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盘里的内容,比林锋预想的还要惊人。
韩明拿到U盘的当天下午就找了技术部门破解。U盘没有加密,打开之后是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几个文档和几十张照片。
文档是王老虎这些年记录的“账本”——不是矿场的经营账本,而是行贿账本。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人物、金额、事由。
照片是证据——行贿现场的照片、受贿人收钱的照片、一些关键的合同和文件的翻拍。
韩明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把这些内容看完。看完之后,他坐在办公室里,点了一烟,久久没有动。
名单上一共有十七个人。
从乡里到县里到市里,甚至到省里。
官职最大的,是省里某厅局的副厅长——周志豪。
金额最大的,是清远县副县长刘德胜——累计收受王老虎贿赂超过两百万元,还不包括其他形式的利益输送。
牵扯最深的,是石头沟乡乡长李明远——收受贿赂、包庇纵容、参与伪造赵大壮案的现场。
还有赵刚、还有县环保局的、还有县公安局的、还有县医院的……一条完整的利益链,从上到下,从权力部门到执法部门,从官员到企业主,编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韩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拨通了省公安厅厅长的号码。
“厅长,清远县的案子,有重大进展。”
“说。”
韩明把U盘里的内容简要汇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名单上的人,你都核实过了吗?”
“还没有。但证据很充分,有账本、有照片、有王老虎的口供,还有马经理和其他几个证人的证言。”
“周志豪的事,你确定?”
“确定。账本上记录了三笔,总计一百五十万。还有两张照片,是周志豪在一家酒店里收钱的画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韩明知道厅长在犹豫。周志豪不是一般人,他是省里的副厅长,在省城经营了二十多年,关系网盘错节。动他,等于动半个系统。
“厅长,这个案子已经捂不住了。”韩明的声音很冷静,“王老虎已经招了,马经理也招了,林锋那边还有一份完整的证据备份。就算我们不查,别人也会查。”
“林锋?就是那个转业部?”
“是。”
“他手里有什么?”
“王老虎矿场的违规证据、行贿账本的照片、十几个村子的信访记录,还有赵大壮案的详细材料。”
厅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韩明松了一口气的话:“明天上午,你带着材料来我办公室。我向省委汇报。”
“是。”
韩明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上面的事了。
他的任务,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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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省委。
省公安厅厅长带着韩明的材料,走进了省委书记的办公室。
一个小时后,他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批示。
批示只有一行字:“依法彻查,绝不姑息。”
落款是省委书记的名字。
当天下午,省纪委、省公安厅、省检察院联合成立专案组,由省纪委副书记亲自挂帅,进驻清远县。
消息传出,清远县官场炸了锅。
有人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有人在厕所里打了电话,有人开始疯狂地销毁证据,有人试图逃跑,有人直接去了省纪委自首。
但大多数人在观望——在等风向,在看风头,在赌自己能不能躲过这一劫。
刘德胜没有观望。
他在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
省里来人了,而且是联合专案组,由省纪委副书记亲自挂帅。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意味着上面要动真格的了,意味着这一次谁也保不了他,意味着他的政治生命——甚至自然生命——都要结束了。
刘德胜坐在办公室里,手在发抖。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周志豪的号码。
“周厅长,省里来人了!”
“我知道。”周志豪的声音很低沉,“我刚从省委开会回来。”
“那我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周志豪的语气很冷,“刘德胜,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让你不要跟王老虎走得太近,你就是不听。现在出了事,你找我?”
“周厅长,你不能不管我!这些年我替你办了多少事——”
“闭嘴!”周志豪打断了他,“你替我办过什么事?你有证据吗?刘德胜,我警告你,不该说的话别说。说了,对你没好处。”
电话挂断了。
刘德胜握着手机,手在发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他听出了周志豪话里的意思——抛弃他,让他一个人扛。
刘德胜咬了咬牙,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他这些年攒下的钱——现金,五十万,还有三本护照,和一张去东南亚的机票。
他早就准备好了后路。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把车钥匙,然后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人。
他快步走向楼梯,没有坐电梯,因为电梯里有监控。
楼梯间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闪烁。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像他的心跳。
他走到一楼,推开安全门,走进停车场。
他的车停在地下车库的角落里,一辆黑色的帕萨特,不起眼,不张扬。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引擎的轰鸣声在地下停车场里回荡。
他挂上倒挡,准备倒车——
“砰!”
