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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林锋准时睁开眼睛。
这是他十二年来雷打不动的生物钟,不管睡在哪里,不管几点睡着,早上六点整,他一定会醒。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木板床睡得不舒服,后背有点僵,但比起在戈壁滩上睡石头,这已经是天堂了。
窗外天刚亮,公鸡打鸣的声音此起彼伏,远处传来狗叫和牛哞。空气里有一股清新的草木味,夹杂着炊烟的气息——村民们已经开始生火做早饭了。
林锋穿上衣服,去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也让他彻底清醒了。
他回到宿舍,从背包里拿出那本《孙子兵法》,翻到夹着照片的那一页,看了一眼赵小雨的笑脸,然后把书放回枕头下面。
没有早饭。乡里没有食堂,最近的早餐店在五里外的镇上。林锋不打算去,他喝了两口水,就算对付过去了。
在部队的时候,一天不吃饭是常事。两口水,够了。
七点半,他走进乡政府大院。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几个早来的部三三两两站在走廊里抽烟聊天,看到他进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那就是新来的转业部?”
“听说是龙刺大队的,特种兵。”
“特种兵?来咱们这破地方?犯错误了吧?”
“谁知道呢,反正不关咱的事。”
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响,林锋充耳不闻,径直走向一楼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
门上挂着一块掉漆的牌子:信访办。
他推开门。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方,被两排铁皮档案柜隔成了内外两个区域。外面是接待区,放着一张破旧的三人沙发和两把折叠椅,沙发上堆着几摞发黄的报纸。里面是办公区,放着一张老式三屉桌和一把摇摇晃晃的转椅。
桌上堆满了文件袋、信件和档案盒,有些已经落了一层灰。墙上贴着一张泛白的“信访工作条例”,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上面的字有些模糊。
窗台上有一盆快死的绿萝,叶子耷拉着,像是一个被生活压垮的中年人。
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和湿空气混合的味道,有点像图书馆的旧书库,但更难闻一些。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低头看一份文件。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里面的衬衫领子磨出了毛边。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手指被烟熏得发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快燃尽的烟。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了林锋一眼。
“你是?”
“林锋,新来的,李乡长让我来信访办报到。”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的笑容很奇怪——不是欢迎,不是客气,而是一种“又一个倒霉蛋来了”的苦笑。
“哦,你就是那个转业部。”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伸出手,“我姓刘,刘德厚,信访办主任。不过你放心,我这个主任也就当到年底了,到时候这摊子就交给你了。”
林锋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很粗糙,骨节粗大,满是老茧,是了一辈子基层工作的手。
“刘主任,请多关照。”
“关照谈不上,互相照应吧。”刘德厚重新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我给你讲讲信访办的情况。”
林锋坐下来。椅子三条腿,会晃,他调整了一下重心,稳住了。
刘德厚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登记簿,翻开,推到林锋面前。
“这是今年以来的信访登记,你看看吧。”
林锋低头看了一眼。
登记簿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的用圆珠笔,有的用钢笔,有的用铅笔,记录的内容也很简略,有些甚至只有“某某来访”四个字,连处理结果都没有。
他从第一页开始翻,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今年才过去八个月,登记在册的信访件已经有八十七件。但翻到最后,显示“已处理”的只有十一件,剩下的七十六件,要么是“待处理”,要么是空白。
七十六件积压。
“这些积压的信访件,为什么不处理?”林锋问。
刘德厚叹了口气,又点了一烟。
“小伙子,你知道石头沟乡有多少人吗?”
“不知道。”
“两万三千人。”刘德厚吸了一口烟,“两万三千人,就只有我一个信访部。你来了,变成两个。两万三千人对两个,你觉得处理得过来吗?”
林锋没有说话。
“再说了,”刘德厚压低声音,“这里面有些信访件,不是不想处理,是不敢处理。”
“什么意思?”
