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睡了三天。
这三天里,苏晚寸步不离地守着那具身体。肩膀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但阿七的意识始终没有浮上来。她试着在心里呼唤,回应她的只有沉寂。
“别怕。”萧承每都会来,有时坐着喝盏茶,有时只是站在窗外看一会儿,“她过那么多人,没那么容易死。”
苏晚攥紧被角,轻声道:“可她是为我受的伤。”
萧承没接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沉沉的,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第三夜深,苏晚趴在床边昏昏欲睡。忽然,脑海里响起一个虚弱的声音:“哭什么,我又没死。”
苏晚猛地抬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阿七!”
“别晃……头疼。”阿七的声音带着疲惫,但语气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那四个杂碎呢?”
“周寒带人击退了。”苏晚抹着泪,“无名的人,还会再来吗?”
“会。”阿七顿了顿,“但他们暂时找不到这里。萧承那个男人,做事还算稳妥。”
苏晚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阿七察觉了:“有话直说。”
“王爷他……每晚都来看你。”苏晚的声音轻轻的,“有一次,我迷糊醒来,看见他坐在床边,盯着你的脸看了很久。”
阿七沉默。
“他还说,”苏晚继续,“‘她是在用命保护你’。阿七,王爷他……是不是……”
“是什么?”阿七的语气冷了几分,“别想那些没用的。他是主子,我们是棋子。记住了?”
苏晚低下头,没再说话。
但她心里清楚,萧承看她的眼神,不像是看棋子。
第四,李夫人派人来请,说温泉山庄一切安排妥当,请苏姑娘务必赏光。
苏晚看向萧承。他正靠在床头看书,头也不抬:“想去就去。周寒跟着,出事他顶着。”
“可是阿七还没好……”
“让她休息。”萧承放下书,抬眼看过来,“你不是一个人。她不行,还有本王。”
苏晚心头一跳,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驶出王府,往城外去。一路上,苏晚掀开帘子,看着渐渐远去的城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阿七又沉睡了,她一个人面对那些夫人,能应付吗?
“姑娘别担心。”周寒骑马跟在车旁,声音低沉,“属下会一直守着。”
苏晚点点头。
温泉山庄建在半山腰,雾气缭绕,热泉汩汩。李夫人亲自迎出来,拉着苏晚的手往里走,亲热得像亲姐妹。
“苏姑娘来得正好,我们正要泡药泉呢。听说这泉能调理身子,姑娘多泡泡,可以皮肤更白更嫩”
苏晚红了脸,低头不语。
泡在热泉里,雾气氤氲,几位夫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苏晚闭着眼,看似放松,实则竖着耳朵听每一句话。
“……听说京里又出事了。”一个夫人压低声音,“太后要召几位藩王进京,说什么商议立太子,我看没那么简单。”
“谁说不是呢。咱们王爷要是去了,怕是……”
“嘘!这话也能乱说?”
苏晚心里一动。又是进京的事。太后到底想做什么?
正想着,李夫人凑过来,笑眯眯地问:“苏姑娘,王爷待你可好?”
苏晚回过神,温顺地点头:“王爷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李夫人拍拍她的手,眼底闪过一丝探究,“只是听说,王爷最近在查什么东西?好像跟什么组织有关?”
苏晚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显:“这……民女不知。王爷的事,从不对民女说。”
李夫人盯着她看了片刻,笑起来:“也是,男人家的事,咱们女人管不着。来来来,再泡一会儿,该用膳了。”
苏晚跟着起身,心里却翻腾起来。李夫人在试探她。是谁指使的?无名的人,还是另有其人?
夜里,苏晚睡在山庄的客房里。
阿七突然醒了。
她睁开眼,黑暗中一切静悄悄的。但她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意。
有人在窗外。
阿七没有动,只是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枕下的短刀。窗外的人影停留了片刻,似乎确认屋内人熟睡,便离开了。
脚步声远去。阿七翻身下床,推开窗,跃了出去。
月光下,一道黑影往山庄后山掠去。阿七悄然跟上,脚步轻得像猫。
黑影停在一处隐蔽的温泉旁,那里已经等着另一个人。阿七隐在树后,凝神细听。
“……确认了吗?”一个沙哑的男声。
“确认了。”新来的人答,“那女人就是七。虽然气息弱了很多,但手的直觉骗不了人。”
“首领的意思,活捉。带回京城。”
“可她在镇北王府里,不好下手。”
“现在不是出来了吗?今夜就动手。等她睡着……”
阿七心头一凛。他们果然认出了她。
她没有犹豫,转身就走。必须立刻离开这里,通知苏晚,通知萧衍。
可她刚迈出一步,脚下踩到一枯枝——
“咔嚓。”
“谁?!”