车撞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墙,是一辆车。
一辆警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了他后面,堵住了他的退路。
刘德胜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猛地踩下刹车,推开车门,想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四个警察从警车里冲出来,把他按在地上,铐住了双手。
“刘德胜,你涉嫌违法,省纪委决定对你采取留置措施。”
刘德胜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面,闭上了眼睛。
完了。
一切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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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石头沟乡。
李明远正在办公室里喝茶,门突然被推开了。
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走了进来,前挂着工作证。
“李明远?我们是省纪委的,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李明远的茶杯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茶水流了一地,冒着热气。
他的脸色煞白,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走吧。”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架着他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几个部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
赵红梅站在党政办公室门口,看着李明远被带走,心里五味杂陈。
她对李明远没有好感——这个乡长在石头沟乡了五年,没有给老百姓办过一件实事,只知道捞钱、整人、巴结上级。
但他毕竟是乡长,是她的领导。
看到他落得这个下场,她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
她掏出手机,给林锋发了一条短信:“李明远被带走了。”
几秒钟后,林锋回复了一个字:“好。”
赵红梅看着这个“好”字,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这个林锋,话真少。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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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访办。
林锋放下手机,继续翻文件。
刘德厚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欲言又止。
“林锋,李乡长被带走了。”
“我知道。”
“你不去看看?”
“看什么?”
刘德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了想,觉得林锋说得对——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一个贪官被带走,不值得同情,不值得惋惜,甚至不值得多看一眼。
“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林锋翻过一页文件,“等省里的调查结果,等新乡长上任,等沈氏的落地。”
“然后呢?”
林锋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该活活,该吃饭吃饭。”
刘德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他点了一烟,靠在椅背上,“该活活,该吃饭吃饭。”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和时钟的滴答声。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那盆快死的绿萝上。
绿萝的叶子比前几天绿了一些,有几片新叶冒了出来,嫩绿的,像婴儿的手指。
林锋看了一眼那盆绿萝,嘴角微微上扬。
这盆绿萝,活了。
这个乡,也会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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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锋的宿舍。
林锋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李明远被带走,刘德胜被抓,王老虎案进入司法程序。”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拿起手机,给沈清璃发了一条短信:“李明远被带走了。”
沈清璃很快回复:“我知道。我爸跟我说了。”
“沈伯伯怎么知道?”
“省纪委的人,有他认识的。”
林锋沉默了几秒钟。
沈万山的能量,比他想象的要大。
“林锋。”沈清璃又发来一条。
“嗯?”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继续工作。”
“工作?石头沟乡?”
“对。”
“你不打算换个地方?你现在有资本了,可以申请调回市里,甚至省里。”
林锋想了想,回复:“不换。”
“为什么?”
“因为石头沟乡的事还没做完。”
“什么事?”
“很多。王老虎的矿场被查封了,那些被占了地的村民还没有拿到赔偿。沈氏的要落地,还有很多前期工作要做。信访办积压的七十六件信访件,我才处理了不到三分之一。还有……”
他停了一下。
“还有什么?”
“赵小雨。我答应过老赵,要照顾她。她在清远市开了一家理发店,生意不好。我想帮她把店做大,或者帮她找个更好的工作。”
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沈清璃发来一条:“林锋,你这个人,有时候真让人心疼。”
林锋看着这条短信,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他想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晚安。”
“晚安。”
林锋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光很好,照在对面的山峦上,把山峦染成了银白色。
远处的狗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为这个宁静的夜晚伴奏。
林锋看着那片银白色的山峦,想起了老赵。
“老赵,你的妹妹,我找到了。”他在心里说,“她过得不好,但我会帮她。你放心。”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凉凉的,很舒服。
林锋深吸了一口气,关上窗户,回到床上,躺下来。
闭上眼睛之前,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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