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的伤养了半个月,终于好利索了。
这半个月里,萧承几乎每都来。有时带一碟点心,有时带一卷书,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窗边看她摆弄草药。他不怎么说话,只是看着,那双桃花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看什么有趣的景致。
苏晚起初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后来渐渐习惯了。甚至有时候,他若来得晚些,她还会忍不住往院门口张望。
“姑娘,王爷今儿怎么还没来?”红玉在一旁晾药材,嘴快地问。
苏晚低头摆弄手里的薄荷叶,耳微红:“许是公务忙。”
“公务忙还能天天来?”红玉笑嘻嘻的,“奴婢看啊,王爷是离不开姑娘了。”
“红玉!”苏晚嗔她一眼,心却跳得快了几分。
阿七在脑海里冷哼一声:“没出息,人家才来几天,你就魂不守舍了。”
苏晚没理她。她知道阿七嘴上刻薄,心里其实也……也是欢喜的吧?每次萧承来,阿七虽然不说话,却从不催她让出身体,只是静静地在黑暗里听着、看着。
“阿七。”苏晚在心里唤道。
“嗯?”
“你……喜欢他这样来吗?”
阿七沉默了许久,久到苏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听见阿七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别扭:“……不讨厌。”
苏晚弯起嘴角。
那就够了。
午后,萧承带着一个人来了。
那人六十来岁,须发花白,一身粗布衣裳,眼神却锐利得很。他进门就盯着苏晚看了半晌,直看得她低下头去。
“就是这丫头?”老头儿语气很冲,“瘦成这样,能拿得动药碾子?”
萧承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道:“拿不动,你就教到拿得动为止。”
老头儿瞪他一眼,又看向苏晚:“听说你娘是江湖医师?叫什么?”
“姓沈,单名一个‘慈’字。”苏晚轻声道。
老头儿神色一变:“沈慈?江南沈家的沈慈?”
苏晚点点头。
老头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你娘当年救过我一条命。没想到……罢了,这徒弟我收了。”
苏晚愣住了,随即眼眶一热,起身深深一福:“多谢师父。”
老头儿摆摆手:“别忙着谢,我丑话说在前头——学医苦得很,你受不受得住,还得看你自己。”
“受得住。”苏晚抬起头,眼神前所未有地坚定。
萧承在一旁看着,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
夜里,阿七接管了身体。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手里把玩着那块无名铁牌。萧承今天走得早,说是京城来了密信,要处理。
她在等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阿七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居然在等一个男人?那个人如麻的七,居然像个小媳妇似的等人?
“见鬼。”她低声骂了一句,把铁牌扔到桌上。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阿七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谁?”
“我。”萧承的声音。
阿七起身开门。萧承站在门外,手里没提食盒,只拿着一封信。月光落在他脸上,神色有些凝重。
“出事了?”
萧承点点头,进了屋,把信递给她。
阿七接过,展开——是京城来的密报。信上说,太后已经下旨,召三位藩王进京议事,萧承必须在月底前启程。同时,无名组织最近动作频繁,似乎在谋划什么。
“顾三夫人那边有消息吗?”萧承问。
阿七摇头:“这几天没动静。但她肯定还会来找苏晚。”
萧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阿七,本王想让你和苏晚跟着顾三夫人回京。”
阿七抬眼看他。
“这是最好的机会。”萧承道,“你以苏晚的身份回去,接近顾三夫人,查无名背后的主使。本王随后进京,与你们里应外合。”
阿七盯着他,一字一顿:“你知道回京有多危险吗?太后要你,无名要抓我,苏晚的继母恨不得她死。你这是把我们往火坑里推。”
萧承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是低声道:“本王知道。所以本王会护着你们,寸步不离。”
阿七愣住了。
“你说什么?”
萧承走近一步,离她只有半臂的距离。烛火摇曳,他的影子覆在她身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本王说,这次进京,本王会亲自护送你们。”他的声音低沉,“不是作为镇北王,而是作为……一个想护你们周全的人。”
阿七心跳漏了一拍。她别开眼,不敢看他。
“萧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是藩王,我们是棋子。”
“你们不是棋子。”萧承打断她,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那双桃花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认真,“阿七,苏晚,你们在本王心里,从来不是棋子。”
阿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承松开手,退后一步。
“过几顾三夫人会来找你。到时候,你就答应她。”他顿了顿,“本王会在暗处跟着。别怕。”
他转身要走,阿七忽然开口:“萧承。”
他顿住脚步。
“如果……如果我们回不来了呢?”
