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走了很久。
阿七在心里数着,左转,右转,又左转。一共拐了十七个弯,中间还停了一次,像是换马。那些人很小心,连说话都压着嗓子,生怕被人听见。
终于,马车停了。
车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月光猛地涌进来。阿七眯起眼,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看清外面的情形 一座荒废很久的宅院。附近别说房子了 ,连路都看不见。
很大,很旧,藏在半山腰的树林里。院墙高得望不见顶,墙头上着碎瓷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周围静得出奇,连虫鸣都没有,像是这一片活物都被光了。
“下来。”一个人道。
阿七跳下马车,脚踩在地上,是松软的泥土,带着腐叶的气息。
几个人围上来,把她推进院子里。
院子里点着火把,火光把四周照得忽明忽暗。正对着大门的堂屋里亮着灯,一个人背对着门坐在太师椅上,只露出半个肩膀和一只搭在扶手上的手。
那只手很瘦,皮包着骨头,像鹰爪。
“首领,人带来了。”押送阿七的人躬身道。
太师椅慢慢转过来。
阿七看见了那张脸 像五十来岁的人,瘦得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毒蛇。
鬼手。
他比阿七记忆里老了。上次见面是三年前,那时候他还没这么瘦,眼睛里也没这么多血丝。
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方式没变——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东西。
鬼手盯着阿七,上下打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七。”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好久不见。”
阿七没说话。
鬼手站起身,慢慢走到她面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走到阿七面前,他停下,盯着她的脸,忽然伸手——
阿七没有躲。
鬼手的手指碰到她的脸颊,冰凉的,像死人。他捏着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又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这脸……”他道,“怎么回事?”
阿七依旧不说话。
鬼手盯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不说话?”他收回手,转身走回太师椅,重新坐下,“没事。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他一挥手,押送阿七的人上前,把她推进旁边一间屋子里。
门关上,落锁。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一扇小窗,透着一点月光。阿七靠墙坐下,闭着眼,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说话声。还有极轻极轻的……哭声。
从隔壁传来的。
阿七睁开眼,看着那堵墙。
“阿七。”苏晚的声音在心里响起,带着一丝颤抖,“这是哪儿?”
“鬼手的老巢。”阿七道。
“那个人就是鬼手?”
“对。”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轻了:“他……好可怕。”
阿七没说话。
隔壁的哭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像受了重伤的野兽。
“那边是什么?”苏晚问。
阿七道:“不知道。但肯定是关人的地方。”
苏晚沉默。
阿七闭上眼,继续听。
脚步声来来往往,至少十几个人。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偶尔有金属碰撞的声音——是刀。
阿七在心里默默算着。正屋那边至少五个人,院子里三个,后门两个,巡逻的……
“阿七。”苏晚的声音又响起。
“嗯。”
“我们什么时候走?”
阿七道:“等萧承的信号。”
“什么信号?”
“不知道。”阿七道,“但他会来的。”
苏晚没再说话。
阿七睁开眼,看着那扇小窗。月光从窗口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小块惨白的光斑。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进来到现在,她没有听到任何鸟叫虫鸣。
这地方,真的连活物都没有。
天亮了。
阳光从小窗里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金色。阿七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外面是个院子,不大,四面都是屋子。正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走动。都是黑衣人,腰里别着刀,走路没有声音。
鬼手不在。
阿七看了一会儿,正要走开,忽然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退后两步,靠墙站着。
门开了。
一个黑衣人走进来,手里端着个碗,碗里是稀粥和半个馒头。他把碗往地上一放,看了阿七一眼,转身就走。
阿七叫住他:“等等。”
那人停住,回头看她。
阿七道:“隔壁关的是谁?”
那人没说话,转身走了。
门重新锁上。
阿七低头看着那碗粥。稀的能照见人影,馒头也是凉的。
“别吃。”苏晚的声音响起,“万一有毒……”
“不会。”阿七道,“鬼手要的是活口,不是尸体。”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又咬了口馒头。味道寡淡,但能吃。
吃到一半,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嘈杂声。
阿七放下碗,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多了几个人。中间那个被押着,浑身是血,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被推进对面的屋子里,门关上,然后
惨叫声响起来。
一声接一声,凄厉得不像人声。
苏晚的声音颤抖起来:“阿七,他们在……在什么?”