两道黑影同时扑来。阿七咬牙,迎上去,刀光乍起。
她伤还没好,体力不支,勉强挡了几招就被一掌击中口,整个人摔进温泉里。
热水灌入口鼻,她挣扎着要起身,一只脚踩在她肩上,把她按回水里。
“七,别挣扎了。首领要见你。”
阿七憋着气,眼前发黑。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瞬间,她听见一声惨叫,肩上的脚突然松开了。
她猛地钻出水面,大口喘气。月光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她身前,手中的剑滴着血。
是萧承。
他怎么会在这儿?
萧承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关切:“还能动吗?”
阿七咳着水,点点头。
“走。”萧衍拉起她,往山庄方向掠去。
身后,更多的黑衣人追来。萧衍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挥剑,出一条血路。阿七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膛的热度和剧烈的心跳。
他亲自来了。
为什么?
回到山庄客房,萧衍把她放在床上,转身就要出去。
“王爷。”阿七叫住他。
萧承顿住脚步,没回头。
“你怎么会来?”
沉默了片刻,萧衍开口,声音低沉:“不放心。”
三个字,像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阿七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承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凌厉的轮廓竟柔和了几分。
“阿七。”他忽然唤她的名字。
阿七心头一跳。
“本王见过无数人,从没有一个像你这样。”他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明明冷血无情,却拼了命护一个软弱的人;明明可以逃,却一次次把自己置于险境。你到底想要什么?”
阿七别开眼,声音硬邦邦的:“不关你的事。”
萧承忽然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把她困在床头。他凑得很近,近到呼吸都能拂在她脸上。
“如果本王非要管呢?”
阿七瞳孔微缩,下意识要推开他,手却被他一把攥住。
“别动。”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你伤还没好。”
阿七瞪着他,却发现自己挣不开他的手。这个男人,明明大病初愈,力气却大得惊人。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眩晕袭来——苏晚在争夺身体。
阿七来不及抗拒,意识被压了下去。
苏晚睁开眼,发现自己被萧衍压在床头,脸腾地红了:“王、王爷……”
萧承一愣,随即松开手,直起身。他看着苏晚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
“又换回来了?”
苏晚低下头,不敢看他。心跳得像擂鼓,脑子里一片空白。
萧承看着她,忽然伸手,拇指轻轻擦过她脸颊上不知何时沾上的水珠。动作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
苏晚浑身一颤,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睡吧。”萧承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明早本王送你回去。”
门关上了。苏晚捂着心口,久久无法平静。
“阿七……”她在心里唤。
阿七没有回应。
但苏晚知道,阿七一定也感受到了。那个男人,今晚的举动,绝不是一个主子对棋子该有的。
翌清晨,萧承果然亲自护送苏晚回府。
马车里,两人相对而坐。苏晚垂着眼,绞着帕子,不敢看他。萧衍倒是自在,靠在那儿闭目养神。
马车颠了一下,苏晚身子一晃,险些摔倒。萧承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小心。”
苏晚抬眸,正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沉沉地压下来,让她无处可逃。
“昨晚的事,”萧承缓缓开口,“吓着了?”
苏晚摇头,又点头,最后咬着唇不知该怎么答眼睛往下看,头低下不敢往下看。
萧承看着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苏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你和阿七,本王都会护着。信我。”
苏晚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她用力点头,轻声道:“我信。”
萧衍看着她,眼底的深意更浓。
马车继续前行,车厢里安静下来,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情愫在悄悄蔓延。
回到王府,萧承把苏晚安顿好,便去了书房。
周寒已经等在里头。
“王爷,查清楚了。”周寒递上一份密信,“昨夜那些人,是无名组织派来的。他们确定了苏姑娘就是七,下一次,会派更多人来。”
萧承接过信,扫了一眼,目光渐冷。
“传令下去,加强王府戒备。再派一队人,暗中保护苏晚,寸步不离。”
“是。”
周寒领命要走,萧承又叫住他。
“还有,放出消息——就说本王新纳的侧妃怀了身孕,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周寒一愣:“王爷,这……”
“让他们以为苏晚不能出门。”萧承冷笑,“这样,他们要么硬闯王府,要么就等。无论哪种,都对我们有利。”
周寒恍然,领命而去。
萧承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驳陆离。
他想起昨夜那双眼睛——冰冷的,惊慌的,温软的。同一张脸,却让他生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动。
一个是刀,锋利而危险,让人想征服。
一个是鞘,温润而柔软,让人想保护。
“本王这是怎么了?”他低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丝自嘲的笑。
窗外,一只鸟雀落在枝头,叫了两声,又扑棱棱飞走了。
萧承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书案。
来方长,不急。
夜色降临,王府灯火通明。
两个人的心跳,悄悄靠拢。
苏晚想到今天发生的一切 会不由自主的笑,手中的笔不由自主写下:“才下眉头,却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