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萧承就来了。
他没带食盒,只带了一封信。
信纸有些皱,像是被人攥过。萧承的眼圈底下有点青,看来昨晚没睡好。
“鬼手和苏珅见面了。”他把信递给苏晚,“昨晚。在西城一个茶楼里。”
苏晚接过信,看了一遍。上面写着鬼手和苏珅密谈的内容,虽然不详细,但大致意思清楚:苏珅出钱,鬼手出力,目标是她和阿七。
“苏珅想让鬼手把你们抓回去。”萧承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口,“活的最好,死的也行。鬼手开价五万两,苏珅连价都没还。”
苏晚沉默。
晨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映得几乎透明。她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的边缘。
萧承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慢慢喝茶。
过了好一会儿,苏晚才抬起头,轻声道:“王爷打算怎么办?”
萧承挑眉:“你倒是不问怕不怕,先问本王怎么办?”
苏晚道:“怕有什么用?王爷既然大清早亲自来,肯定是有了主意。”
萧承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比你母亲当年还沉得住气。”他放下茶碗,往前探了探身子,“本王打算将计就计。”
“怎么说?”
萧承道:“鬼手想抓你们,本王就让他抓。”
苏晚心头一跳,但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萧承继续道:“他的人动手的时候,你们别反抗,让他们带走。本王会带人在后面跟着。等他把你们带到老巢,本王一锅端。”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拿我们当饵?”
萧承看着她:“怎么,不敢?”
苏晚摇了摇头:“不是不敢。是怕坏了王爷的事。万一我们露了破绽,让鬼手看出来……”
“你不会。”萧承打断她,“你那个妹妹,是老手。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装,什么时候该动。”
苏晚没说话。
萧承站起身,走到老槐下,抬头看着枝叶间的天空。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鬼手这人,狡兔三窟。”他道,“本王派人查了他半年,连他长什么样都没摸清楚。只知道他每次出现都换地方,从不在同一个地方待超过三天。”
他转过身,看着苏晚:“只有这个办法,能让他主动把老巢露出来。”
苏晚垂下眼,没说话。
萧承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你们愿意吗?”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心里问:“阿七,你觉得呢?”
阿七沉默了一会儿,道:“问他,有几成把握。”
苏晚抬起头:“王爷,有几成把握?”
萧承道:“七成。”
阿七道:“够了。”
苏晚点点头,对萧承道:“我们愿意。”
萧承看着她,眼里带着一丝笑意:“你不怕?”
苏晚轻声道:“怕。但怕也要做。”
萧承盯着她看了半晌,那目光很深,像是要看进她心里去。
然后他笑了。
“好。”他道,“那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回头道:“对了,这几天该什么什么,别露馅。鬼手的人可能在盯着。”
苏晚点点头。
萧承大步离去。
接下来的几天,王府里一切如常。
苏晚依旧每天去药庐,晒药、看书、熬药膏。萧承依旧隔三差五来坐坐,送糕点,说些有的没的。
但有些东西,变了。
刘伯每天夜里都会出去一趟,回来时身上带着夜露和泥土的气息。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坐在院门口打盹,而是整夜整夜地在院子里来回走,像是在等什么。
红玉发现院墙外多了几个生面孔。有挑担子的货郎,有的瞎子,还有两个在墙角蹲着下棋的老头。他们从早待到晚,也不走,就那么待着。
红玉悄悄告诉苏晚,苏晚只是点点头,说“知道了”。
青杏依旧每天送糕点来,但送完就走,不多待。以前她还会跟红玉说笑几句,现在只是把食盒放下,行个礼,就匆匆走了。
第三天夜里,阿七出来了一趟。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月光很淡,被云遮了一半,院子里影影绰绰的。
刘伯站在院门口,背对着她,像一尊石像。
阿七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刘伯。”
刘伯回过头。
阿七道:“那天动手的时候,您别拦。让他们把我带走。”
刘伯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老朽知道。”
阿七又道:“王爷那边,都准备好了?”
