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不知从哪领回个女子,非说要纳妾。
那女子跪在院里,声泪俱下:"求夫人成全,妾身愿做牛做马。"
我瞥了她一眼,转身回屋了。
她就那么跪着,从白天跪到黑夜。
丫鬟来报:"夫人,那位姑娘还跪着呢,膝盖都流血了。"
我叹口气,走到她面前:"姑娘辛苦了,不过你可能跪错了人。"
"我夫君不过是庶出,府里真正的主子,是我那刚守寡的公爹,当朝侯爷。"
她先是一愣,随即眼神亮得吓人,盯着我身后的方向。
那里,正是公爹的院子。
第二天一早,她就改口嫁公爹。
顾景明领着一个女人回来时,天色正擦着黄昏的边。
那女子一身素白,风一吹,衣袂飘飘,好似随时会乘风而去。
她叫柳依依。
人如其名,弱柳扶风,我见犹怜。
顾景明将她带到我院中,她便“扑通”一声跪下了。
声音清脆,像是砸在了我的心上,又好像什么都没砸到。
“求夫人成全,妾身愿做牛做马,侍奉夫君与夫人。”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泪珠子像断了线的珍珠,滚滚而落。
顾景明站在一旁,满眼心疼。
他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恳求。
“月华,依依她……身世可怜,我不能弃她不顾。”
我正修剪着一盆君子兰,闻言,手里的银剪顿了顿。
我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
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是你的事。”
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古井。
顾景明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大概以为我会吵,会闹,会像寻常女子一样一哭二闹三上吊。
可我没有。
我只是放下了银剪,用帕子擦了擦手。
“春桃,送客。”
说完,我转身回了屋。
将那对碍眼的人,关在了门外。
春桃是我的贴身丫鬟,她愣了一下,才小跑着跟进来。
“夫人,您……您就这么由着姑爷?”
她为我打抱不平,气得小脸通红。
我坐到梳妆台前,取下头上的玉簪。
一头青丝如瀑般散落。
“不然呢?”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面容平静,眼底却是一片冰凉。
“跟他闹吗?”
“让他觉得,我还在意他吗?”
春桃语塞。
是啊,在意。
这个词,早就在三年前我嫁入这侯府时,被消磨净了。
我,沈月华,尚书府的嫡女。
嫁的却是安远侯府不受宠的庶子,顾景明。
这桩婚事,本就是个笑话。
一个尚书府的嫡女,配一个侯府的庶子,怎么看都是我亏了。
可这门亲事是父亲定下的。
他说,安远侯手握重兵,圣眷正浓。
他说,顾景明虽是庶子,但为人上进,将来未必没有前途。
于是我嫁了。
嫁过来才发现,什么为人上进,不过是会做表面功夫罢了。
顾景明的心,比天还高,才华却撑不起他的野心。
整里流连于诗会文社,结交些狐朋狗友,自诩风流才子。
却不知,在真正的权贵眼中,他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而我,就成了这小丑的夫人。
一个同样被困在这方小院里,看不到天的女人。
门外,柳依依的哭声还在继续。
凄凄切惨,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顾景明大概在劝她。
我隐约能听到他急切又无奈的声音。
“依依,你先起来,地上凉。”
“月华她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只是一时没想通。”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我有什么想不通的?
我比谁都想得通。
顾景明想纳妾,纳的不是妾,是他的自尊心。
他想证明,他即便是个庶子,也能让一个清高的女子为他折腰。
他想证明,他也能有三妻四妾,享受齐人之福。
可笑。
太可笑了。
“夫人,她还在跪着。”
春桃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回头向我禀报。
“天快黑了,院里风大,那位柳姑娘的身子骨看着就弱。”
我拿起一本闲书,翻开。
“跪着吧。”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就自己起来了。”
春桃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退到一旁为我掌灯。
夜色渐深。
顾景明终于忍不住,推门进来了。
他带着一身的寒气,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沈月华,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上来就质问我,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谁。
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不想怎么样。”
“是你,想怎么样?”
他被我一句话噎住,脸色涨得通红。
“依依还在外面跪着!你就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吗?”
“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吗?”