阿七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扇门。
惨叫声持续了很久,然后忽然停了。
门开了,两个黑衣人抬着个麻袋出来,麻袋软塌塌的,还在往下滴血。他们抬着麻袋往后院走,消失在墙角。
阿七收回目光,靠着墙坐下。
“阿七。”苏晚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我怕。”
阿七沉默了一会儿,道:“别怕。”
顿了顿,又道:“我在这儿。”
苏晚没说话,但阿七能感觉到,她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过了很久,苏晚忽然道:“阿七,你以前……也是这样吗?”
阿七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才道:“是。”
苏晚没有说话。
阿七又道:“我第一次人的时候,十二岁。那人是组织抓来的,绑在椅子上,让我练手。”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下不去手。鬼手就在旁边看着,他说,不动手,你就替他死。”
苏晚的心跳快了一拍。
“后来呢?”她问。
阿七道:“我动手了。一刀,脖子,血喷了三尺高。”
苏晚沉默。
阿七道:“那天晚上,鬼手让人给我煮了一碗面。面里卧了两个鸡蛋,还有几片肉。”
她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碗面。”
苏晚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声道:“阿七,你不是刀。”
阿七没说话。
苏晚又道:“你是人。”
阿七沉默了很久,才道:“嗯。”
傍晚,门又开了。
这回进来的不是送饭的,是鬼手。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身后站着两个人,都带着刀。
“七。”他道,“出来。”
阿七站起来,走出去。
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火把,火光把四周照得通亮。正屋的门大开着,里面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几碟菜,一壶酒。
鬼手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阿七坐下。
鬼手给她倒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
阿七没动。
鬼手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看着她:“七,你跟了我多少年?”
阿七道:“十年。”
鬼手点点头:“十年。我养你十年,教你人,给你饭吃。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阿七没说话。
鬼手盯着她,目光阴鸷:“那个女人是谁?”
阿七心头一凛。
鬼手道:“你身体里,还有一个人。我看得出来。”
阿七依旧没说话。
鬼手忽然笑了,那笑容阴恻恻的,看得人心里发寒。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道,“是苏家那个小贱人,对吧?”
阿七的瞳孔微微收缩。
鬼手看见了,笑得更得意了:“果然。我就说嘛,堂堂七,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着,眼睛一直盯着阿七。
“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他道,“是你能忍。从小就能忍。别的孩子哭,你不哭。别的孩子怕,你不怕。我一直以为,你是天生的手。”
他放下酒杯,往前探了探身子:“可现在我明白了。你不是能忍,你是本没感觉。因为你身体里那个人,把感觉都替你承受了。”
阿七的手微微收紧。
鬼手往后一靠,笑得意味深长:“你说,要是那个人没了,你会变成什么样?”
阿七猛地站起来。
身后那两个人立刻上前,按住她的肩膀。
鬼手摆摆手,让他们退下。
他看着阿七,慢悠悠道:“放心,我不她。了她,你也就废了。我要的是你们俩——一个能打的刀,一个能用药的药。苏珅那老东西,出价五万两,要活的。”
阿七冷冷道:“你答应了?”
鬼手笑了:“五万两,白。不过……”他顿了顿,笑得更加阴险,“在交货之前,我得先试试货。”
他一挥手。
那两个人上前,架起阿七,往后院走。
后院有一间屋子,门口守着四个人。门推开,里面点着灯,灯光照出一张床,床上绑着一个人——
刀疤脸。
他浑身是血,被铁链锁着,看见阿七,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七?你……”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一拳打在肚子上,再也说不出话来。
鬼手慢慢走进来,站在阿七身后。
“这个人,你认识吧?”他道,“就是他给你通风报信,告诉你我要你。”
阿七没说话。
鬼手绕到她面前,看着她:“你知道叛徒的下场吗?”
