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在药庐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
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在长案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她把晒的草药分门别类,装进一个个青瓷小罐里,贴上标签—当归、黄芪、甘草、川芎。
红玉在旁边帮忙,一边磨药粉一边嘀咕:“小姐,您都忙活一上午了,歇会儿吧。”
苏晚摇摇头:“快入冬了,得多备些常用药。万一府里有人有个头疼脑热的,免得临时抓瞎。”
红玉嘟着嘴:“您就是闲不住。”
苏晚笑了笑,没说话。
她拿起一片切好的黄芪,对着光看了看。切片薄厚均匀,透亮,是阿七的手艺。
“阿七。”她在心里叫。
“嗯。”
“你切的比我还好。”
阿七没说话,但苏晚能感觉到,她在听。
红玉忽然道:“小姐,您说王爷这几天怎么没来?”
苏晚手上动作顿了顿。
红玉继续嘀咕:“以前三天两头往咱们这儿跑,送糕点、送茶叶、送这送那的。这都五天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苏晚垂下眼,轻声道:“王爷有正事要忙。”
红玉嘟着嘴:“什么正事比您还重要?”
苏晚没接话。
但心里,阿七的声音响起:“那丫头说得对。他确实好久没来了。”
苏晚在心里道:“他在忙什么?”
阿七道:“不知道。但我晚上去看看。”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道:“小心些。”
阿七道:“知道。”
苏晚轻声道:“替我谢过王爷。”
青杏笑着应了,转身出去。
“红玉。”苏晚打断她。
红玉吐吐舌头,不说了。
阿七道:“他记着”苏晚道:“我知道。”
阿七道:“那你乱什么?”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不知道。”
三更天,阿七醒了。
她翻身坐起,动作净利落。月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依旧是苏晚的脸,但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她换上夜行衣,推开窗户,翻身跃出。
刘伯坐在院门口,看见她,眼皮抬了抬,没说话。
阿七冲他点点头,消失在夜色里。她先去了萧承的书房。
书房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案后。阿七悄悄靠近,伏在窗下,往里看。
萧承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密报,眉头紧锁。案上堆着厚厚一叠,都是拆开看过的。
他看得很慢,每一份都反复看几遍,有时还在上面写几个字。
阿七看了半个时辰,他就批了半个时辰,一动没动。
终于,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站起身,走到窗前。
阿七连忙缩回暗处。
萧承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平慵懒的面孔,此刻满是疲惫,眼底青黑一片。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出来吧。”
阿七心头一跳。
萧承看着暗处,嘴角弯了弯:“你那脚步声,本王隔着三条巷子都听得见。”
阿七沉默了一会儿,从暗处走出来。
萧承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怎么,来查岗?”
阿七没说话。
萧承道:“进来吧。”
阿七翻窗进去,落在屋里。
屋里很暖和,炭盆烧得正旺。阿七四下看了看,案上的密报堆得像小山。
“这几天,就忙这个?”她问。
萧承点点头,走回案后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阿七坐下。
萧承倒了碗茶,推到她面前。茶还温着,冒着淡淡的热气。
阿七端起茶,喝了一口。
萧承看着她,忽然道:“她让你来的?”
阿七知道他问的是苏晚,摇摇头:“我自己要来的。”
萧承挑眉:“哦?”
阿七道:“你五天没去了。”
萧承怔了怔,随即笑了。
“你这是……想本王了?”
阿七冷冷看着他,不说话。
萧承被她看得有些讪讪,摸了摸鼻子,道:“行,本王错了。这几天确实忙,太后来回折腾,顾家那边也要盯着,实在走不开。”
阿七道:“顾家?”
萧承点点头:“顾霆,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太后最近跟他走得很近。”
阿七眯起眼:“他投靠太后了?”
萧承摇摇头:“还没。但快了。”
阿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他儿子有病。”
萧承挑眉:“你怎么知道?”
阿七道:“苏晚说的。她研究了顾家的情况。”
萧承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欣赏:“她倒是门清。”
阿七道:“她可以治。”
萧承眼睛亮了。
阿七道:“但得你安排。”
萧承想了想,忽然笑了。
“好,好。”他道,“本王明天就去安排。”
阿七站起身,准备走。
萧承叫住她:“等等。”
阿七回头。
萧承从案上拿起一个小布包,递给她:“北境送来的,你那个妹妹应该用得上。”
阿七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包药材,晒得的,闻着有股淡淡的香。
“这是……”
“雪莲。”萧承道,“北境雪山上的,难得。给妹入药用。”
阿七沉默了一会儿,把布包收好。
“谢了。”她道。
萧承摆摆手,忽然道:“回去告诉她,本王过几天去看她。”
阿七点点头,翻窗消失在夜色里。
萧承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第二天一早,苏晚醒来时,枕边放着那包雪莲。
她拿起来,闻了闻,心头一跳。
“阿七,这是……”
“萧承给的。”阿七道,“北境雪莲,给你入药用。”
苏晚握着那包雪莲,久久说不出话。
红玉端水进来,看见她发呆,凑过来问:“小姐,您怎么了?”