刘伯道:“准备好了。二十个兄弟,都是北境跟来的老兵,一个顶十个。”
阿七没再说话,关上了窗。
第七天夜里,萧承来了。
他来的时候天刚擦黑,苏晚正准备用晚膳。他从院门口走进来,身上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挎着刀,和平那副慵懒模样判若两人。
红玉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青杏端着食盒站在旁边,愣愣地看着他,忘了行礼。
萧承摆摆手,示意她们出去。
两人对视一眼,放下东西,悄悄退了出去。
苏晚站起身,看着他。
萧承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屋里烛光昏黄,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今晚。”他道,“鬼手的人会来。”
苏晚心头一紧,但面上没露出来,只是点点头。
萧承看着她,目光认真:“记住,让他们抓走。别反抗。本王的人会一路跟着。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动手。”
苏晚轻声道:“她知道。”
萧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不经意的。
苏晚怔住。
萧承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收了回去,像是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做。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轻轻跳动的声音。
“小心。”他道。
然后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说:“告诉你那个妹妹,活着回来。本王还欠她一壶酒。”
说完,他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苏晚站在原处,久久不动。
烛火映在她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阿七。”
“嗯。”
“他刚才……”
“我看见了。”阿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他担心你。”
苏晚没说话。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院子里空荡荡的,刘伯依旧站在院门口,像一尊石像。
她抬头看天。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冷冷地挂着。
“阿七。”她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
“嗯。”
“我们会活着回来的,对吧?”
阿七沉默了一会儿,道:“对。”
顿了顿,又道:“我保证。”
苏晚嘴角弯了弯,关上窗,走回床边,躺下。
她没有脱衣服,也没有盖被子,就那么躺着,睁眼看着帐顶。
等着。
三更天,刺客来了。
阿七第一时间醒了。
但她没有动。
她躺在那里,闭着眼,呼吸平稳,像睡得正沉。
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个声音。
风声。虫鸣。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还有——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
阿七在心里数着。一个,两个,三个……至少五个。
脚步声到了窗外,停了。
窗纸被人用舌尖舔破,一细竹管伸进来,冒出一缕白烟。
迷烟。
阿七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外的人估计迷烟该起作用了,开始拨门闩。
门闩轻轻移动,发出极细微的“咔”的一声。
门开了一条缝。
几个人影闪进来,围在床边。
阿七依旧没动,呼吸平稳,像睡死过去一样。
一只手伸过来,探了探她的鼻息。那只手粗糙,带着刀茧,是常年握刀的人。
“晕了。”一个低沉的声音道。
“是她?”
“对。画像上就是这个脸。”
“带走。”
一只手伸过来,抓住阿七的胳膊,把她从床上拽起来。
阿七睁开眼。
那人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刀。
但阿七没有反抗,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走。”她道。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这种情况。为首的那个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一挥手:“带走!”
两个人架起阿七,快步往外走。
经过院子时,阿七看见刘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侧躺着,像是被人从后面打晕了。
阿七知道,那是装的。萧承安排好的。
翻过墙头,外面是一条黑漆漆的巷子。巷子口停着一辆马车,没有灯,连马都是黑的。
车门打开,阿七被塞进去。
车门关上。
马车开始移动。
车厢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辚辚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阿七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阿七。”苏晚的声音在心里响起。
“嗯。”
“你怕吗?”
阿七沉默了一会儿,道:“不怕。”
顿了顿,又问:“你呢?”
苏晚轻声道:“有一点。”
阿七没说话。
苏晚又道:“但你在,我就不怕了。”
阿七沉默了很久,才道:“嗯。”
马车辚辚向前,不知驶向何方。
阿七在心里数着。左转,右转,又左转。绕了很多弯,显然是在故意绕路。
她睁开眼,从车壁的缝隙里往外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知道,萧承的人,一定在后面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