刘德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那一摞档案盒里抽出最下面一个,拍了拍上面的灰,推到林锋面前。
“你看看这个。”
林锋打开档案盒,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材料,最上面是一封手写的信访信。
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破损,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渍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大概内容。
写信的人叫李老栓,石头沟村村民。
信上说,他的耕地被一个叫“王老虎”的人强行占用,用来开矿。他去找王老虎理论,被对方的手下打了一顿,断了三肋骨,在医院躺了两个月。他报了警,但警察来了转了一圈就走了,说“民事,自行协商解决”。他去找乡政府,乡政府说“这事不归我们管”。
他说他活不下去了,求领导给他做主。
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大,用力很重,纸都被戳破了:
“我李老栓活了六十八年,从来没求过人。今天我求求你们,给我一条活路。”
林锋把信看完,沉默了很久。
“这个王老虎是谁?”
刘德厚左右看了看,确认门关着,才压低声音说:“王老虎叫王建国,当然不是那个建国,是外号。他是咱们这一带有名的矿老板,开了三个矿场,据说身家过亿。”
“一个矿老板,为什么敢强占村民的耕地?”
“因为他上面有人。”刘德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县里的,市里的,都有。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去年县纪委来查过王老虎的矿场,查了三天,最后结论是‘未发现违法违规行为’。”
“未发现?”林锋看着手里的信访信,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耕地被强占、人被殴打、肋骨断了三。
“对,未发现。”刘德厚苦笑了一下,“你信吗?反正我是不信。”
林锋把信访信放回档案盒里,合上盖子。
“李老栓现在怎么样了?”
“还活着。”刘德厚叹了口气,“但过得不好。地没了,儿子出去打工了,老伴瘫痪在床,他自己身体也不好,上次我去看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林锋的手指在档案盒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继续问。
他站起来,走到那一排铁皮档案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塞满了文件袋和档案盒,有些已经发霉了,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霉味。他随手抽出一个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封类似的信访信,反映的是同一个问题——王老虎的矿场强占耕地、殴打村民。
他又抽了一个,还是。
再抽一个,还是。
他连续翻了十几个文件袋,至少有十个涉及王老虎的矿场。
“这些都是同一个人的信访?”林锋问。
“不全是。”刘德厚走过来,指了指那些文件袋,“王老虎的矿场占了三个村的地,石头沟村、王家坝村、柳树沟村。这三个村的村民都写过信访信,有的写了好几封。”
“一共有多少封?”
刘德厚想了想:“大概……三十多封吧。有些是写给我们乡里的,有些是写给县里的,有些是写给市里的。但结果都一样——石沉大海。”
林锋看着那一排排档案柜,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李老栓坐在漏雨的屋子里,用颤抖的手写着那封求助信,每一笔每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这张纸上。
信寄出去了,然后呢?
然后它被塞进了这个档案柜里,落满了灰,发了霉,再也没有人看过。
如果不是他今天翻开这个柜子,这封信可能会在这里躺到地老天荒。
林锋关上柜门,转过身来,看着刘德厚。
“刘主任,这些信访件,我想一个一个地处理。”
刘德厚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小伙子,我知道你有热情,但别冲动。我信访了十五年,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刚来的时候热血沸腾,说要替老百姓伸张正义。结果呢?不了两个月就跑了。不是他们不想,是不了。”
“为什么不了?”
“因为这里的水太深了。”刘德厚指了指脚下,“你以为王老虎只是个矿老板?错。他的矿场每年给县里交几千万的税,解决了上千人的就业,县领导把他当爷供着。你动他?你动得了吗?”
林锋没有回答。
“你以为乡里不想管?”刘德厚继续说,“乡里也想管,但管不了。王老虎的后台在县里,在县里!李明远都不敢动他,你一个新来的科员,你能怎么样?”
