。

确认没有巡逻人员、没有移动的灯光之后,他从腰包里掏出军刀,在铁丝网下方割开一个一人宽的缺口,钻了进去。

落地的一瞬间,他蹲下身体,一动不动,竖起耳朵听了五秒钟。

没有动静。

他站起来,沿着阴影快速向办公楼的侧面移动。脚步很轻,踩在碎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捕食的猫。

办公楼的侧面有一扇窗户,窗户的锁坏了,用一铁丝别着。这是林锋白天就发现的——他当时用望远镜从远处看到这扇窗户的锁扣是松的。

他用军刀挑开铁丝,推开窗户,翻窗而入。

里面是办公楼的一层走廊。

林锋打开手电筒,用红布蒙住灯头,只透出微弱的光。他沿着走廊快速移动,查看每一间办公室的门牌。

“财务室”、“矿长办公室”、“会议室”、“资料室”——

他在“资料室”门口停了下来。

门锁着,一把普通的挂锁。

林锋从腰包里掏出一别针,进锁孔,捣鼓了十几秒钟。挂锁“咔哒”一声弹开了。

这是他当兵时学的另一项技能——开锁。不是用来偷东西的,是用来在敌后获取情报的。

资料室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档案盒。林锋打开手电筒,快速翻看。

环评报告——没有。这个矿场本没有通过环评审批。

采矿许可证——有,但有效期到去年年底就结束了,也就是说,现在是无证开采。

用地审批——有,但审批的面积只有五十亩,而实际占地面积至少两百亩。多出来的一百五十亩,全是抢占的耕地和山林。

林锋用手机把这些文件一页一页地拍了下来。

然后他翻到了另一个档案盒,里面装的是账本。

他翻开账本,眼睛眯了起来。

账本上记录的不是正常的经营收支,而是一笔笔名目可疑的资金往来——“协调费”、“接待费”、“咨询费”、“赞助费”……

每一笔都对应着一个名字和金额。

“刘德胜,20万。”

“李明远,5万。”

“张国庆,10万。”

“赵志强,3万。”

林锋的手顿了一下。

李明远。

石头沟乡的乡长,他的顶头上司。

一年五万,对于一个乡长来说,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关键是,这笔钱是从王老虎的账上出去的。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林锋把账本也一页一页地拍了下来。

拍完之后,他把所有东西放回原位,锁上资料室的门,原路返回。

翻出窗户,穿过阴影,钻过铁丝网,沿着排水沟往回走。

从进入矿区到离开,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回到宿舍,林锋把手机里的照片导到电脑上,加密保存。然后他坐在床沿上,点了一烟,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脑子里在整理今晚获得的信息。

王老虎的矿场存在严重违法违规行为——无证开采、超范围占地、环评缺失。

王老虎向多名公职人员行贿——包括乡长李明远,以及县里的刘德胜等人。

这些证据如果交到纪委手里,足够让一大片人。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因为他还不知道王老虎最大的后台是谁。

账本上那个“刘德胜”是谁?为什么他的行贿金额最高,二十万?

“张国庆”、“赵志强”又是谁?他们在哪个部门?什么级别?

更重要的是,周志豪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这些问题,都需要时间来回答。

林锋把烟掐灭,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李老栓跪在地上的样子。

再想刘德厚递给他那个牛皮纸信封时的眼神。

在想老赵临死前说的那句话:“锋子,帮……帮我照顾……我妹……”

老赵的妹妹,赵小雨,他还没找到。

这几天他抽空打听过,但石头沟乡太偏了,没有人听说过赵小雨这个名字。她可能在县城,也可能在市区,甚至可能已经离开了清远市。

找到她,需要时间。

扳倒王老虎,也需要时间。

对付周志豪,更需要时间。

林锋翻了个身,把枕头下面的《孙子兵法》抽出来,翻到夹着照片的那一页。

照片上,赵小雨笑得像春天的花。

他把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放回去,闭上眼睛。

时间,他有。

耐心,他也有。

但那些欺负老百姓的人,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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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信访办。

林锋坐在椅子上,继续翻信访件,看起来和前几天没什么两样。

但刘德厚注意到,他翻文件的速度变快了,而且时不时会停下来,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

“昨晚睡得好吗?”刘德厚随口问了一句。

“还行。”林锋头也没抬。

刘德厚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问。

他隐约感觉到,这个年轻人昨晚做了什么。但他不会问,也不敢问。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刘主任,”林锋突然抬起头,“你认识一个叫刘德胜的人吗?”

刘德厚的脸色变了一下。

“刘德胜……是咱们县的副县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林锋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刘德厚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林锋,你查可以,但一定要小心。刘德胜不是一般人,他在清远县了十几年,基很深。而且,据说他跟市里的某个大领导关系不一般。”

市里的某个大领导。

林锋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了两下。

周志豪,就是市里的领导。虽然不是清远市的,是省里的,但他的关系网肯定覆盖到了清远市。

刘德胜跟市里的大领导有关系,这个“大领导”会不会就是周志豪?或者周志豪的某个人?

林锋把这个问题记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我知道了,谢谢刘主任。”

刘德厚叹了口气,点了一烟,没有再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和时钟的滴答声。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那盆快死的绿萝上,绿萝的叶子好像比前几天精神了一点。

林锋看了一眼那盆绿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也许,这盆绿萝还能救活。

也许,这个乡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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