我终于从书中抬起头,看向他。
我的目光很冷。
“首先,是她自己要跪的,不是我她的。”
“其次,她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死在我这院里,脏了我的地。”
“至于担待?我夫君领回来的女人,自然由我夫君自己担待。”
“顾景明,你说是吗?”
他被我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手指着我,气得发抖。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合上书,站起身。
“道理说不清,就开始说我不可理喻了吗?”
“顾景明,你这点本事,还是留着去哄外面的女人吧。”
“在我这里,没用。”
说完,我越过他,走向内室。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很大,捏得我生疼。
他的眼睛里燃着两簇火苗。
“沈月华,你非要闹得这么难看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难看?”
“从你把她领进门的那一刻起,难看的就不是我。”
“是你,顾景明。”
“是你自己,把脸面扔在地上,还指望我给你捡起来。”
我甩开他的手,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
“别碰我,我嫌脏。”
他僵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满脸的不可置信。
我没再理他,径直走进内室,关上了门。
门外,似乎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他颓然离去的脚步声。
春桃端着热水进来,为我卸妆。
“夫人,姑爷他……”
“不必管他。”
我闭上眼睛,任由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
“他也该学着,自己处理自己的麻烦了。”
这一夜,我睡得很好。
而顾景明院里的灯,亮了一夜。
想来,是心疼那位跪在院里的柳姑娘,陪了她一夜吧。
第二天一早,我用早膳时,顾景明顶着两个黑眼圈来了。
他的神情憔悴,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怨怼。
“她还跪着。”
他说。
我喝了一口燕窝粥,味道不错。
“哦。”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的拳头在桌下握紧。
“沈月华,你当真如此铁石心肠?”
我放下汤匙,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顾景明,收起你那套说辞。”
“你心疼她,就自己去把她扶起来,领回你房里去。”
“在我这儿演苦情戏,给谁看呢?”
他霍然起身。
“好,好得很!”
“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他拂袖而去,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眼神复杂。
“月华,我们之间,为何会变成这样?”
我看着他,平静地回道。
“你问我,我问谁?”
他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春桃。
还有门外,那个从白天跪到黑夜的女人。
我看着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可怜吗?
或许吧。
但在这侯府里,最没用的东西,就是可怜。
能活下去的,从来都不是最可怜的那个。
而是,最会审时度셔的那个。
柳依依这一跪,就跪到了第二天下午。
期间,顾景明来了三趟。
第一趟,是愤怒的质问。
第二趟,是疲惫的哀求。
第三趟,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一种极其失望的眼神看着我。
仿佛我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我始终无动于衷。
该用膳时用膳,该看书时看书。
仿佛院外跪着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尊石像。
春桃比我还着急。
一个时辰就要来我面前念叨一次。
“夫人,柳姑娘的嘴唇都发白了。”
“夫人,好像起风了,要不要送件衣服出去?”
“夫人,她好像快撑不住了。”
我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
“撑不住了,自然会起来。”
“你若是心疼,就自己去劝。”
春桃跺了跺脚,终究是不敢。
这院里,我是主子。
没有我的允许,谁敢去扶柳依依,就是打我的脸。
顾景明也不敢。
他只能把柳依依的“苦”,都算在我的“毒”上。
用自己的深情和我的冷漠做对比,来感动他自己。
我乐得清静。
午后,天真的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不大,却带着秋的寒意。
冰冷的雨丝打在柳依依的身上,她单薄的衣衫很快就湿透了。
她跪得笔直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顾景明撑着伞冲进了雨里。
他想把柳依依扶起来。
“依依,别跪了,我们走!”
可柳依依却推开了他。
她看着我的房门,眼神倔强又凄楚。
“不,夫人不答应,我便不起来。”
“是我身份卑微,配不上夫君,惹了夫人生气。”
“我该跪,该罚。”
好一朵清纯无辜的白莲花。
几句话,就把自己放在了道德的低处,也把我架在了刁难恶毒的高台。
顾景明果然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柳依依身上。
然后,他就那么撑着伞,站在雨中,陪着她。
两个人,一跪一站,在雨中构成了一幅“情深不悔”的画卷。
引得府里不少下人都偷偷来看。
对着我的院子,指指点点。
“听说了吗?二少爷带回来的姑娘,还在跪着呢。”
“二少夫人也太狠心了,就这么看着?”