萧承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传来,低沉而坚定:“那本王就跟你们一起,不回来。”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阿七站在原地,心跳得像是要蹦出腔。
苏晚的声音响起,带着哭腔:“阿七,他……”
“我知道。”阿七闭上眼,“我都知道。”
翌清晨,红玉拿进来一封信。
“姑娘,京城的信。”
苏晚接过,拆开——是父亲的亲笔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晚儿,为父病重,盼归。速回。”
苏晚拿着信的手微微发抖。父亲病重?那个把她当弃子送出京城的父亲,会病重到想见她?
“假的。”阿七冷冷道,“试探你的。”
苏晚点点头,把信折好。她知道是假的,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酸涩。若是真的……若是真的父亲想见她,她该不该回去?
正想着,红玉又进来禀报:“姑娘,李府派人来了,说顾三夫人请您过府一叙。”
苏晚心头一凛。来了。
她起身更衣,对镜理了理妆容。镜子里那张脸苍白而平静,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
“阿七,陪着我。”
“嗯。”
李府花厅里,顾三夫人正在等她。
这一次没有其他夫人,只有顾三夫人一个人。她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见苏晚进来,笑着招手。
“苏姑娘来了,快坐。”
苏晚依言坐下,垂着眼,手指绞着帕子。
顾三夫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苏姑娘,你那说的话,我回去想了好久。你是个好孩子,不该被困在这里。”
苏晚抬起头,眼眶微红:“三夫人……”
“别说了。”顾三夫人伸手拍拍她的手背,“我都安排好了。三后,我启程回京,你跟我一起走。路上有人照应,不会出事。”
苏晚咬着唇,犹豫道:“可是王爷那边……”
“你放心。”顾三夫人压低声音,“我买通了王府后门的婆子,三后子时,你从后门出来,马车会等你。等王爷发现,你已经在百里之外了。”
苏晚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多谢三夫人。”
顾三夫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苏晚看不清的东西。
苏晚回到王府时,萧承已经在等着了。
她把顾三夫人的话复述了一遍。萧承听完,点了点头。
“三后子时,后门。”他看向周寒,“都安排好了?”
周寒道:“安排好了。咱们的人会扮成商队,提前一天出城,在十里外的驿站等着。王爷扮成随行的账房,贴身保护苏姑娘。”
萧承点点头,又看向苏晚。
“怕吗?”
苏晚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咬着唇道:“有王爷在,不怕。”
萧承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想伸手揉揉她的头,又忍住了。
“去收拾东西吧。医书带上,其他的到了京城再买。”
苏晚点点头,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
“萧承。”
“嗯?”
“谢谢你。”
她笑了,那笑容净得像初雪。
萧承愣住,等回过神来,她已经走远了。
夜深了,苏晚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看着帐顶,脑子里乱糟糟的。要回京城了,那个她逃出来的地方。要见到父亲了,那个把她当弃子的人。要面对继母了,那个恨不得她死的人。
“怕?”阿七的声音响起。
苏晚点点头,又摇摇头。
阿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苏晚,我问你件事。”
“嗯?”
“如果有一天,你父亲真的悔过了,想补偿你,你会原谅他吗?”
苏晚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良久,她轻声说:“我不知道。”
阿七没再说话。
苏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想,也许永远不会有那一天。父亲那个人,眼里只有权力,哪有女儿?
可心里,还是有一丝说不清的期盼。
三后,傍晚。
萧承最后一次踏进那座小院。苏晚正在收拾行李,红玉在一旁帮忙。见他进来,红玉识趣地退下了。
萧承走过去,看着她把一卷卷医书仔细包好,放进箱笼。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宝。
“都收拾好了?”
苏晚点点头,抬头看他。烛光里,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盛着一汪春水。
萧承忽然有些舍不得。
他伸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苏晚浑身一僵,随即整个人都软了下来。他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龙涎香,让她想就这样待着,永远不起来。
“萧承。”她轻声唤他。
“嗯?”
“到了京城……我们还能这样吗?”
萧承没说话。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良久,他松开手,低头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能。”他说,“不管在哪儿,本王都会护着你。记住没有?”