苏晚回过神,摇摇头,把雪莲收好。
上午,她正在药庐里整理药材,青杏跑进来:“娘娘,王爷来了!”
苏晚心头一动,抬头看去。
萧承大步走进来,身上穿着玄色锦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精神比昨晚好了许多。
他在苏晚对面坐下,看着她。
“雪莲收到了?”苏晚点点头。
萧承道:“北境那边送来的,不多。你省着用。”
苏晚轻声道:“多谢王爷。”
萧承摆摆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本王今天来,是有事求你。”
苏晚怔了怔。
萧承看着她,目光认真:“顾霆的儿子,你能治吗?”
苏晚点点头:“能。”萧承道:“有几分把握?”
苏晚想了想,道:“七分。”萧承眼睛亮了亮:“够了。”
他顿了顿,又道:“顾霆那边,本王已经安排了。明天,你以王府大夫的身份去顾府,给顾川看病。”
苏晚道:“好。”
萧承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小心些。”他道,“顾府人多眼杂,万一有什么事,就说是本王让你去的。”
苏晚心头一暖,点点头。
萧承松开手,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道:“对了,那碟辣味的糕点,本王让人天天送。”
说完,他大步离去。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久久不动。
“阿七。”
“嗯。”
“他刚才……”
“我看见了。”阿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他担心你。”
苏晚没说话。但心里,暖暖的。
苏晚带着红玉,去了顾府。
顾霆亲自在门口迎接,态度恭敬得让红玉都有些不自在。
“苏姑娘,里面请。”顾霆抱拳道。
苏晚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顾府很大,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比王府还气派。穿过几道门,来到后院,一间僻静的屋子前。
顾霆推开门,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
苏晚走进去,看见顾川坐在床上,脸色苍白,瘦得皮包骨头。
他看见苏晚,挣扎着想下床,苏晚连忙按住他。
“别动。”
顾川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期待:“姑娘,您就是那个能治我病的人?”
苏晚点点头,在他床边坐下,让他伸出手。
她把手指搭在他腕上,闭上眼睛。
脉细数,舌红少苔,是阴虚火旺之象。跟她之前判断的一样。
她把完脉,又问了问症状,然后道:“顾公子这病,是常年积下来的。以前是不是经常熬夜读书?”
顾川点点头:“家父望子成龙,从小让我苦读,经常熬到半夜。”
苏晚道:“伤了本。阴虚火旺,虚火上浮,所以白天还好,夜里就发热。”
顾川连连点头:“正是这样!”
苏晚道:“之前吃的药,都是热药,不对症。越吃越糟。”
她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瓷瓶,递给顾川:“这是臣女配的药丸,每天早晚各服一粒。先吃一个月。”
顾川接过,如获至宝。
苏晚又道:“饮食上,少吃辛辣,多吃清淡。晚上早点睡,别再熬夜。”
顾川一记下。
顾霆在旁边看着,眼眶都红了。
苏晚站起身,对顾霆道:“顾将军,一个月后,臣女再来复诊。只要令郎按臣女说的做,半年之内,应该能大好。”
顾霆连连作揖:“多谢苏姑娘!多谢苏姑娘!”
苏晚摇摇头:“医者本分,不必言谢。”
从顾府出来,红玉忍不住问:“小姐,您真能治好他?”
苏晚点点头:“能。”
红玉道:“那您为什么不把话说满?只说七分把握?”
苏晚看了她一眼,轻声道:“话不能说满。万一有个意外,就是砸自己的招牌。”
红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马车辚辚向前,苏晚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阿七。”她在心里叫。
“嗯。”
“顾霆这个人,你怎么看?”
阿七沉默了一会儿,道:“粗中有细。看着莽,其实心里有数。”
苏晚点点头:“他儿子是他的软肋。只要治好顾川,他就会站到萧承这边。”
阿七道:“你这步棋,走得漂亮。”
苏晚嘴角弯了弯。
回到王府,天已经黑了。
苏晚刚进院子,就看见萧承站在老槐下,背对着她。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看着她。
“回来了?”苏晚点点头。
萧承走过来,上下打量她:“没事吧?”
苏晚摇摇头。
萧承松了口气,忽然伸手,把她肩上的一片落叶拈掉。
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不经意的。
“进去吧。”他道,“外面冷。”苏晚点点头,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萧承在身后说:“你比本王想象的,还要厉害。”
苏晚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但嘴角,弯了起来。夜里,苏晚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
顾霆的态度,顾川的病,萧承的话……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阿七。”
“嗯。”
“你说,萧承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阿七沉默了一会儿,道:“不知道。”
苏晚沉默了很久。
窗外,月光静静的,洒在地上,白白的,像铺了一层霜。
她闭上眼,慢慢睡去。
梦里,她看见萧承站在老槐下,对她伸出手。
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