阿七盯着他,目光冰冷。
鬼手笑了,笑得阴森森的:“我今天让你亲自动手。了他,你还是七,还是我的人。不……”
他凑近阿七的耳边,压低声音:“我就把你身体里那个小贱人,一点一点挖出来。”
阿七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怒。
“阿七!”苏晚的声音在心里响起,带着惊恐,“你不能……”
阿七没说话。
鬼手递过来一把刀,刀柄塞进她手里。
“动手。”他道。
阿七握着刀,看着刀疤脸。
刀疤脸也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歉疚,释然,还有一丝……
他说:“七,动手吧。我欠你的。”
阿七的刀握得更紧了。鬼手在旁边看着,笑得很满意。
阿七举起刀 然后,她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转过身,一刀刺向鬼手。
鬼手反应极快,往后一退,但刀锋还是划破了他的手臂。鲜血涌出来,染红了袖子。
忍者痛喊了一声“你”鬼手脸色大变。
阿七没有追,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我不是你的刀。”她道。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喊声。
火光冲天。
萧承的人,来了。
阿七没有犹豫,反手一刀砍向身后的人。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刀砍倒。
另一个冲上来,阿七侧身躲过,一脚踹在他膝盖上,那人惨叫着倒下。
“阿七!”刀疤脸喊道,“解开我!”
阿七一刀砍断铁链,刀疤脸挣扎着站起来,捡起一把刀。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喊声、惨叫声、兵器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
阿七冲出去,就看见萧承带着人从正门进来。他一身黑衣,刀上带着血,看见阿七,嘴角弯了弯。
“来晚了?”
阿七没说话,一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黑衣人。
萧承走到她身边,两人背靠背,面对周围的敌人。
“鬼手呢?”萧承问。
“跑了。”阿七道,“后门。”
萧承一挥手:“追!”
几个人冲向后门。
阿七也要追,萧承拉住她。
“别去了。”他道,“外面有人堵着,他跑不了。”
阿七停住。
萧承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脸上的一点血迹擦掉。
“没事吧?”
阿七摇头。
萧承点点头,转身继续敌。
战斗很快结束了。
鬼手的人死的死,抓的抓。但鬼手本人,不见了。
追出去的人回来说,后门外面是悬崖,鬼手跳下去了。
萧承走到悬崖边,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派人下去搜。”他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天亮的时候,一切才结束。
宅院被烧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萧承的人把抓到的俘虏押走,把死去的兄弟抬走。
阿七站在悬崖边,看着下面的深渊。
萧承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想什么呢?”
阿七道:“鬼手没死。”
萧承挑眉:“这么肯定?”
阿七道:“他那种人,不会轻易死。”
萧承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本王也觉得。下面搜过了,没人。”
阿七没说话。
萧承转头看着她,忽然道:“昨晚,鬼手让你刀疤脸的时候,你怎么想的?”
阿七道:“没想。”
萧承笑了:“没想就刺他?”
阿七道:“他该死。”
萧承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道:“你知道本王最欣赏你什么吗?”
阿七没说话。
萧承道:“你看着冷,但心里有数。该的人,不该的人不。”
他顿了顿,又道:“刀疤脸,你放走了?”
阿七点点头。
萧承笑了,没再问。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废墟上,照在那些烧焦的木头上。烟气袅袅上升,消失在蓝天里。
阿七忽然道:“他说,我不是刀,是人。”
萧承看着她。
阿七道:“我过人,也救过人。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萧承问:“什么样?”
阿七沉默了很久,才道:“像活着。”
萧承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她身边,陪着她,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
回去的马车上,苏晚醒了。
她躺在马车里,身上盖着萧承的外袍。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照进来,暖暖的。
“阿七。”她在心里叫。
“嗯。”
“昨晚……”
阿七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苏晚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刺了鬼手一刀?”她问。
“嗯。”
“因为他要我?”
阿七没说话。
苏晚心里一暖。
“阿七。”她轻声道。
“嗯。”
“谢谢你。”
阿七沉默了一会儿,道:“应该的。”
苏晚嘴角弯了弯。
马车辚辚向前,驶向王府。
她忽然想起昨晚阿七说的那句话
“我过人,也救过人。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像活着,像重新活了一遍。”
她轻声道:“阿七,你现在是活着的人了。”
阿七沉默了很久,才道:“嗯。”
顿了顿,又道:“你也是。”
苏晚的脸上总算笑了下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