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远县公安局,审讯室。
王老虎坐在铁椅子上,双手被铐在面前的桌板上,头顶的白炽灯照得他睁不开眼。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四个小时,从下午两点坐到晚上六点,滴水未进,粒米未食。
对面的审讯桌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韩明,一个是清远县公安局的一位年轻警官。韩明面前的桌上摆着厚厚一沓材料,那是林锋交给他的证据,加上这几天调查取证的新材料。
韩明翻了一页材料,抬起头看着王老虎。
“王建国,你已经坐了四个小时了。这四个小时里,你一句话都没说。你以为不说话,我们就拿你没办法?”
王老虎低着头,不说话。
“你名下的三个矿场,全部是无证开采。你强占了石头沟村、王家坝村、柳树沟村三个村的两百多亩耕地,每年给村民的赔偿款不到正常标准的十分之一。你手下的人殴打村民,致伤致残的至少有七个人,致死的至少有一个——赵大壮。”
王老虎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
“赵大壮,男,四十二岁,石头沟乡鹰嘴崖村人。去年八月十五,在矿场上被你手下的人用铁管殴打致死。你让人把现场伪造成工伤事故,给了赵大壮的母亲赵翠花五万块钱私了。”韩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王老虎的心上,“王建国,这些事,你认不认?”
王老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说话。
韩明放下材料,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不说,没关系。你的马经理已经说了。”
王老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
“不可能!老马不会出卖我!”
“是吗?”韩明从材料里抽出一张纸,推到王老虎面前,“这是他的口供,你看看。”
王老虎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最下面有马经理的签名和手印。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最后变成了死灰色。
“老马……老马你……”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韩明把那张纸收回来,重新放在桌上。
“王建国,你现在说,算自首。等我们查清楚了再说,就算抗拒从严。你自己选。”
王老虎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审讯室里很安静,只有白炽灯发出的“嗡嗡”声,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终于,王老虎抬起头,看着韩明。
“我说。”
他的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门在呻吟。
“但我要见一个人。”
“谁?”
“林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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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林锋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韩明亲自打的电话:“林锋,王老虎要见你。”
林锋愣了一下。“见我?为什么?”
“不知道。他只说要见你,不见任何人。你愿意见他吗?”
林锋想了想。“见。”
“那好,明天上午十点,县公安局审讯室。我安排人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林锋挂断电话,坐在宿舍的床沿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王老虎要见他。
为什么?
是要报复他?还是要求他?还是有话要对他说?
林锋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见到王老虎的时候,一切都会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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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点,清远县公安局审讯室。
林锋见到了王老虎。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传说中的矿老板——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看起来像个屠夫。但此刻,他坐在铁椅子上,手被铐着,脸色灰白,眼睛里满是血丝,看起来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看到林锋进来,王老虎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就是林锋?”
“是。”
“是你把我的事捅上去的?”
“是。”
王老虎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突然笑了。
笑得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你知道吗,我做了十几年矿,见过很多人。有贪官,有恶霸,有地痞,有流氓。但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林锋没有说话。
“你一个转业部,被发配到全省最穷的乡,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还管别人的闲事?”王老虎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到底图什么?”
“图个心安。”林锋说。
王老虎愣了一下。
“心安?”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它们的味道,“心安……我他妈多少年没有心安过了……”
他的眼眶突然红了。
“林锋,我恨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毁了我的一切。我的矿场,我的钱,我的命,全毁了。但我他妈的不怪你。”
林锋看着他,没有说话。
“因为我知道,我迟早会有这一天。”王老虎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铐住的双手,“从我第一次的那天起,我就知道。只是没想到,来的人是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从口袋里,是从衣服的夹层里。一个小型的U盘,用透明胶带粘在衣服的内衬上。
“给你。”
林锋接过U盘,看着他。
“这是什么?”
“你想知道的一切。”王老虎的声音很低,“赵大壮的案子,谁指使我的;我每年给谁送钱,送了多少;谁在背后给我撑腰……全在里面。”
“为什么要给我?”
王老虎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因为我不想死的时候,连个给我收尸的人都没有。”
林锋握着那个U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
“林锋。”王老虎在身后喊了一声。
林锋停下来,没有回头。
“帮我跟赵翠花说一声……对不起。”
林锋没有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王老虎趴在桌上,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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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审讯室出来,林锋在走廊里见到了韩明。
他把U盘递给韩明。
“这是什么?”
“王老虎给的。说是里面有一切。”
韩明接过U盘,看着它,眉头皱了起来。
“你信他?”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里面的东西。”林锋说,“韩支队,这个案子,能查到底吗?”
韩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能。”
“那好。”林锋点了点头,“我等你消息。”
他转身走向楼梯。
韩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声:“林锋。”
林锋停下来。
“你是个好兵。”韩明说,“王建国说得对,你这样的人,他没见过。我也没见过。”
林锋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走。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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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安局出来,林锋没有回石头沟乡。
他去了清远市。
去见赵小雨。
车站在城西,长途大巴摇摇晃晃地开了两个小时,下午三点,他到了清远市。
按照沈清璃给的地址,他找到了那条街。
街不宽,两旁的店铺都很小,有卖早点的,有卖杂货的,有修鞋的,有理发的。
“小雨理发”在街的中段,门面不大,招牌也不显眼,但擦得很净。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摆着两张理发椅,墙上贴着几张发型海报,角落里放着一台旧电视。
林锋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看了很久。
“小雨理发。”
小雨。
赵小雨。
老赵的妹妹。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个女孩从里间走出来,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的围裙,手里拿着梳子和剪刀。
“欢迎光临,想剪头发还是——”
她的话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林锋的脸。
那张脸,她在照片上见过无数次。
那是她哥哥最好的兄弟的脸。
“你是……”她的声音在发抖。
林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给她。
照片上,老赵搂着她,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我和小雨,2019年春节。”
赵小雨接过照片,手在发抖。
她看着照片上的哥哥,看着那个熟悉的笑容,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我哥他……他真的……”
“他牺牲了。”林锋的声音很轻,“临走的时候,他让我照顾你。”
赵小雨捂着脸,哭了出来。
哭声不大,但很痛。
那是失去至亲的痛,是憋了一年多的痛,是终于有人来告诉她真相的痛。
林锋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风吹不动,雨打不垮。
过了很久,赵小雨抬起头,满脸泪痕,看着林锋。
“你是林锋?”
“是。”
“我哥跟我说过你。”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说你是他最好的兄弟。”
林锋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走的时候,疼不疼?”赵小雨问。
林锋沉默了两秒钟。
“不疼。很快。”
赵小雨又哭了。
这一次,林锋伸出了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哭了。”他说,“从今天起,你不是一个人了。”
赵小雨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坚定、很温暖的光。
那种光,她只在她哥哥的眼睛里见过。
赵小雨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你吃饭了吗?”她问。
“没有。”
“我请你。”
“好。”
两个人走出了理发店,门上的风铃又响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街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靠得很近,像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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