苏晚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萧承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本王在呢。”
苏晚吸了吸鼻子,努力扯出一个笑。
阿七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难得地温柔:“放心,我也在。”
苏晚闭上眼,在心里轻轻“嗯”了一声。
子时,王府后门。
夜色浓得像墨,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苏晚穿着一身素色衣裙,提着一只小包袱,站在门边。红玉跟在她身后,紧张得直发抖。
“姑娘,咱们真的要走?”
苏晚点点头,没有说话。
门轻轻开了。一个婆子探出头来,朝她们招手:“快出来,马车在巷口等着。”
苏晚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后门。
巷口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夫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苏晚正要上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站住!”
是王府的护卫。
苏晚心头一紧,红玉吓得差点叫出声。就在这时,马车里伸出一只手,把她拉了进去。
“别怕,是我。”萧承的声音。
苏晚抬眼,看见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灰,扮成车夫模样。她愣了愣,随即忍不住笑了。
萧承瞪她一眼:“还笑?坐稳了。”
马车猛地冲了出去,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远。
苏晚靠在车厢里,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心跳得厉害。她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王府的灯火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怕吗?”萧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苏晚摇摇头,又想起他看不见,便大声道:“不怕。”
萧承没再说话。但苏晚知道,他在笑。
阿七在脑海里轻轻叹了口气:“这家伙,还真跟来了。”
苏晚弯起嘴角。
是啊,他跟来了。
不管前路多险,他都在。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一个时辰后,到了十里外的驿站。
周寒带着一队人早已等候在那里,见他们到来,连忙迎上来。萧承把马车交给手下,带着苏晚进了驿站后院。
“今晚在这里歇息,明一早继续赶路。”萧承道,“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们住东厢房,我住西厢房。有事就叫我。”
苏晚点点头。红玉已经困得睁不开眼,打着哈欠去铺床。苏晚却毫无睡意,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
萧承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想什么呢?”
苏晚摇摇头,又轻声道:“萧承,你说……我父亲真的病了吗?”
萧承沉默了一会儿,道:“本王派人查过,你父亲确实病了,但不重。这封信,多半是继母的意思。”
苏晚低下头,没说话。
萧承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苏晚一愣,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眉眼格外温柔。
“不管是谁的意思,这次回去,有本王在。”他说,“不会再让人欺负你。”
苏晚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翌清晨,队伍启程。
萧承扮成账房先生,骑马走在马车旁。苏晚和红玉坐在车里,一路颠簸。阿七白天很少出来,但今她忍不住,接管了身体,掀开帘子往外看。
萧承正骑马走在旁边,见她探头,挑了挑眉。
“怎么,不放心?”
阿七没理他的调侃,目光扫过四周。官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商队经过。远处山峦起伏,再往前,就出了北境地界。
“萧承。”她忽然开口。
“嗯?”
“无名的人,会在哪儿动手?”
萧承目光沉了沉:“多半在离开北境之后。他们不敢在北境动手,怕本王的人马。”
阿七点点头,缩回车里。
苏晚的声音响起:“阿七,你担心?”
阿七沉默了一会儿,道:“不担心。有萧承在。”
苏晚笑了。
阿七听见她的笑声,别扭道:“笑什么?”
“没什么。”苏晚的语气里带着笑意,“就是觉得,阿七你变了。”
阿七没说话。
变了?也许吧。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萧承一次次护着她们?从他送桂花糕、送医书、说“你们不是棋子”?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种感觉,不坏。
傍晚,队伍在一座小镇落脚。
萧承刚安顿好苏晚,周寒就送来一封信。他拆开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信是京城来的,只有短短几行字——
“苏珅病情加重,恐有变。无名首领近秘密进京,似与太后会面。”
萧承攥紧信纸,目光沉了下来。
苏珅病重?无名首领进京?这两件事,会不会有关联?
他正想着,苏晚端着一盏茶进来了。见他神色凝重,她小心翼翼地问:“出什么事了?”
萧承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递给她。
苏晚看完,脸色变了。
“父亲他……”
“别急。”萧承道,“本王已经让人盯着。等到了京城,一切都会查清楚。”
苏晚点点头,把信还给他。她的手微微发抖,萧承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苏晚,不管发生什么,本王都在。”
苏晚抬眼看他,眼眶微红。
“萧承,谢谢你。”
萧承没说话,只是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窗外,夜色渐深。
前路漫漫,但有人在身边,便什么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