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的火烧了一天一夜。
天亮时,整条街还弥漫着焦糊味。灰烬像雪一样飘下来,落得到处都是,落在人肩上、发上,也不化,就那么灰扑扑地粘着。
苏晚守在苏洵床边,一夜没合眼。
苏洵烧得厉害,脸颊通红,嘴唇裂,嘴里一直说着胡话。一会儿叫“姐姐”,一会儿叫“娘”,声音细细的,像猫叫。
红玉在旁边递帕子、换凉水,眼睛熬得通红。
“小姐,您歇会儿吧,奴婢守着。”
苏晚摇摇头,把凉帕子敷在苏洵额上。
“阿七。”她在心里叫。
“嗯。”
“他会不会有事?”
阿七沉默了一会儿,道:“不会。你守着,他死不了。”
苏晚没说话。
外间传来脚步声,萧承推门进来。
他也一夜没睡,眼底青黑一片,衣袍上还沾着灰烬。
“怎么样?”他走过来,看了看苏洵。
苏晚道:“烧还没退。”
萧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宫里来人了。”
苏晚抬头看他。
萧承道:“太后派的人,说是要彻查相府失火一案。”
苏晚心头一凛。
萧承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深意:“你父亲还活着的事,瞒不住。太后那边已经知道了。”
苏晚垂下眼,没说话。
萧承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道:“本王已经让人把苏珅转移到别处了。对外只说,相府大火,苏丞相下落不明。”
苏晚心头一暖,轻声道:“多谢王爷。”
萧承摆摆手,看着苏洵,忽然道:“这孩子,以后打算怎么办?”
苏晚道:“臣女想……把他留在身边。”
萧承点点头:“也好。本王在府里腾个院子,让他住着。读书的事,本王来安排。”
苏晚怔了怔,抬眸看他。
萧承笑了笑:“怎么,怕本王亏待他?”
苏晚摇摇头,轻声道:“王爷大恩,臣女无以为报。”
萧承没接话,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灰蒙蒙的,还在飘着灰烬。
“本王要去见个人。”他忽然道,“你好好休息。晚上本王再来。”
说完,他大步离去。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阿七,你说他去见谁?”
阿七道:“不知道。但肯定跟今天宫里来人有关。”
苏晚点点头。
她低头看着苏洵,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烫。
萧承去的地方,是城西一处不起眼的茶楼。
茶楼叫“清音阁”,门脸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穿过前堂,绕过一道屏风,后面是个小院,院子里种着几竿瘦竹。
萧承推门进去时,屋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灰褐色的道袍,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正是翰林院掌院学士——陈伯玉。
萧承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碗茶。
“陈大人来得早。”
陈伯玉笑了笑:“王爷召见,不敢迟。”
萧承喝了口茶,淡淡道:“宫里那边,什么动静?”
陈伯玉收起笑容,压低声音道:“太后今早发了很大的火。说相府失火,朝廷脸面尽失,一定要彻查到底。”
萧承没说话。
陈伯玉又道:“但据老夫所知,太后真正恼的,不是失火,是苏珅没死。”
萧承挑眉:“哦?”
陈伯玉道:“相府失火前一夜,太后曾密召苏珅入宫。两人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第二天夜里,相府就起火了。”
萧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
陈伯玉看着他,欲言又止。
萧承道:“陈大人想说什么?”
陈伯玉叹了口气,道:“王爷,老夫斗胆问一句,您到底想走到哪一步?”
萧承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茶。
陈伯玉道:“如今朝堂上,太后垂帘,苏珅虽倒,但太后还在。她若真要对您下手……”
萧承放下茶碗,看着他:“陈大人觉得,本王该怎么做?”
陈伯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袖中摸出一封密信,放在桌上。
“这是先帝留下的。”他道,“临终前,他曾密召老夫,托老夫保管此信。信里写的是什么,老夫不知道。但先帝说,若有一,朝堂动荡,社稷危殆,可凭此信,清君侧。”
萧承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那封信,久久没有伸手。
“为什么给本王?”
陈伯玉道:“因为先帝信里说,此信只能交给‘心怀天下’之人。老夫看了这么多年,觉得王爷您,就是那个人。”
萧承沉默了很久,才伸手拿起那封信。
他没有拆开,只是收进袖中。
“陈大人,这份情,本王记下了。”
陈伯玉站起身,抱拳行礼:“王爷保重。老夫告辞。”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太后那边,最近跟顾家走得很近。”
萧承眯起眼。
陈伯玉推门离去。
顾家是武将世家。
先祖跟着太祖打天下,立下汗马功劳,封了侯。传到这一代,当家的叫顾霆,现任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掌着京城三万禁军。
顾家一向中立,不掺和朝堂争斗。但最近,风向变了。
萧承从茶楼出来,直接去了顾府。
顾霆在书房见他。
此人四十出头,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子,说话嗓门大得能震破屋顶。
“王爷稀客!”他哈哈笑着,亲自给萧承倒茶,“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萧承接过茶,慢悠悠道:“顾将军最近,跟太后走得很近?”