林锋依然没有回答。
刘德厚看着他,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我不是泼你冷水。我是想让你知道,这个工作不好。你要是想安安稳稳混子,那就跟我一样,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喝喝茶、看看报,有信访来了就登记一下,然后往柜子里一塞,等退休。你要是想点实事……”他摇了摇头,“你可能会把自己搭进去。”
林锋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刘德厚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刘主任,我当兵十二年,上过战场,挨过,看着战友死在我怀里。一个矿老板,还排不上我怕的名单。”
刘德厚愣住了。
他看着林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冲动,没有年轻人常有的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平静。
一种经历过生死之后才会有的、可怕的平静。
刘德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又点了一烟。
烟雾缭绕中,他透过烟雾看着林锋,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锋意外的话:
“那好,我帮你。”
林锋看着他。
“别这么看我。”刘德厚苦笑了一下,“我信访十五年,不是没有良心,是胆子小。我一个人,不敢动。现在你来了,两个人,也许……可以试试。”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走到档案柜前,打开最里面那个上锁的柜子。
柜子里只有一份文件——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红色的“密”字印章。
刘德厚把信封拿出来,递给林锋。
“这是我这些年偷偷收集的证据。”他的声音很低,“王老虎矿场的违规记录、行贿记录、受害村民的证言……都在里面。我一直不敢交出去,因为我不知道该交给谁。现在,交给你了。”
林锋接过信封,沉甸甸的。
他没有打开,而是看着刘德厚的眼睛。
“刘主任,你不怕?”
刘德厚笑了,笑得有些苦涩,但也有些释然。
“怕。当然怕。但我更怕死了以后,没脸去见那些信了我的老百姓。”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掐灭在烟灰缸里。
“小伙子,你放手去。我老了,没什么好怕的了。”
林锋看着这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手指被烟熏得发黄的老信访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敬意。
他把信封小心地放进自己的背包里,拉好拉链。
“刘主任,你放心。”林锋说,“这件事,我会查到底。”
刘德厚点了点头,重新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老花镜戴上,继续看那份没看完的文件。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林锋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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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信访办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走了进来,佝偻着背,走路一瘸一拐的,脸上有伤疤,眼睛里满是血丝。
他穿着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旧棉袄,脚上的布鞋破了两个洞,露出黑乎乎的脚趾。
“刘主任……”老人的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门在呻吟。
刘德厚站起来,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老李,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歇着吗?”
老人走到沙发前,没有坐,而是直接跪了下来。
“刘主任,我求求你了,你帮帮我吧……”
刘德厚赶紧上前扶他:“老李,你起来,你起来说话!”
老人不肯起来,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
“我的地没了,我儿子出去打工被人骗了,我老伴躺在床上等着吃药……刘主任,我真的活不下去了啊……”
林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认出了这个老人。
李老栓。
就是写那封信访信的李老栓。
就是那个耕地被强占、肋骨被打断、老伴瘫痪在床、儿子被骗、自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李老栓。
林锋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李老栓的眼睛。
“李大爷,你的事,我听说了。”
李老栓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看着林锋:“你是……”
“我叫林锋,是信访办新来的。”
“新来的……”李老栓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新来的也没用,他们都是一伙的……”
林锋没有生气。他伸出手,把李老栓从地上扶起来。
“李大爷,你信我吗?”
李老栓看着他的眼睛,犹豫了很久。
那双眼睛很净,很坚定,不像是在敷衍他。
“我……我不知道……”
“那你就试着信一次。”林锋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帮你查清楚这件事。如果查不清楚,我亲自带你去省里、去北京,一级一级地往上找,直到有人管为止。”
李老栓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锋扶着他坐到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水。
“李大爷,你先回去,等我消息。”
李老栓喝完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锋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期待,也有说不出的担忧。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刘德厚坐在椅子上,默默地抽着烟,一句话也没说。
林锋站在窗前,看着李老栓佝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他的手在裤兜里,摸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边缘。
信封里的纸很薄,但压在手上,很重。
比他在戈壁滩上扛过的任何一件武器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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