“到底是尚书府的嫡女,架子大。”
“可我瞧着那姑娘也是个好的,真是可怜。”
这些话,一字不漏地传进了春桃的耳朵里。
她气得眼圈都红了。
“夫人,她们怎么能这么说您!”
“姑爷也真是的,这不是明摆着让人看您的笑话吗?”
我放下书,走到窗边。
看着雨中那对“璧人”,眼神平静。
“让他看。”
“他若是不嫌丢人,我有什么怕的。”
这侯府里,最不怕的,就是被人看笑话。
因为我本身,就是个笑话。
雨越下越大。
柳依依的身体晃了晃,终于还是倒了下去。
顾景明惊呼一声,连忙抱住她。
一场闹剧,似乎终于要收场。
他抱着昏过去的柳依依,大步流星地冲我的房门而来。
“砰”的一声,门被他踹开。
他浑身湿透,头发上滴着水,狼狈不堪。
怀里的美人,更是楚楚可怜。
“沈月华!”
他冲我怒吼,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怒意。
“你满意了?”
我端起桌上的茶,轻轻吹了吹热气。
“我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
“人晕了,就去找大夫。”
“冲我喊,我能把她喊醒吗?”
我的冷静,彻底激怒了他。
他将柳依依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软榻上。
然后一步步向我近。
“你就非要如此吗?”
“依依她那么善良,她只想有个容身之所,你为何就容不下她?”
我抬眼,看着他这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容不下?”
“顾景明,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
“是我容不下她,还是你,在我容不下她?”
“你把她领进门,问过我的意思吗?”
“你让她跪在院里,是想解决问题,还是想我就范?”
“你如今抱着她冲进我的房间,是在求我,还是在示威?”
我一连串的问题,让他节节败退。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无从辩驳。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想过要尊重我。
他只是想用一种看似深情的方式,来达成他的目的。
“我……”
他“我”了半天,最终只能泄气地说道。
“我只是……只是太心疼依依了。”
我轻笑一声。
“所以,你的心疼,就要用我的委屈来成全?”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站起身,走到软榻边。
柳依依躺在那里,双眼紧闭,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的确是个美人。
我见犹怜。
可惜了。
“春桃,去请个大夫来。”
“另外,把西厢房收拾出来,让柳姑娘先住下。”
我的话,让顾景明和春桃都愣住了。
顾景明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月华,你……你同意了?”
我没看他。
我的目光落在柳依依苍白的脸上。
“我只是不想我这院里,闹出人命。”
“至于其他的,等她醒了再说。”
顾景明欣喜若狂。
他以为我妥协了。
他以为他的“苦肉计”和“深情”奏效了。
他连声道谢,看我的眼神都温柔了许多。
大夫很快就来了。
诊了脉,说是风寒入体,加上体力不支,并无大碍。
开了方子,喝几剂药,好好休养便是。
顾景明亲自去抓药,亲自去煎。
守在柳依依床边,寸步不离。
那份体贴入微,看得春桃直撇嘴。
“夫人,您瞧姑爷那样子,魂都快被勾走了。”
我坐在灯下,继续看我的书。
“随他去吧。”
“这出戏,才刚刚开场。”
“急什么。”
春桃似懂非懂。
夜深了。
柳依依还没醒。
顾景明守了她一个下午,也熬不住了,靠在椅子上打起了盹。
春桃进来禀报。
“夫人,柳姑娘好像发热了,一直在说胡话。”
我放下书。
“说了什么?”
“奴婢没听清,就听到几句‘夫君’、‘对不起’之类的。”
我沉默了片刻。
然后站起身。
“准备一件斗篷。”
春桃一愣。
“夫人,您要出去?”
“这么晚了,还下着雨。”
我走到门口,推开门。
一股湿冷的风灌了进来。
“有些事,总要有个了结。”
我披上斗篷,走进了雨幕中。
这一次,不是妥协。
是该我,出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