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婳突然就想起,前世第一次和江砚初见面时的场景。
典雅又浪漫的空中花园餐厅,于落地窗前,可以将漫布夕阳余晖的整座城市尽收眼底。
如海市蜃楼般,美轮美奂。
在宋婳深蒂固的思维里,这样美丽的场景,就该搭配上红酒与西餐。
而那晚,摆在她面前的却是普洱与中餐。
这感觉让她有种不是在和未婚夫约会,而是在和她爸爸吃饭的既视。
可,对方老头一般的观念和…小学生一样的口味,又让她觉得割裂——
一盅昂贵的松茸汤,他拿来泡饭吃。
在她眼里,只有不爱吃饭的小孩子才会被家里人哄着吃汤泡饭。
这就是他给她的第一印象,既成熟,又幼稚。
一个奇怪的男人。
她又没由头地记起还有一次。
那是结婚以后,她头一回去江砚初的公司,带着自己亲手做的饭菜。
其中就有松茸汤,她想,他应该会喜欢。
这也是她在家偷偷学了好几个月,才敢拿出来的手艺。
但她没有提前预约,所以不知道他去了外地。
不过助理打了电话后又告诉她说,江总很快就会回来。
于是她就坐在他的办公室等了好久。
低调整洁的办公室里,挂了好几幅画,似乎是某个朝代的大师真迹。
她不太懂这些,闲来无聊看看,感觉还挺有韵味。
好不容易等到他来,却都没有她说话的机会,就被他接过饭盒,然后道:“以后不用你做这些事情。”
一张线条清晰的脸绷得很紧,硬朗而生冷。
所以…
她该怎样才能不讨厌江砚初呢?
该怎样才能不讨厌他?
她都没有给她爸爸妈妈做过饭。
都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吃过这么难吃的饭,心疼过一个…这么讨厌的男人。
泪水止不住地滑落着。
她好想知道,前世的江砚初,在没有她的子里,都走过怎样的路?
想知道,人死之后,灵魂都去了哪儿?
想知道,现在的他吃得好不好,睡得怎么样?
想他了。
想他。
我的前夫,明明你就坐在我的对面,明明我也知道,你可以独自一人熬过这些苦难,成为那个别人眼中事业有成的他。
可是为什么,我还是好难过?
好难过。
寡淡的白米饭一口接一口地往下咽着,却也咽不尽内心深处的浓烈酸痛。
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的少女,此刻,满脸泪痕。
断线的雨露不断汇聚在她下颌,坠在对面少年的心间。
她哭红了脸。
似乎…是为了他。
是觉得他很可怜。
与刚刚她接过俞奕递来报名表时的脸红完全不一样。
他喜欢那样的,想要那样的。
可,他又该如何才能配得上那样的脸红呢?
他不想要她的可怜,也不需要她的可怜。
江砚初望着她,一边为自己的贪心可耻,一边又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让她别哭。
手指微微蜷动着。
怨恨的、鄙视的、同情的,什么样的眼神他都见过,都可以不去在意。
却独独,没有见过她这样的。
既无缘无故地可怜着他,又给予着他从未感受到过的…
尊重。
和小时候一样特别的怜悯,他又要怎样才能舍得推开?
“江砚初。”带有浓浓鼻音的小甜嗓喊着他。
“在。”
他答得很快。
叫少女都有些恍惚。
她抬起朦胧泪眼,看着眼前的江砚初,确认过他的存在后,才恍然惊觉——
他既是他,也不是他。
少年时期的江砚初,还远没有以后的他那样沉默、乖戾、古怪、难以靠近。
她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变成了后来那样。
但,她不希望他再变成那个样子了。
她不想。
私心不想。
更不想,让帮了她很多很多的他,过得很苦。
“江砚初。”她又喊了他一声,肩还在轻轻颤抖着。
“嗯。”他再次应道,表情有些认真。
虽然这么形容可能不太合适,但她真的感觉自己像是在…训狗。
嗯…不。
训狼吧。
这会儿的他乖的不像话,即使“乖”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很违和。
她满足地一笑。
最后一滴泪从她重新弯起的薄红眼尾溢出,唇角也随之一扬:“没事儿,就是觉得你的名字好好听,想多叫几次。”
少女灵动的笑,让少年原本沉郁的眉眼都肉眼可见地松动下来。
“江砚初,砚初…”
她用筷子轻戳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眼睛一亮,道:“像初见。”
“我吃了你的饭,所以,你也要吃我的哦。”少女说着,将自己的餐盘完全推了过来。
然后不停地往那碗饭里夹着肉。
“这个部位我不喜欢吃,你多吃点。”
“这块肉太大了,看着就柴,我不要。”
“小孩子才爱啃鸭爪,我是大人了,所以这个也你吃。”
不够长的小短手,夹起菜来有些费力,还要挑好的夹,所以她整个人几乎都快趴在了桌上。
明明碗离他更近,他也不是残废…
江砚初看着笨笨的女孩,瞳光微动。
原来,星星不只有在夜晚才能照亮黑暗,白天也能,任何时刻都能。
的确,起砚初这个名字,就是有初见的意思。
但不是那种普遍意义上的美好初见。
不过,无论它以前代表什么,现在,他只想赋予它一个普通的初见。
因为他和她的每一次遇见,都如初见。
深刻,而无法忘却。
名字,本就应该由用名字的人来定义。
转眼间,面前的饭碗就堆成了山。
直到掉下来了第三块肉,应该确实是压不下了,宋婳才不甘地收手,把筷子递给他,满脸期待:“快吃吧。”
他却垂着眼眸,始终未动。
睫羽盖过他眼底,叫人辨不清他的情绪。
也让宋婳以为,他是不是不喜欢吃她夹的这些菜,还是说他…生气了?
正当她不禁捏紧了手里的筷子时,他抬眸,接过筷子,指了指她面前那碗被扒得乱七八糟的饭:“我能吃那一碗吗?”
宋婳看了眼这一片狼藉。
“可是这碗我吃……”
刚想开口说这是她吃过的,但她反应过来,这不也是他吃过的吗?
于是她又转了转眼珠子,及时改了口:“要不,我再去给你盛碗汤吧?你重新……”
她还以为他就这么爱用汤泡饭,所以想着再打一碗汤重新泡就好了。
结果这次,换成了是她话还没说完,饭碗就被端了回去。
然后那一碗被她自己堆成小山的饭,放在了她面前。
她又以为他这是再度拒绝她的意思,却只见他已经从菜碗里夹了菜,开始自顾自地吃起来了。
她这才舒了口气,看向自己的碗。
唔,可能是她夹的这些肉他不喜欢吃吧。
可这些都是她喜欢吃的!
算了,不管。
江砚初真没口福!
不过…望着那碗还剩十分之九的菜,她想,应该够他吃了。
江砚初则品尝着这碗留有她痕迹的饭。
舌尖细细搅动过的饭粒,变态的…有点甜。
他吃着吃着,忽然一顿,音色冷沉:“你不要…对其他男生这样。”
“为什么呀?”少女鼓着满满当当的小嘴,声音含糊。
因为…
因为他不知道如果她这样对别人,别的男生会怎么想,但他想的是——
想把她据为己有。
野兽般的原始思维,和畜生没区别。
他知道不能以偏概全,也讨厌这样的欲望。
可是,他怕如果坐在她对面的不是他。
也不想,不是他。