顾霆笑容一僵,随即恢复如常:“王爷这话说的,末将只是尽忠职守。”
萧承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将军,本王问你一句话。”
顾霆道:“王爷请说。”
萧承道:“你觉得,太后是明主吗?”
顾霆脸色变了变,没有回答。
萧承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本王在北境十年,见过太多生死。匈奴人来的时候,边关的将士拼死守城,为的是什么?是让京城里的老百姓能安安稳稳过子。”
他转过身,看着顾霆:“可如今,太后垂帘,苏珅把持朝政,卖官鬻爵,结党营私。边关将士的军饷都发不出来,他们守的,到底是谁的天下?”
顾霆沉默了很久,才道:“王爷想说什么?”
萧承走回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本王想说的是,顾将军手里的三万禁军,是用来守京城、护百姓的,不是用来给太后当私兵的。”
顾霆脸色变了几变,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
“王爷,末将明白了。”
萧承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离去。
傍晚,萧承回到王府。
他刚进书房,一个黑衣人就从暗处走出来,单膝跪地。
“王爷,查到了。”
萧承在案后坐下:“说。”
黑衣人道:“相府失火前夜,太后密召苏珅入宫。两人在慈宁宫谈了一个时辰。谈完后,苏珅回府,脸色很不好。”
萧承点点头。
黑衣人又道:“还有一件事。苏珅回府后,连夜派人送了一封信出去。收信的人,是城外栖霞寺的住持。”
萧承眯起眼:“栖霞寺?”
黑衣人道:“是。那住持法号了尘,是二十年前从宫里出来的老太监。”
萧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好得很。”
他挥挥手,黑衣人退下。
萧承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出来,到处黑沉沉的。
他想起陈伯玉给的那封信,想起顾霆的承诺,想起太后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棋局,才刚刚开始。
苏晚的药庐里,烛光昏黄。
苏洵的烧终于退了,睡得安稳了些。苏晚坐在旁边,看着他的脸,心里又酸又软。
“阿七。”
“嗯。”
“我小时候发烧,母亲也是这样守着我。”
阿七没说话。
苏晚又道:“母亲说,人发烧的时候,魂魄最弱,容易被勾走。所以她不敢睡,一直守着。”
阿七忽然道:“你母亲,是个好母亲。”
苏晚点点头。
外间传来脚步声,萧承推门进来。
他看见苏晚还坐着,皱了皱眉:“怎么还不睡?”
苏晚道:“想多陪他一会儿。”
萧承走过去,看了看苏洵,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萧承忽然道:“你父亲醒了。”
苏晚心头一跳。
萧承看着她:“他想见你。”
苏晚沉默了很久,才道:“好。”
苏珅被安置在王府一处僻静的院子里。
屋里点着灯,烛光昏黄,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身上缠满了绷带,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却还亮着。
苏晚推门进去,在他床边坐下。
父女俩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苏珅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救我?”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苏晚轻声道:“因为你是我父亲。”
苏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父亲?”他喃喃道,“我这个父亲,差点害死你。”
苏晚没说话。
苏珅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你长得像你母亲。尤其是眼睛。”
苏晚垂下眼。
苏珅忽然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块玉佩。青白玉,雕着两株草药,一株灵芝,一株人参。背面刻着两个字——“麒麟”。
苏晚心头巨震。
苏珅道:“这是你母亲留下的。她临死前,让我保管。说等你有能力保护自己了,再给你。”
苏晚接过那块玉,手微微发抖。
苏珅看着她,忽然道:“你知道麒麟令在哪吗?”
苏晚抬头看他。
苏珅道:“麒麟令,就藏在这块玉里。”
他指了指玉佩上那个“麟”字:“把这个字拆开,里面的纹路,是一张地图。”
苏晚仔细看,果然,“麟”字的笔画里,隐隐约约有极细的线条,像是刻上去的。
苏珅道:“你母亲当年找到麒麟令,但她不想交给任何人。她把令藏起来,把地图刻在这块玉上,交给我保管。”
他顿了顿,看着苏晚:“她说,等她女儿长大了,有本事了,就把这块玉给她。让她自己决定,用不用。”
苏晚握紧那块玉,久久说不出话。
苏珅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没什么力气,却握得很紧。
“晚儿,”他哑声道,“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娘。这辈子,我做了太多错事。”
苏晚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涩。
苏珅道:“麒麟令的事,你自己决定。是交给萧承,还是自己留着,都行。我只想求你一件事。”
苏晚轻声道:“您说。”
苏珅道:“照顾好你弟弟。别让他走我的老路。”
苏晚点点头:“我会的。”
苏珅松开手,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苏晚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晚儿,你娘要是还活着,看见你这样,一定很高兴。”
苏晚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月光终于出来了,冷冷的,洒在她身上。
她握紧那块玉,抬头看着月亮。
“阿七。”
“嗯。”
“你说,我该怎么做?”
阿七沉默了很久,才道:“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苏晚没说话。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